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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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有變
滄海廣闊無垠, 白浪翻滾，波濤洶湧。
縱使驟然天生異象，天地間的靈氣充盈, 玉壺卻完全沒有心思去感知，或借機為自己調理傷勢。
她半跪在海岸邊突出的礁石上，目光緊緊跟隨半空中那道煙霞似的身影。
滄海之上的天際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盤踞在滄海中的大妖仍在試圖負隅頑抗, 紀飛星神色冷淡，手中鴉九劍劍光熠熠, 昭及萬物。
此番結局已定, 紀飛星沒有興趣聽惡妖領死前的不甘怒吼，她輕輕一揮，駭人威勢斬下。
無垠滄海都在這驚心動魄的一劍下一分為二，狂風大作, 海水瘋狂翻湧。
玉壺被迎頭淋了一身鹹濕海水，身上屬於其他妖怪的血跡稍稍沖刷幹凈了一點。
她不在意的抹了抹眼, 見琉璃師凱旋，忍不住笑了，但她的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不知為何，今日她心中總縈繞著微弱的不安。
玉壺不安的源頭不是滄州那些作惡的大妖精怪，他們連給琉璃師提鞋都不配。
究竟是什麽……玉壺看著琉璃師離她越來越近的身影，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
昏沈天幕中，紀飛星像是一只被風浪侵襲的彩蝶, 雙翼摧折, 驟然失去飛翔的能力，向滄海墜落。
玉壺沖上前去。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其他幾個馬甲身上。
賀追照例同胡意姣鬥嘴發展至鬥毆, 又照例敗下陣來，被單方面毆打。
他欲哭無淚，轉頭想要向與自己“同病相憐”的侍劍師兄求安慰，卻發覺一直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的師兄突然不見蹤影。
“……師兄？”賀追有些不安。
胡意姣收好劍陣，見賀追看上去落寞又焦躁的模樣，心中奇怪，她之前揍了賀追那麽多次發覺這小子挺抗揍的呀：“怎麽了？”
“師兄不見了。”賀追轉頭，眼巴巴看著胡意姣，他老毛病又犯了，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依賴的存在，就仿佛缺了主心骨，心中惴惴。
“不見了就不見了唄，你還怕有人欺負你不成。”胡意姣倒是很心大的模樣，她也確實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師兄不是早就說過，他隨時可能離開，咱們按約定往揚州的方向走就行了。”
她說完，拍拍賀追的肩膀，轉身就準備繼續趕路：“快點吧，天色不晚了，我可不想留宿野外。”
“啊？”賀追撓頭，心道欺負我最狠的不就是你嗎？轉念一想侍劍好像揍他比胡意姣還狠，他表情凝固了，最後默默跟上胡意姣。
都等著吧！等他見了師父一定狠狠告狀。
★
“葉姐姐？”楊堯小聲呼喊在床上靜坐養神的葉輕舟，見她始終一動不動，全無反應，心中愈加緊張。
入住這家客棧後，楊堯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窺探著自己，她心裏害怕，根本無法入睡，幹脆起身坐到葉輕舟身旁，反而小憩了片刻。
直到夜深時，猛然被一陣尖利聲響驚醒。
楊堯說不出這聲音究竟是什麽，但仔細回想，總感覺令人牙酸，汗毛倒豎。
她屏氣凝神，小心翼翼來到門邊，仔細聽著門外的聲響。
外邊靜悄悄的，好似所有人都陷入沈睡。
維持側耳傾聽的姿勢良久，久到楊堯咚咚狂跳的心臟都慢慢平緩，她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太過草木皆兵？
稍稍松了口氣，楊堯擡手揉揉自己僵硬的脖頸，猛然間，那令人牙酸的聲音又響起。
“吱——”，仿佛尖利細長的指甲刮過緊閉的木門，與此同時，一道似低聲輕語般的冷風拂過楊堯耳邊。
楊堯心臟漏了一拍，身體僵硬。
★
紀纖雲的情況最為特殊，他登上山巔，來到了始終吸引他前行的終點，但他環顧四周後，覺得這裏似乎沒有什麽特殊的。
北地神山常年大雪覆境，毫無生氣。
紀纖雲不太喜歡這裏。
他閉上眼，感受著神山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片刻後，他睜開眼，微微垂首，將目光投向自己身下，雙腳所立之地。
隨手畫了幾張驟風符，以他為中心，作用於山巔。
四周登時狂風大作，紀纖雲烏發如墨飄散，襯托的他身形更加飄逸，他擡步緩行在風雪中，直到狂風將周遭覆蓋的白雪完全吹散。
腳踏厚厚的冰層，紀纖雲目光凝重，他看清了這座神山中究竟掩埋了什麽。
似龜似蛇的巨大身軀被冰封神山之中。
紀纖雲聯想到星宿神話中的北方玄武神獸。
而這巨大身軀，似乎還裹緊身軀，護衛著什麽，紀纖雲半蹲在冰面上，仔細去觀察那究竟是什麽，但意識卻猛然抽離。
身形忽而一頓，旋即直直倒下。
月白衣衫頓時與周遭雪白融為一體，神山之上風雪呼嘯，不消多時，茫茫大雪便將紀纖雲完全覆蓋。
他來不及察覺，玄武神獸緊閉的眼瞼下，微微轉動了眼珠。
司馬宣睜開眼睛。
耳邊朝廷文武臣工的爭吵也進入尾聲。
汝南侯司馬商，或者說玄霄，從這場慌亂的朝會開始之際便陰沈著臉。
“滿堂諸公，竟沒有能為陛下分憂之人嗎？”汝南侯語氣陰沈，眼色掃視堂下戰戰兢兢的大臣們，壓迫感十足。
此刻更沒人敢說話了，起先誰都沒有將益州水患後的暴亂放在心上，但隨著朝廷派出去鎮壓暴亂的將領一次次被亂民梟首示眾，袞袞諸公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鎮壓不成，改為招安。
要知道如今率領流民軍可是趙非勢，這人是出了名的大老粗，按理說本應很好糊弄，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鄧將軍，還是女子之身，一身武藝非凡，先前眾多將領都是被她斬落馬下。
最要命的是，此人夥同趙非勢最先打出清君側的旗幟，一路攻陷並州數鎮，直逼洛陽城下，至於清君側的對象，自然是汝南侯司馬商。
且司馬柔的討逆檄文傳至並州後，趙非勢的流民軍便不再是暴民，而是忠君愛國的勤王之師。
加上幽州各地暴亂不止，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汝南侯的預料，他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緒，頗為失態地推翻身前的桌案。
“廢物！一群廢物！”汝南侯面色猙獰。
眾人訥訥不敢語。
半晌，才有人試探道：“不若，侯爺調遣徽州軍北上……”
話音未盡，便被人粗暴打斷：“不可！寧陰侯正是春秋鼎盛，不可不防，湘州已完全落入她司馬柔掌中，萬一寧陰侯同其聯手，徽州危矣！”
“是啊。”徽州眾臣大多附和道：“侯爺，徽州才是基石，不如趁流民還未抵達洛陽，咱們帶著陛下……遷都。”
此話一出，朝堂之上瞬時又陷入沈默。
眾人都在等待汝南侯的態度。
他們都心知肚明，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司馬柔手持傳國玉璽，又占據大義一端，她討逆檄文裏攻擊汝南侯的話，都是真的。
這場朝會從始至終，當今陛下司馬宣就好端端坐在龍椅之上，滿堂文武臣工雖都事事容稟汝南侯，卻沒有哪一個會明面上對司馬宣不敬。
無論世道如何混亂，至少在目前，司馬王朝的正統性地位是受到天下人承認的，稍微要點臉面，不希望史冊上留下惡名之人，都不會公開跳出來質疑司馬柔。
就連他汝南侯想殺了司馬柔，不也得借江湖勢力，不好大張旗鼓。
汝南侯閉目控制情緒，他很想砍幾個腦袋冷靜冷靜。
“讓他們都退下。”
司馬宣的聲音只傳遞到了汝南侯耳邊，汝南侯渾身一震，意識到此刻司馬宣身體中醒來的是神君。
他立刻示意眾臣退下。
片刻後，神佑宮只剩下他們兩人。
“主人，司靖監已經找到楊璠那個老匹夫的過錯，司馬柔肯定會去揚州，我雖出不了洛陽，但揚州已布下天羅地網，那個青天宗手再長，也鞭長莫及。”
“屬下很快便能將司馬柔人頭奉上。”
玄霄說完，低首垂眸，靜靜等待神君發落。
“司馬柔？”黮濁輕輕默念這個名字，勾起嘴角：“不必了，你殺不了她。”
玄霄驚恐地擡頭，他以為神君是在嫌棄他的無能，厭惡了他。
黮濁沒有同玄霄解釋的意思，他不太熟練地操控司馬宣這具弱小的身軀，從龍椅上起身：“我奪舍司馬宣的身體，是因為他命宮主星仍紫微星，有帝王之相，有利於我蘊養神魂，但卻橫空殺出個司馬柔，同樣帝星入命。”
“命理開始混亂了，有另一股力量在擾亂我的推演。”
“你認為，會是誰？”
玄霄聽罷大驚失色，能擾亂北鬥神君推演命理的，只有南鬥神君。
“難道……那位也效仿您，奪舍了司馬柔？”
黮濁挑眉，認同了玄霄這個猜測，他想，若非奪舍蘊養神魂，明壹不會蘇醒地如此迅速。
思及此處，黮濁就忍不住想要大笑，他想，明壹嘴上說得好聽，諸如不能違背天道賦予的職責，不能隨性改變命理輪回，可為了“死而覆生”，她幹了和自己一樣的事！
奪舍！這可不是什麽正派手段。
玄霄也一瞬間恍然大悟般：“屬下一直奇怪為何突然冒出個聞所未聞的青天宗，還將司馬柔保護地這麽好，原來如此。”
“司馬柔倒是好福氣，竟讓咱們南鬥神君為她破例。”黮濁的語氣頗為陰陽怪氣。
這下玄霄倒不敢說話了，他雖然奉北鬥神君為主，可也不敢冒犯南鬥神君，他要是不知死活，第一個收拾他的就是自家主人。
千百年過去了，玄霄多少看清了一點北鬥神君的行事邏輯。
大抵就是，自他與南鬥神君之下，皆為螻蟻。
他們就算鬥的再你死我活，也輪不到螻蟻來置喙半句。
這世間只有他們是天生神明。
也就是譙安不在，她要是聽了這主仆倆的對話，高低得冷哼一聲：“這福氣給你們要不要啊？”
無論黮濁與玄霄錯的多麽離譜，此時他們都很高興。
只是黮濁很快又覺得沒意思了，他一直這樣喜怒無常。
“那……主人，我先前的計劃……”玄霄有些摸不準神君的態度了。
他話音剛落，一只白鶴憑空出現在神佑宮，在宮殿上空盤旋幾圈後，落到了玄霄的肩上。
“這是司靖監傳信。”玄霄立刻解釋，林沅用白鶴傳信，想來是發現了不得不立刻上報的信息。
他見神君興致缺缺的模樣，便自己打開了白鶴帶來的信箋，等他讀完信上內容，不由得心神一震，只覺不可思議。
“主人，情況有變，您看……”
黮濁動了動手指頭，薄薄的信箋漂浮到他身前，他倚靠在龍椅上，神色倦倦，隨意擡起眼皮看了眼信。
但他讀完信上的內容後，便不可抑制的鼓掌，同時笑出聲來：“有意思，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
“玄霄。”
“屬下在。”玄霄肅聲應答。
“你的計劃，得改改了……”
★
遠在揚州江都的林沅並不知道汝南侯在得知他傳回的消息後會做出何種反應。
他定定直視與他對坐的揚州名士楊璠，臉上笑意不減，他敢孤身進入楊府，又怎麽會畏懼楊璠殺意凜然的眼神。
“無類先生何必動怒。”林沅語氣平靜：“毒殺發妻的傳聞，至多減損您經營多年的名聲罷了，林某在此向您致歉。”
“林某還是知曉輕重的，明白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林沅刻意降低聲調，即使房間內只有他們兩人。
楊璠對林沅怒目而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名士超然物外的模樣了。
“你究竟想做什麽？”楊璠眼皮跳的厲害。
林沅微微一笑：“不是林某想做什麽，而是您，當今陛下的外祖，揚州名士楊璠，究竟想做什麽。”
楊璠聞言一怔，聽出了林沅的言下之意，他閉眼深思。
林沅接著道：“這個消息一旦洩露，無論是司馬柔還是您，都將為天下人所不恥。”
“可您的確是陛下的外祖，又何必，跟著司馬柔一道……沈淪。”
他用了沈淪這兩個字，更是直戳楊璠的心肺，沈默良久後，楊璠睜開眼，臉色平靜了許多，他目視林沅，眼神語氣都十足冷酷：“好。”
林沅勾起嘴角，擡手為楊璠斟茶。
兩人心照不宣間，達成了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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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之上的天際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盤踞在滄海中的大妖仍在試圖負隅頑抗, 紀飛星神色冷淡，手中鴉九劍劍光熠熠, 昭及萬物。
此番結局已定, 紀飛星沒有興趣聽惡妖領死前的不甘怒吼，她輕輕一揮，駭人威勢斬下。
無垠滄海都在這驚心動魄的一劍下一分為二，狂風大作, 海水瘋狂翻湧。
玉壺被迎頭淋了一身鹹濕海水，身上屬於其他妖怪的血跡稍稍沖刷幹凈了一點。
她不在意的抹了抹眼, 見琉璃師凱旋，忍不住笑了，但她的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不知為何，今日她心中總縈繞著微弱的不安。
玉壺不安的源頭不是滄州那些作惡的大妖精怪，他們連給琉璃師提鞋都不配。
究竟是什麽……玉壺看著琉璃師離她越來越近的身影，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
昏沈天幕中，紀飛星像是一只被風浪侵襲的彩蝶, 雙翼摧折, 驟然失去飛翔的能力，向滄海墜落。
玉壺沖上前去。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其他幾個馬甲身上。
賀追照例同胡意姣鬥嘴發展至鬥毆, 又照例敗下陣來，被單方面毆打。
他欲哭無淚，轉頭想要向與自己“同病相憐”的侍劍師兄求安慰，卻發覺一直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的師兄突然不見蹤影。
“……師兄？”賀追有些不安。
胡意姣收好劍陣，見賀追看上去落寞又焦躁的模樣，心中奇怪，她之前揍了賀追那麽多次發覺這小子挺抗揍的呀：“怎麽了？”
“師兄不見了。”賀追轉頭，眼巴巴看著胡意姣，他老毛病又犯了，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依賴的存在，就仿佛缺了主心骨，心中惴惴。
“不見了就不見了唄，你還怕有人欺負你不成。”胡意姣倒是很心大的模樣，她也確實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師兄不是早就說過，他隨時可能離開，咱們按約定往揚州的方向走就行了。”
她說完，拍拍賀追的肩膀，轉身就準備繼續趕路：“快點吧，天色不晚了，我可不想留宿野外。”
“啊？”賀追撓頭，心道欺負我最狠的不就是你嗎？轉念一想侍劍好像揍他比胡意姣還狠，他表情凝固了，最後默默跟上胡意姣。
都等著吧！等他見了師父一定狠狠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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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這家客棧後，楊堯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窺探著自己，她心裏害怕，根本無法入睡，幹脆起身坐到葉輕舟身旁，反而小憩了片刻。
直到夜深時，猛然被一陣尖利聲響驚醒。
楊堯說不出這聲音究竟是什麽，但仔細回想，總感覺令人牙酸，汗毛倒豎。
她屏氣凝神，小心翼翼來到門邊，仔細聽著門外的聲響。
外邊靜悄悄的，好似所有人都陷入沈睡。
維持側耳傾聽的姿勢良久，久到楊堯咚咚狂跳的心臟都慢慢平緩，她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太過草木皆兵？
稍稍松了口氣，楊堯擡手揉揉自己僵硬的脖頸，猛然間，那令人牙酸的聲音又響起。
“吱——”，仿佛尖利細長的指甲刮過緊閉的木門，與此同時，一道似低聲輕語般的冷風拂過楊堯耳邊。
楊堯心臟漏了一拍，身體僵硬。
★
紀纖雲的情況最為特殊，他登上山巔，來到了始終吸引他前行的終點，但他環顧四周後，覺得這裏似乎沒有什麽特殊的。
北地神山常年大雪覆境，毫無生氣。
紀纖雲不太喜歡這裏。
他閉上眼，感受著神山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片刻後，他睜開眼，微微垂首，將目光投向自己身下，雙腳所立之地。
隨手畫了幾張驟風符，以他為中心，作用於山巔。
四周登時狂風大作，紀纖雲烏發如墨飄散，襯托的他身形更加飄逸，他擡步緩行在風雪中，直到狂風將周遭覆蓋的白雪完全吹散。
腳踏厚厚的冰層，紀纖雲目光凝重，他看清了這座神山中究竟掩埋了什麽。
似龜似蛇的巨大身軀被冰封神山之中。
紀纖雲聯想到星宿神話中的北方玄武神獸。
而這巨大身軀，似乎還裹緊身軀，護衛著什麽，紀纖雲半蹲在冰面上，仔細去觀察那究竟是什麽，但意識卻猛然抽離。
身形忽而一頓，旋即直直倒下。
月白衣衫頓時與周遭雪白融為一體，神山之上風雪呼嘯，不消多時，茫茫大雪便將紀纖雲完全覆蓋。
他來不及察覺，玄武神獸緊閉的眼瞼下，微微轉動了眼珠。
司馬宣睜開眼睛。
耳邊朝廷文武臣工的爭吵也進入尾聲。
汝南侯司馬商，或者說玄霄，從這場慌亂的朝會開始之際便陰沈著臉。
“滿堂諸公，竟沒有能為陛下分憂之人嗎？”汝南侯語氣陰沈，眼色掃視堂下戰戰兢兢的大臣們，壓迫感十足。
此刻更沒人敢說話了，起先誰都沒有將益州水患後的暴亂放在心上，但隨著朝廷派出去鎮壓暴亂的將領一次次被亂民梟首示眾，袞袞諸公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鎮壓不成，改為招安。
要知道如今率領流民軍可是趙非勢，這人是出了名的大老粗，按理說本應很好糊弄，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鄧將軍，還是女子之身，一身武藝非凡，先前眾多將領都是被她斬落馬下。
最要命的是，此人夥同趙非勢最先打出清君側的旗幟，一路攻陷並州數鎮，直逼洛陽城下，至於清君側的對象，自然是汝南侯司馬商。
且司馬柔的討逆檄文傳至並州後，趙非勢的流民軍便不再是暴民，而是忠君愛國的勤王之師。
加上幽州各地暴亂不止，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汝南侯的預料，他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緒，頗為失態地推翻身前的桌案。
“廢物！一群廢物！”汝南侯面色猙獰。
眾人訥訥不敢語。
半晌，才有人試探道：“不若，侯爺調遣徽州軍北上……”
話音未盡，便被人粗暴打斷：“不可！寧陰侯正是春秋鼎盛，不可不防，湘州已完全落入她司馬柔掌中，萬一寧陰侯同其聯手，徽州危矣！”
“是啊。”徽州眾臣大多附和道：“侯爺，徽州才是基石，不如趁流民還未抵達洛陽，咱們帶著陛下……遷都。”
此話一出，朝堂之上瞬時又陷入沈默。
眾人都在等待汝南侯的態度。
他們都心知肚明，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司馬柔手持傳國玉璽，又占據大義一端，她討逆檄文裏攻擊汝南侯的話，都是真的。
這場朝會從始至終，當今陛下司馬宣就好端端坐在龍椅之上，滿堂文武臣工雖都事事容稟汝南侯，卻沒有哪一個會明面上對司馬宣不敬。
無論世道如何混亂，至少在目前，司馬王朝的正統性地位是受到天下人承認的，稍微要點臉面，不希望史冊上留下惡名之人，都不會公開跳出來質疑司馬柔。
就連他汝南侯想殺了司馬柔，不也得借江湖勢力，不好大張旗鼓。
汝南侯閉目控制情緒，他很想砍幾個腦袋冷靜冷靜。
“讓他們都退下。”
司馬宣的聲音只傳遞到了汝南侯耳邊，汝南侯渾身一震，意識到此刻司馬宣身體中醒來的是神君。
他立刻示意眾臣退下。
片刻後，神佑宮只剩下他們兩人。
“主人，司靖監已經找到楊璠那個老匹夫的過錯，司馬柔肯定會去揚州，我雖出不了洛陽，但揚州已布下天羅地網，那個青天宗手再長，也鞭長莫及。”
“屬下很快便能將司馬柔人頭奉上。”
玄霄說完，低首垂眸，靜靜等待神君發落。
“司馬柔？”黮濁輕輕默念這個名字，勾起嘴角：“不必了，你殺不了她。”
玄霄驚恐地擡頭，他以為神君是在嫌棄他的無能，厭惡了他。
黮濁沒有同玄霄解釋的意思，他不太熟練地操控司馬宣這具弱小的身軀，從龍椅上起身：“我奪舍司馬宣的身體，是因為他命宮主星仍紫微星，有帝王之相，有利於我蘊養神魂，但卻橫空殺出個司馬柔，同樣帝星入命。”
“命理開始混亂了，有另一股力量在擾亂我的推演。”
“你認為，會是誰？”
玄霄聽罷大驚失色，能擾亂北鬥神君推演命理的，只有南鬥神君。
“難道……那位也效仿您，奪舍了司馬柔？”
黮濁挑眉，認同了玄霄這個猜測，他想，若非奪舍蘊養神魂，明壹不會蘇醒地如此迅速。
思及此處，黮濁就忍不住想要大笑，他想，明壹嘴上說得好聽，諸如不能違背天道賦予的職責，不能隨性改變命理輪回，可為了“死而覆生”，她幹了和自己一樣的事！
奪舍！這可不是什麽正派手段。
玄霄也一瞬間恍然大悟般：“屬下一直奇怪為何突然冒出個聞所未聞的青天宗，還將司馬柔保護地這麽好，原來如此。”
“司馬柔倒是好福氣，竟讓咱們南鬥神君為她破例。”黮濁的語氣頗為陰陽怪氣。
這下玄霄倒不敢說話了，他雖然奉北鬥神君為主，可也不敢冒犯南鬥神君，他要是不知死活，第一個收拾他的就是自家主人。
千百年過去了，玄霄多少看清了一點北鬥神君的行事邏輯。
大抵就是，自他與南鬥神君之下，皆為螻蟻。
他們就算鬥的再你死我活，也輪不到螻蟻來置喙半句。
這世間只有他們是天生神明。
也就是譙安不在，她要是聽了這主仆倆的對話，高低得冷哼一聲：“這福氣給你們要不要啊？”
無論黮濁與玄霄錯的多麽離譜，此時他們都很高興。
只是黮濁很快又覺得沒意思了，他一直這樣喜怒無常。
“那……主人，我先前的計劃……”玄霄有些摸不準神君的態度了。
他話音剛落，一只白鶴憑空出現在神佑宮，在宮殿上空盤旋幾圈後，落到了玄霄的肩上。
“這是司靖監傳信。”玄霄立刻解釋，林沅用白鶴傳信，想來是發現了不得不立刻上報的信息。
他見神君興致缺缺的模樣，便自己打開了白鶴帶來的信箋，等他讀完信上內容，不由得心神一震，只覺不可思議。
“主人，情況有變，您看……”
黮濁動了動手指頭，薄薄的信箋漂浮到他身前，他倚靠在龍椅上，神色倦倦，隨意擡起眼皮看了眼信。
但他讀完信上的內容後，便不可抑制的鼓掌，同時笑出聲來：“有意思，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
“玄霄。”
“屬下在。”玄霄肅聲應答。
“你的計劃，得改改了……”
★
遠在揚州江都的林沅並不知道汝南侯在得知他傳回的消息後會做出何種反應。
他定定直視與他對坐的揚州名士楊璠，臉上笑意不減，他敢孤身進入楊府，又怎麽會畏懼楊璠殺意凜然的眼神。
“無類先生何必動怒。”林沅語氣平靜：“毒殺發妻的傳聞，至多減損您經營多年的名聲罷了，林某在此向您致歉。”
“林某還是知曉輕重的，明白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林沅刻意降低聲調，即使房間內只有他們兩人。
楊璠對林沅怒目而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名士超然物外的模樣了。
“你究竟想做什麽？”楊璠眼皮跳的厲害。
林沅微微一笑：“不是林某想做什麽，而是您，當今陛下的外祖，揚州名士楊璠，究竟想做什麽。”
楊璠聞言一怔，聽出了林沅的言下之意，他閉眼深思。
林沅接著道：“這個消息一旦洩露，無論是司馬柔還是您，都將為天下人所不恥。”
“可您的確是陛下的外祖，又何必，跟著司馬柔一道……沈淪。”
他用了沈淪這兩個字，更是直戳楊璠的心肺，沈默良久後，楊璠睜開眼，臉色平靜了許多，他目視林沅，眼神語氣都十足冷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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