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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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
揚州明暉湖畔, 坐落著衡陽衛氏的私家莊園。
衡陽衛氏與江都楊氏世代交好，加之衛氏主支嫡長子衛執拜入衡山派門下，這座私家莊園便被衛氏之主慷慨地獻出, 以供近來聚集於揚州的江湖門派下榻。
宋憑風便在此養傷。
夜深時分，已不惑之年的華山掌門正在悉心擦拭他的定疆劍——這柄華山歷代掌門所持佩劍。
他眼神專註，略顯蒼白的臉上，一派肅穆。
在他對面，祁青羅與秦朝雲亦一言不發, 她們在等待趙清遠的消息。
沒有等待太久。
“嘭——”房門被猛然推開，宋憑風面色不改, 他已經習慣了自己這個徒弟的毛躁。
祁青羅覺得自己手又癢了。
趙清遠還未踏進房門, 聒噪的嗓音就已傳來，絲毫沒有註意到大師姐不善的眼神。
“楊府果然有人馬陸續出城！”
祁青羅聞言立刻起身，殺意騰升，手中玉澄劍微錚, 儼然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等等。”
“師姐！”
宋憑風與秦朝雲幾乎同時出聲制止面色慍怒的祁青羅。
“不要沖動。”宋憑風嗓音有幾分沙啞，他此次下山著實傷的不輕, 僅僅說了這幾個字，便立刻抑制不住咳嗽起來。
秦朝雲見狀立刻為師父遞上一盞茶，宋憑風接過，緩了緩又道：“暫且隨他去吧，兵來將擋。”
祁青羅當然也不可能真提劍打上楊府，但眼見師父傷勢不曾好轉，愈加為師父感到氣憤。
握緊拳頭, 深吸幾口氣, 忍了又忍，祁青羅終是咽不下這口氣：“楊氏究竟想做什麽？！如此反覆無常！若非眾多江湖俠客聚集揚州掣肘扶風門與司靖監, 他楊璠還有命在？！”
祁青羅的話十分直白，言語間甚至不太尊重楊璠這位曾名滿天下的名士，宋憑風本欲道青羅言語不要太過尖銳，但想想亦是作罷。
他確實感到幾分心寒。
身為華山掌門，宋憑風並不是天真之人，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已看遍人世險惡，但他始終謹遵師門教誨，以安護天下為己任。
汝南侯暴虐，禍亂天下，為天下人所不忍，華山掌門有責任匡扶正統，掃清沈屙。
宋憑風待楊璠赤誠之心，楊璠卻並不像其表現出來的那麽坦誠。
“師姐所言極是！”趙清遠十分讚同祁青羅的話，他本就是性格外放的人，喜惡都展現的十分明顯：“只說咱們華山，護送長公主南下這一路，犧牲同門甚多，師父您也身受重傷，可現下楊璠私下與司靖監的人會面，竟好似達成了什麽協議般。”
“長公主的討逆檄文慷慨激昂，咱們遠在廟堂之外的江湖人士且出了這麽多力，同扶風門鬥得你死我活，楊璠這個做外祖的倒是與司靖監合得來。”
“難不成他真被司靖監那個林沅捏住了把柄？那個流言……”趙清遠話及此處，在場眾人都想起近來在揚州流傳甚廣的傳聞。
楊璠曾毒殺發妻。
這實在是一樁醜聞，若揚州府衙有心發作，是真可以寫訴狀狀告楊璠的。
大家心知肚明這定是司靖監意圖損壞楊璠聲譽的下作手段，楊璠又一片坦蕩清者自清的模樣，其實之前相信這個荒謬傳聞的人並不多。
但楊璠私下單獨會見林沅之後的反應實在太過奇怪，不怪趙清遠會疑心他。
見師父與師姐不搭話，趙清遠將目光投向一直沈默不語的秦朝雲，想要獲得認同：“五師妹，你覺得呢？”
秦朝雲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語，顯然不準備發表意見，趙清遠見狀抿抿嘴，心道五師妹對其它同門甚至對外人話一向很多，怎麽就是不太喜歡搭理他呢？
難道自己真的如大師姐所言，聒噪得很？
“不要無端揣測。”宋憑風不欲同弟子們私下議論楊璠的為人，他起身凝望窗外濃重的夜色，心中愈加憂慮。
原本固若金湯的揚州人心，似乎開始換完了了。
“師父……”祁青羅蹙眉，很擔心宋憑風的身體狀況。
她先前與師父分道護送司馬柔往湘州方向去時，並未發覺宋憑風傷的如此重，回到揚州面見他時實在是嚇了一跳。
祁青羅猜測害宋憑風傷重的定是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所以將葉姑娘所贈的銀鷺花給了師父，希望以此遏制師父的傷勢。
銀鷺花確實起了作用，但終歸治標不治本，宋憑風的背後的傷口完全沒有愈合的意思。
祁青羅看過宋憑風那道橫貫後背的傷口，幾乎已成流膿的爛肉，觸目驚心。
她難以想象，宋憑風是如何帶著這樣的傷口，一路面色不改南下揚州，又在她們這些弟子面前好似無事發生的模樣的。
思及此處，祁青羅就忍不住想要落淚，這可是撫養教導她長大成人的師父。
宋憑風察覺到祁青羅低落的情緒，他轉身，將手掌搭上祁青羅的肩頭，帶有安撫意味般輕拍幾下。
祁青羅嘴唇動了動，想到了何蘊托她轉交賀追的美人圖，那無疑是一件奇物，既然多年前可以治愈宋合雅，那如今自然也可以……
她幾乎就要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了但宋憑風似乎看出了祁青羅想說什麽，於是他態度溫和卻又堅決地輕輕搖頭。
祁青羅瞬間懂了宋憑風未言的意思。
剛剛抵達揚州江都，祁青羅便把一路見聞如實告知宋憑風，除青天宗相關之外，自然也提到了樊城通勝鏢局發生的事。
她本想將美人圖暫時交由師父保管，但宋憑風卻道不必將此畫給他，既然何蘊托付之人是自己，她自然要信守承諾。
宋憑風也提醒祁青羅不要將此畫的存再向旁人提起，甚至包括五師妹秦朝雲，這並非宋憑風不信任秦朝雲。
“人性最不能經受考驗。”
這是宋憑風給予自己心愛大弟子的殷切忠告。
看著師父一片坦然的眼神，祁青羅不由得愧疚地垂眸，她感覺自己愧對師父多年教導，心中暗罵自己，美人圖是賀家之物，豈能不問自取？
“明日先請衡山龐掌門來商議一番，再看楊府那邊是否會傳來消息。”
“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宋憑風輕笑一聲，對祁青羅幾人道。
趙清遠對美人圖本就一知半解，他沒看懂師父與師姐之間的無聲交流，撓了撓頭，還想再開口，就被一旁的秦朝雲捂住嘴，旋即行雲流水地將他拖拽出門。
“弟子告退。”
宋憑風見祁青羅還是皺著眉，不肯離去，只好用保證的語氣寬慰她：“不要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祁青羅最終還是點點頭，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宋憑風的房間。
她站在房門外，仰頭凝望鑲嵌於天幕上，不勝枚舉的星子，忽而又想到了葉輕舟。
祁青羅之所以對葉輕舟好感很深，不僅僅因為葉輕舟屢次救她於危難中，更重要的是，她初見葉輕舟，便覺得葉輕舟是個好人。
這種感覺，和面對師父時是一樣的。
她想，葉姑娘會來揚州嗎？她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也想知道，美人圖上，為何會有葉輕舟的身影。
同一片星空下，司馬柔也在睹物思人。
她凝視著掌中所握的骨笛，仿佛能從中得到力量一般，腕骨傳來的疼痛感都好似稍稍減輕了。
“殿下。”衛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司馬柔轉身，見他鬢發染血，腰間刀劍還充斥著血腥味，便知他剛剛殺了不少人。
“任姑娘已經帶顧長亭楊悍兩人離去了，似乎是要去揚州尋方以慈宮主。”衛執頓了頓，才道：“寧陰侯派人來了。”
司馬柔對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她反而問道：“方宮主去了揚州？”
“任姑娘也並未肯定，方以慈宮主向來行蹤不定，只是她同華山掌門交好，任姑娘才由此猜測。”
揚州。
司馬柔默念這兩個字，腕骨傳來的刺痛深了幾分，她微微蹙眉，突然覺得有些累，不太想在此刻同衛執商談公事。
衛執察覺到司馬柔握笛的手抖了抖，嘴唇囁嚅，沈默片刻才道：“兔妖的草藥貼用處不大？”
他話中的兔妖是指當初跟隨玉壺前來刺殺司馬柔的小妖微言，據微言所說他曾隨琉璃師習一點醫理，衛執覺得此妖有用，便在司馬柔的默許下，將兔妖留了下來。
玉壺全然將微言拋之腦後，如微言這般法力低微又生的貌美的妖怪，在這亂世之中，怕是再也找不到比司馬柔身邊更好的去處了。
因此微言平日做事十足的用心，生怕自己又被拋棄了。
“有些作用。”司馬柔笑笑，她撒了點小謊，微言的藥貼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但她不想衛執因為自己這前不久突然冒出來的毛病憂心，從而去為難微言，實在沒有必要。
一點小痛而已，她能夠忍受。
衛執聽罷不再多言，他就這樣靜靜站在司馬柔身側，如同最忠誠的守衛。
“我做了一個夢。”司馬柔望著漫天星子，忽然開口。
衛執沒有追問，他只是靜靜聽著。
“好像回到小時候，在揚州。”
“有一顆蒼天巨樹，巨樹下，有人抱住了我，那個懷抱，很溫柔。”
“她在我耳邊輕聲呼喊著一個名字。”
“青雀。”
小時候生活在揚州的事，隨著時間流逝，司馬柔已經不記得多少了，但她卻在夢中，依稀回憶起一星半點。
回憶中，出現了一個完全陌生卻又令她感到無比溫暖的人。
“揚州傳回的流言，你信嗎？”司馬柔又問，但她似乎並不想得到衛執的回答，又自顧自說道：“發妻，外祖的發妻，我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司馬柔認知內的外祖母，是位出身名門的貴女，她身體康健，多年來與楊璠相敬如賓，卻與司馬柔並不親厚，甚至同司馬柔的母親楊窈也關系平平。
從前她只以為外祖母是情感內斂的性格，但現下想來，如果母親楊窈並非外祖母所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可是為什麽，母親從不曾對她提起？
無論是楊窈還是楊璠，似乎都有意將這個人存在的痕跡抹去。
如今不是司靖監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楊璠的錯處來，或許司馬柔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夢中溫暖的懷抱屬於誰。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司馬柔輕聲嘆息，她的確有些好奇，想知道母親和外祖究竟對她隱瞞了什麽，但她目前實在沒有心力去追查這些往事，只能在此夜深人靜之時，偶爾思索片刻。
衛執略微點頭，衡陽衛氏是揚州大族，但他從未聽聞楊璠還曾有過一位發妻。
他認同司馬柔的想法，這些流言聽聽便罷了，實在沒有必要深究。
司馬柔好似不再糾結，她同衛執再閑聊幾句，便回房歇息，好養精蓄銳，明日接見寧陰侯派來的使者。
她的這些皇叔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司馬柔今夜入睡很快，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正有幾波人馬從揚州夜以繼日地朝她而來。
這些人身上攜帶著她尊敬且仰慕的外祖——揚州名士楊璠寫給她的信。
而信上的內容若是洩露，幾乎可以在瞬間，將司馬柔打入萬劫不覆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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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明暉湖畔, 坐落著衡陽衛氏的私家莊園。
衡陽衛氏與江都楊氏世代交好，加之衛氏主支嫡長子衛執拜入衡山派門下，這座私家莊園便被衛氏之主慷慨地獻出, 以供近來聚集於揚州的江湖門派下榻。
宋憑風便在此養傷。
夜深時分，已不惑之年的華山掌門正在悉心擦拭他的定疆劍——這柄華山歷代掌門所持佩劍。
他眼神專註，略顯蒼白的臉上，一派肅穆。
在他對面，祁青羅與秦朝雲亦一言不發, 她們在等待趙清遠的消息。
沒有等待太久。
“嘭——”房門被猛然推開，宋憑風面色不改, 他已經習慣了自己這個徒弟的毛躁。
祁青羅覺得自己手又癢了。
趙清遠還未踏進房門, 聒噪的嗓音就已傳來，絲毫沒有註意到大師姐不善的眼神。
“楊府果然有人馬陸續出城！”
祁青羅聞言立刻起身，殺意騰升，手中玉澄劍微錚, 儼然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等等。”
“師姐！”
宋憑風與秦朝雲幾乎同時出聲制止面色慍怒的祁青羅。
“不要沖動。”宋憑風嗓音有幾分沙啞，他此次下山著實傷的不輕, 僅僅說了這幾個字，便立刻抑制不住咳嗽起來。
秦朝雲見狀立刻為師父遞上一盞茶，宋憑風接過，緩了緩又道：“暫且隨他去吧，兵來將擋。”
祁青羅當然也不可能真提劍打上楊府，但眼見師父傷勢不曾好轉，愈加為師父感到氣憤。
握緊拳頭, 深吸幾口氣, 忍了又忍，祁青羅終是咽不下這口氣：“楊氏究竟想做什麽？！如此反覆無常！若非眾多江湖俠客聚集揚州掣肘扶風門與司靖監, 他楊璠還有命在？！”
祁青羅的話十分直白，言語間甚至不太尊重楊璠這位曾名滿天下的名士，宋憑風本欲道青羅言語不要太過尖銳，但想想亦是作罷。
他確實感到幾分心寒。
身為華山掌門，宋憑風並不是天真之人，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已看遍人世險惡，但他始終謹遵師門教誨，以安護天下為己任。
汝南侯暴虐，禍亂天下，為天下人所不忍，華山掌門有責任匡扶正統，掃清沈屙。
宋憑風待楊璠赤誠之心，楊璠卻並不像其表現出來的那麽坦誠。
“師姐所言極是！”趙清遠十分讚同祁青羅的話，他本就是性格外放的人，喜惡都展現的十分明顯：“只說咱們華山，護送長公主南下這一路，犧牲同門甚多，師父您也身受重傷，可現下楊璠私下與司靖監的人會面，竟好似達成了什麽協議般。”
“長公主的討逆檄文慷慨激昂，咱們遠在廟堂之外的江湖人士且出了這麽多力，同扶風門鬥得你死我活，楊璠這個做外祖的倒是與司靖監合得來。”
“難不成他真被司靖監那個林沅捏住了把柄？那個流言……”趙清遠話及此處，在場眾人都想起近來在揚州流傳甚廣的傳聞。
楊璠曾毒殺發妻。
這實在是一樁醜聞，若揚州府衙有心發作，是真可以寫訴狀狀告楊璠的。
大家心知肚明這定是司靖監意圖損壞楊璠聲譽的下作手段，楊璠又一片坦蕩清者自清的模樣，其實之前相信這個荒謬傳聞的人並不多。
但楊璠私下單獨會見林沅之後的反應實在太過奇怪，不怪趙清遠會疑心他。
見師父與師姐不搭話，趙清遠將目光投向一直沈默不語的秦朝雲，想要獲得認同：“五師妹，你覺得呢？”
秦朝雲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語，顯然不準備發表意見，趙清遠見狀抿抿嘴，心道五師妹對其它同門甚至對外人話一向很多，怎麽就是不太喜歡搭理他呢？
難道自己真的如大師姐所言，聒噪得很？
“不要無端揣測。”宋憑風不欲同弟子們私下議論楊璠的為人，他起身凝望窗外濃重的夜色，心中愈加憂慮。
原本固若金湯的揚州人心，似乎開始換完了了。
“師父……”祁青羅蹙眉，很擔心宋憑風的身體狀況。
她先前與師父分道護送司馬柔往湘州方向去時，並未發覺宋憑風傷的如此重，回到揚州面見他時實在是嚇了一跳。
祁青羅猜測害宋憑風傷重的定是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所以將葉姑娘所贈的銀鷺花給了師父，希望以此遏制師父的傷勢。
銀鷺花確實起了作用，但終歸治標不治本，宋憑風的背後的傷口完全沒有愈合的意思。
祁青羅看過宋憑風那道橫貫後背的傷口，幾乎已成流膿的爛肉，觸目驚心。
她難以想象，宋憑風是如何帶著這樣的傷口，一路面色不改南下揚州，又在她們這些弟子面前好似無事發生的模樣的。
思及此處，祁青羅就忍不住想要落淚，這可是撫養教導她長大成人的師父。
宋憑風察覺到祁青羅低落的情緒，他轉身，將手掌搭上祁青羅的肩頭，帶有安撫意味般輕拍幾下。
祁青羅嘴唇動了動，想到了何蘊托她轉交賀追的美人圖，那無疑是一件奇物，既然多年前可以治愈宋合雅，那如今自然也可以……
她幾乎就要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了但宋憑風似乎看出了祁青羅想說什麽，於是他態度溫和卻又堅決地輕輕搖頭。
祁青羅瞬間懂了宋憑風未言的意思。
剛剛抵達揚州江都，祁青羅便把一路見聞如實告知宋憑風，除青天宗相關之外，自然也提到了樊城通勝鏢局發生的事。
她本想將美人圖暫時交由師父保管，但宋憑風卻道不必將此畫給他，既然何蘊托付之人是自己，她自然要信守承諾。
宋憑風也提醒祁青羅不要將此畫的存再向旁人提起，甚至包括五師妹秦朝雲，這並非宋憑風不信任秦朝雲。
“人性最不能經受考驗。”
這是宋憑風給予自己心愛大弟子的殷切忠告。
看著師父一片坦然的眼神，祁青羅不由得愧疚地垂眸，她感覺自己愧對師父多年教導，心中暗罵自己，美人圖是賀家之物，豈能不問自取？
“明日先請衡山龐掌門來商議一番，再看楊府那邊是否會傳來消息。”
“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宋憑風輕笑一聲，對祁青羅幾人道。
趙清遠對美人圖本就一知半解，他沒看懂師父與師姐之間的無聲交流，撓了撓頭，還想再開口，就被一旁的秦朝雲捂住嘴，旋即行雲流水地將他拖拽出門。
“弟子告退。”
宋憑風見祁青羅還是皺著眉，不肯離去，只好用保證的語氣寬慰她：“不要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祁青羅最終還是點點頭，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宋憑風的房間。
她站在房門外，仰頭凝望鑲嵌於天幕上，不勝枚舉的星子，忽而又想到了葉輕舟。
祁青羅之所以對葉輕舟好感很深，不僅僅因為葉輕舟屢次救她於危難中，更重要的是，她初見葉輕舟，便覺得葉輕舟是個好人。
這種感覺，和面對師父時是一樣的。
她想，葉姑娘會來揚州嗎？她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也想知道，美人圖上，為何會有葉輕舟的身影。
同一片星空下，司馬柔也在睹物思人。
她凝視著掌中所握的骨笛，仿佛能從中得到力量一般，腕骨傳來的疼痛感都好似稍稍減輕了。
“殿下。”衛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司馬柔轉身，見他鬢發染血，腰間刀劍還充斥著血腥味，便知他剛剛殺了不少人。
“任姑娘已經帶顧長亭楊悍兩人離去了，似乎是要去揚州尋方以慈宮主。”衛執頓了頓，才道：“寧陰侯派人來了。”
司馬柔對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她反而問道：“方宮主去了揚州？”
“任姑娘也並未肯定，方以慈宮主向來行蹤不定，只是她同華山掌門交好，任姑娘才由此猜測。”
揚州。
司馬柔默念這兩個字，腕骨傳來的刺痛深了幾分，她微微蹙眉，突然覺得有些累，不太想在此刻同衛執商談公事。
衛執察覺到司馬柔握笛的手抖了抖，嘴唇囁嚅，沈默片刻才道：“兔妖的草藥貼用處不大？”
他話中的兔妖是指當初跟隨玉壺前來刺殺司馬柔的小妖微言，據微言所說他曾隨琉璃師習一點醫理，衛執覺得此妖有用，便在司馬柔的默許下，將兔妖留了下來。
玉壺全然將微言拋之腦後，如微言這般法力低微又生的貌美的妖怪，在這亂世之中，怕是再也找不到比司馬柔身邊更好的去處了。
因此微言平日做事十足的用心，生怕自己又被拋棄了。
“有些作用。”司馬柔笑笑，她撒了點小謊，微言的藥貼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但她不想衛執因為自己這前不久突然冒出來的毛病憂心，從而去為難微言，實在沒有必要。
一點小痛而已，她能夠忍受。
衛執聽罷不再多言，他就這樣靜靜站在司馬柔身側，如同最忠誠的守衛。
“我做了一個夢。”司馬柔望著漫天星子，忽然開口。
衛執沒有追問，他只是靜靜聽著。
“好像回到小時候，在揚州。”
“有一顆蒼天巨樹，巨樹下，有人抱住了我，那個懷抱，很溫柔。”
“她在我耳邊輕聲呼喊著一個名字。”
“青雀。”
小時候生活在揚州的事，隨著時間流逝，司馬柔已經不記得多少了，但她卻在夢中，依稀回憶起一星半點。
回憶中，出現了一個完全陌生卻又令她感到無比溫暖的人。
“揚州傳回的流言，你信嗎？”司馬柔又問，但她似乎並不想得到衛執的回答，又自顧自說道：“發妻，外祖的發妻，我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司馬柔認知內的外祖母，是位出身名門的貴女，她身體康健，多年來與楊璠相敬如賓，卻與司馬柔並不親厚，甚至同司馬柔的母親楊窈也關系平平。
從前她只以為外祖母是情感內斂的性格，但現下想來，如果母親楊窈並非外祖母所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可是為什麽，母親從不曾對她提起？
無論是楊窈還是楊璠，似乎都有意將這個人存在的痕跡抹去。
如今不是司靖監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楊璠的錯處來，或許司馬柔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夢中溫暖的懷抱屬於誰。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司馬柔輕聲嘆息，她的確有些好奇，想知道母親和外祖究竟對她隱瞞了什麽，但她目前實在沒有心力去追查這些往事，只能在此夜深人靜之時，偶爾思索片刻。
衛執略微點頭，衡陽衛氏是揚州大族，但他從未聽聞楊璠還曾有過一位發妻。
他認同司馬柔的想法，這些流言聽聽便罷了，實在沒有必要深究。
司馬柔好似不再糾結，她同衛執再閑聊幾句，便回房歇息，好養精蓄銳，明日接見寧陰侯派來的使者。
她的這些皇叔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司馬柔今夜入睡很快，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正有幾波人馬從揚州夜以繼日地朝她而來。
這些人身上攜帶著她尊敬且仰慕的外祖——揚州名士楊璠寫給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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