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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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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12)

天地昏暗, 電閃雷鳴,暴雨如註。

走蛟入海化龍鬧出的動靜令人心驚膽寒。

素日被譽為溫柔鄉的浚水在玄霄游走之下翻江倒海,看似堅固的堤壩大橋幾乎一瞬間被全數摧毀, 巨浪沖擊拍打沿江城池,狂暴吞噬一切驚叫哭嚎。狂風暴雨中,山洪傾瀉泥石俱下,呼嘯著掩埋眾多鄉間村莊。

紀飛星竭力維持著丹爐運轉,眼中所見已成一片澤國, 渾濁的水流極速流動,她偶爾能看見一些來不及逃離的動物在水中漩渦裏打轉, 又一轉眼被流水沖到她視野之外。

倏忽間, 一道驚雷劈下,正中丹爐。

紀飛星胸腔靈力翻湧,吐出一口鮮血。

殷術周身彌漫著不詳的黑氣,長槍突出, 乘機掙脫了束縛,他大笑出聲, 震碎宿雲微,閃身出現在紀飛星身後。

“一個招數,只能用一次。”

冷笑一聲,殷術長□□出。

此刻葉輕舟正在四處救人,她也不是殷術的對手,譙安避無可避,現出身形直面殷術, 腳踏槍尖, 手中劍橫劈而出。

“又來一個。”殷術語氣不耐:“搞這麽多化身有用嗎?反而分散力量。”

譙安哪裏曉得明壹為什麽要弄這麽多化身,她閉口不答, 懶得同殷術廢話,鴉九劍在她手中被發揮到了極致,她手中招式不停,只想斬下殷術狗頭。

見譙安冷臉相待,殷術也失去同她交流的興趣。

昏沈天幕下,兩人你來我往纏鬥起來,紫電為幕,雷聲相和,一招一式皆是殺招。

於此同時,紀飛星收起丹爐,脫身後立刻朝玄霄沿江而下的方向敢去。

浚水南流,直通朱涯海,若真放任玄霄一路沿江南下,不止揚州,靠海越沂兩州甚至雲崖郡都會迎來滅頂之災。

“琉璃師!”玉壺也緊跟而上,她神情擔憂,擰眉用陳述的語氣道:“你受傷了。”

紀飛星聽懂了玉壺的言下之意。

在玉壺心中,沒有人比失而覆得的琉璃師更重要,她管這些人去死啊,某種隱隱的預感在不斷警醒她,所以她不希望紀飛星此番前去。

紀飛星此刻狀態確實不佳,血條藍條在方才與殷術的爭鬥中急劇下滑,她已經有了預感,她能攔下玄霄,但或許要付出和侍劍一樣的代價。

於是她停下身形,直視玉壺那稚氣到冷酷的雙眸,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鄭重其事道:“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使命。”

“玉壺,答應我一件事。”

“去保護好沿江生靈。”

“好。”玉壺想也沒想便應下,但她隨即意識到紀飛星言語中的決絕之感,頓感不妙,正欲開口,紀飛星又道。

“承諾了的事,就要做到。”紀飛星不給玉壺耍小聰明的機會:“不要再騙我了。”

玉壺一時心虛,頓了頓才道:“我知道了。”

紀飛星點點頭,又從背包中取出許多符箓法器給她,叮囑她也要護好自己。

她最後深深凝視了玉壺一眼,宛若琉璃的雙瞳幽深沈靜,其間情緒玉壺卻讀不懂。

她只覺得,這一眼,仿若同五百年前重合了。

玉壺抿唇,她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可惜現下事況緊急,紀飛星也沒有那個時間等待她理清思緒。

於是玉壺終究什麽都沒說,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紀飛星離去時隨風飄蕩起來的一縷青絲。

風過無痕,那一縷烏黑發絲亦消逝在原地。

玉壺心中悵然,但這一次她會謹記琉璃師的話,目光搜尋沿江受災的城池,她很快鎖定目標,救下了十多個在湍急水流中掙紮的老人。

將這些人用卷軸傳遞到益清山上,她又鎖定了新的目標。

玉壺就這樣不知疲倦地救下一個又一個生靈,聽了無數聲劫後餘生喜極而泣的多謝仙師。

她遇到了同樣在救人的胡遙枝,兩人遙遙對望一眼,沒有打招呼地心思,又各奔東西。

在這個過程中,玉壺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大災之中,必定有人借機興風作浪,作奸犯科,玉壺刀鋒甚利,這些人通通被她打包丟進江水中等死了。

但有很多人卻讓她感到疑惑,尤其是那些將生的希望主動讓出去的人,玉壺實在難以理解,她暫時埋下心中的疑惑,不斷逡巡於沿江地帶。

祁青羅等人亦投身其中,官府是暫且指望不上了,江湖中人好歹一身武藝,各門各派聚集人手,保全自身的情況下多救一些人也是好的。

遠在雲崖群的風津連蘇接收到不廷胡餘的指引,心有所感,她放下手中亟待處理的公務,走出府衙向北眺望。

淺紫色的右瞳流轉著神秘之光,她“看到”一條惡蛟在浚水中游走,南下沿途帶去風暴水患,盡管有一位彩衣仙人在不留餘力地阻攔惡蛟,但此蛟離朱涯海越近,其化龍之勢越不可阻擋。

風津連蘇心中一驚,立刻喚來墨訥波,讓他以官府名義組織靠近出海口的島嶼立刻疏散百姓,墨訥波沒有多問,只管執行。

以神之名,風津連蘇在這數月之間,依靠著那些被廢除奴隸身份的民眾,完全掌控了雲崖郡上下,於是疏散的命令在短時間內傳達到了雲崖郡各個島嶼,並且以驚人的速度,成功執行下去。

這些發生於各地的自救之舉譙安暫時不知道,她也沒這個餘力去觀察。

譙安分出一縷心神在紀飛星身上,稍有分心,殷術便立刻察覺到她的小動作,長槍殺意凜然,譙安不敢大意,兩線作戰,實在考驗她的毅力。

可事到如今,只有咬牙堅持下去了。

她在心中大罵黮濁神經,大罵玄霄搞事精,甚至連暴斃了二十多年的司馬戎也沒放過,被她拖出來反覆鞭屍。

罵來罵去罵到最後還是沒忍心罵明壹,只能無能狂怒大喊狗賊天道,壓榨明壹打了幾千年工,最後還要人家命,她要是明壹估計跟黮濁一樣想要創死全世界。

最可恨是拐賣異世界人口,她好端端一個和平新時代好青年,就這麽水靈靈被拐賣到了這封建魔幻現實主義的時代,天天打架鬥毆砍人殺妖,她找誰說理去啊!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積攢怒火將怨氣全部發洩在殷術身上。

“你在憤怒?”殷術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他同譙安拉開距離,笑得很開心:“南鬥神君不是滿口什麽大道無情天地不仁嗎,怎麽幾百年不見,居然變得同那些凡人一樣被情緒左右?”

譙安怎麽看怎麽覺得此人笑得賤兮兮的,她頗為無語,卻完全能明白殷術的心路歷程。

從明壹的記憶來看,譙安認為黮濁實在不配為神,他每每言及人類便道貪婪虛偽,其實他自己才是最貪婪虛偽的那一個。

擁有了高居雲端的神明之力,又貪戀紅塵的熱鬧景象,可與明壹不同,他並非貪戀紅塵世俗的愛與美,不懂得萬物有情,而是沈浸在神明偉力中,視凡人為螻蟻,將一切當做一場游戲。

他能隨心所欲地玩弄著凡人的命運,可發現自己亦是被天道左右命運之後,他又怨天尤地起來。

輕言自己不被理解、承受莫大的痛苦,卻從沒有想過此方世界賦予他的責任,自己怨懟不夠,還想拉著明壹一起,打著為他們著想的旗號,去破壞一切,還總是為明壹對生死的淡然平靜而跳腳。

這不就是賤得慌嗎?

於是譙安忍不住譏笑一聲,殷術見狀反而收斂笑意,心中莫名不爽。

“你笑什麽?”

譙安心道這家夥骨子裏的賤勁又出來了,孜孜不倦挑釁明壹,挑釁成功了又不高興。

她扯著嘴角,一字一句道:“我笑你賤得慌啊。”

殷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譙安,似乎是從沒想過會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粗鄙的字眼。

“廢話少說,要打就打,不打就滾。”

譙安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完全沒有掩飾自己對殷術的厭煩,她又不是明壹,不會苦口婆心說什麽大道理,不服就幹。

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向大地,天地昏沈,殷術隔著雨幕凝視著譙安,他似乎意識到眼前人並不完全等同於明壹。

短暫的對峙中,兩人同時心神一震。

極北之地那座高大的好似撐起天際的雪白山脈,忽而劇烈震動起來,仿佛要將山脈撕裂,一聲聲似龜如蛇的嚎叫響徹雲霄,不知是在怒吼還是在哀嚎。

狂風肆虐,轟隆巨響之後,無數滔滔白色浪潮滾滾而下。

北郡八十一部的子民們面朝北方,戰戰兢兢的祈求神明寬恕,不要降下神罰。

殷術變了臉色,他心知肚明這不是什麽神罰,而是黮濁本體覆蘇的過程出了問題!

他見譙安似笑非笑的模樣,厲聲喝問:“你做了什麽!”

譙安這下笑得真心實意了,她眉眼彎彎,微微聳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殷術當即便要離去一探究竟,他想走,譙安卻不會放任他離去。

鴉九劍在昏暗之中熠熠,閃爍著昭及萬物的劍芒,譙安點劍踏空而起,趁殷術心神未定,豎斬橫劈上挑刺出,一劍更勝一劍,劍鋒所至將殷術打的方寸大亂連連後退。

不消多時,殷術落於下風,譙安乘勢居他之上,一腳朝殷術踏下,同時鴉九劍刺出,貫穿他的胸膛,一劍將他釘死在滾滾波濤中的小沙洲中。

驚雷不斷,瓢潑大雨嘩嘩而落,譙安無聲落地,垂眸看著躺在一片血汙中的殷術,靈氣塑造的軀體隱約變得透明。

殷術擡了擡眼皮,看著居高臨下姿態的譙安,沈默片刻後:“你……不是她。”

譙安沒否認,先前積攢的怒氣已然消散大半,她沈默上前,握住鴉九劍的劍柄,拔出長劍。

殷術悶哼一聲,隨即低聲呵呵笑出聲:“一個化身而已,殺了就殺了。”

“你應該有她的記憶,但你好像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吧。”

譙安擰眉:“什麽意思。”

殷術的身形在逐漸渙散,他最後一次放聲大笑,語氣森然道:“伏屍百萬,血流千裏。”

“你腳底下踩著的,就是當年無數個萬人坑之一啊……”

“以此地為起點,陰魂出世,這天下,終成鬼蜮,迎接神明重歸……”

看著殷術完全消逝於天地間,譙安內心一震,她想起來了,揚州江都,烏蘭善吉命女祝屠城之地!

此刻雲銷雨霽,天光刺破雲層,陽光帶著絲絲暖意落下,而譙安周身卻有些發冷。

她看到滾滾流水中,一個個透明的陰魂冒出,有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長槍的無頭將軍、高聲嘶吼著向前沖鋒的士兵,亦有驚慌逃竄的婦孺、嗷嗷待哺的繈褓幼童……

數百年前江都城的眾生百相重演,死寂之氣彌漫,籠罩在整個江都城之上。

譙安淩空而立,將一切盡收眼底。

此景此景,似乎到了她不得不做出抉擇的時刻了。

她側首,葉輕舟已經帶著那副引起無數江湖紛爭的神物美人圖,來到她的身側。

於此同時,朱涯入海口。

澄澈的海水已然變成一片血色,玄霄化龍失敗,紀飛星這具化身亦隨之消散。

玉壺趕到時,只從血水中撈出一只暗淡的金梭,她茫然環顧四周,偌大天地間,卻再也尋到一絲琉璃師存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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