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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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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16)

於菟爾策馬狂奔, 在親衛的掩護下向南潰逃,戰局已經混亂到令人瞠目的地步,潰兵無序奔逃, 馬匹四散逃離,又很快倒下,猛獸的咆哮聲震天響。

陰沈沈的天空又好似增添了一層血霧。

爆烈的風雪之中,除了廝殺,還是廝殺。

於菟爾的臉頰被戰場上的殘矢劃傷, 傷口猙獰,淌下的血染滿他半張臉, 看上去像是從額鼻地獄爬出來的鬼一般。

他深藍色的雙瞳寫滿了刻骨的怨毒, 咬牙咒罵:“該死的鎮南子!該死的烏蘭善吉!”

於菟爾現下已經沒有心力去思考鎮南子為何關鍵時刻突然反水咬他一口。

因對鎮南子的信重,於菟爾幾乎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投註到了廣平戰場,試圖一舉攻破烏蘭善吉的防線,直取博陵。

現下一切都毀了!

他的野心勃勃, 他的王圖霸業,就此幻滅。

回首遙望, 於菟爾看見那天際之下淩空而立的身影,窺見其同青鳥的鬥法,心神一震,猛然間生不出任何怨毒之心。

他感到恐懼。

鎮南子是如此的輕描淡寫,狂風暴雪之中,他白衣獵獵,就這樣靜靜地淩空而立, 連手指頭都沒有動彈幾下, 便將氣勢洶洶的青鳥逼迫的潰不成軍。

青鳥完全不是鎮南子的對手,卻一次又一次悍不畏死地向鎮南子攻去, 而他卻仿佛只是隨意地戲弄著青鳥。

即便看不清鎮南子的表情,於菟爾想,他此刻一定是面帶微笑的,就如同從前他面對自己以及眾多對他心懷忌憚或憧憬之人時一樣。

曾經於菟爾自大地以為這是謙遜,如今他終於懂了,那是淡漠、漫不經心。

面帶微笑地,欣賞蕓蕓眾生的不堪與失敗。

他忽而想起自己在對南朝征戰中掠奪來的戰利品,那是一名長相秀美的南女,她曾經給於菟爾講過一個故事,一個名為南柯一夢的故事。

“人之視蟻,細碎營營,去不知所為,行不知所往,意之皆為居食事耳。見其怒而酣鬥,豈不吷然而笑曰:‘何為者耶’天上有人焉,其視下而笑也,亦若是而已矣。”

螻蟻,螻蟻。

周遭一切仿佛成了一場無聲默劇,於菟爾機械地驅使胯/下駿馬,在屍山血海中潰逃。

“咻咻——”

眾多箭矢破空而來,射中於菟爾身後一眾親衛,殘矢劃傷於菟爾胯/下白駒,馬匹受驚,發狂般奔逃,將他從恐懼迷惘中驚醒。

“陛下快走!”發單怒吼著調轉馬頭,帶領幾名親衛勇士迎上策馬襲來的陳將軍等人。

刀刃相對間,華容面色不改,穩穩跨坐在馬背上,她將羽箭搭上長弓,瞄準倉惶奔逃的於菟爾,馬蹄踏踏,像是鼓點,為華容鳴奏。

踏、踏、踏。

弦上箭破空而出,華容看著那箭離她越來越遠,仿佛跨越數年的光陰,帶著無數人的吶喊,貫穿屍山血海,滔天烈火,直中於菟爾。

巨大的力量將於菟爾掀翻下馬,他手腳並用向前爬行,尤其是聽到身後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時,更像是聽見了自己命運的喪鐘。

他愈加恐懼,口中發出無望的嘶吼,下一刻,頭顱便被人一腳踏入混雜著血漿與雪碴的泥土中。

華容垂眸看著自己腳下狼狽不堪的於菟爾,心情異常的平靜。

她沒有同於菟爾交談的意願,於菟爾也不可能記得她,一個本該死去的人。

華容並不在乎,她接過兵卒拋給她的長刀,將刀尖抵在於菟爾的脖頸上,一切過往皆以於菟爾人頭相祭。

“哈哈哈哈……”於菟爾在無望的恐懼後,忽而神經質般大笑,隨即前言不搭後語大吼大叫起來。

“不!天命選擇了朕!朕不會失敗!”

“螻蟻!螻蟻!”

“高居神山的至高無上之神啊!您為何如此對待您忠誠的信徒!鎮南子——!你說的都是謊言!謊言!”

“哈哈哈哈,烏蘭賤人!與妖邪交易,神會降下懲罰,你與妖婦早晚不得好死!”

“……”

於菟爾的癲狂不會改變他的結局,華容沈默著看著他,雙手緊握刀柄,冷靜地,堅定地,揮下長刀。

陳將軍驅馬上前,用長戟挑起於菟爾的頭顱,眼中盡是厭惡:“大人,此獠的人頭可否交予我。”

“隨意。”華容不在乎陳將軍要拿於菟爾的頭顱做什麽,她說完,心口一震,仿佛受到某種重創,噴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

“大人!”陳將軍大驚失色。

回應他的,是長空之上一聲淒厲的哀鳴,鎮南子似乎是對這場單方面鬥法游戲失去了興趣,他收斂笑意,擡起手掌,在空中虛虛一握,便隔空攥緊了青鳥的脖頸。

旋即一個甩手,將查河瑪重重摔出,青鳥龐大的身軀從空中墜落,“轟——”的一聲,護衛廣平上百年的高大城墻被瞬間摧毀。

城頭上的兵卒們來不及奔逃,便被壓入坍塌的碎石磚瓦下。

廣平城內也受到了波及,地面震蕩,大批房屋在這樣的沖擊力影響下搖搖欲墜,人們尖叫著逃出房屋,無頭蒼蠅般奔走嚎叫。

青鳥的叫聲痛苦淒厲,靈力失控後向四方逸散,無差別攻擊一切,戰馬仰天嘶鳴後絕望倒地,戰場上還幸存的潰兵們紛紛捂住耳朵,然而並無作用,口鼻依舊淌下鮮血。

這宛如末日一般的情景令所有人心肝俱裂。

華容趴在地上,頭暈目眩,胸口疼到難以呼吸,她費力擡起頭顱,用蒙上一層血霧的雙眸,搜尋查河瑪的身影。

連她都痛到這個地步,查河瑪又該傷重到何種地步?

連續不止的暴風雪終於停下,日光穿透雲層,消融冰雪,屍體的腐爛腥臭味彌漫,整個戰場寂靜無聲,只餘鴉群撲騰穿梭,啃食屍體的詭異聲響。

感受著目光所及的死寂之氣,鎮南子的面上又重新帶上笑意,連於菟爾這顆棋子提前死亡的不耐也淡了許多。

他的身體緩緩下落,來到垂死的青鳥身旁。

日光傾瀉,他立於暖陽之中,微笑垂眸的模樣,像極了普度眾生的神明。

查河瑪的反抗在鎮南子眼中毫無威脅,他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只垂死的幼年青鳥掙紮著站立,對著自己狀似兇狠地嘯鳴。

鎮南子挑眉,他其實很喜歡掙紮至死的東西,這至少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明壹說他這是怪癖,得改,但是他不想。

於是他輕輕一揮手,剛剛站穩地青鳥又一次被他捶打倒地。

查河瑪的性情倔強在此刻生動展現,她固執地堅守自己對女祝的諾言——守住廣平。

即便雙瞳中淌下血淚,視線模糊不堪,青色的翎羽也黯淡無光,她仍然站了起來。

重覆的戲碼數次上演,鎮南子漫不經心到輕蔑,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他微微閉眼,好似悲憫地輕嘆一聲。

“可憐的孩子。”

話音未落,又是重重一擊,這次倔強的青鳥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查河瑪化為人形倒在廢墟之中,全身的骨骼像是被碾碎了,她努力動了動,最終只轉動了眼珠。

天光刺眼,她的眼角溢出了幾滴生理性的眼淚,劃過臉頰時,引起細細的刺痛。

她已經用盡全力了,卻還是沒能守住廣平,甚至傷害了許多人。

或許今日,就是她以生命報答阿媽與陛下養育之恩的時候。

但她唯獨覺得對不起華容,華容本就為她死過一次了,如今又要受她連累,她很想再看看華容,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單獨承受一切痛苦,而不是讓華容與她感同身受。

華容離查河瑪很遠,她眼睜睜看著查河瑪被一次一次打倒,又一次一次站起來,心中好似燃燒起了一團火,支撐著她一點一點,向查河瑪的方向爬行,就算什麽也做不到,她死也要死在查河瑪身邊。

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意識也在崩潰的邊緣。

但她就是憑借這一點心氣,硬生生爬到查河瑪不遠處,近到能清楚地聽見鎮南子堪稱悲憫地嘆息。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華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鳳陽小院,她不是不能接受失敗與死亡,她只是不願意自己的生死由荒謬的鬼神之力左右。

這顯然不夠公平,也是擁有權勢仍無法抵達的棋局。

去他的鬼神!去他的悲憫眾生!

滔天的憤怒席卷全身,胸腔中的半顆心臟狂跳,似乎要榨幹她的最後一點心血,華容全然不在意,她撐刀顫巍巍地起身,在查河瑪驚訝的目光中,揮刀向鎮南子。

即便這個攻擊於鎮南子而言堪稱可笑,但她至少發出了她的凡人之怒。

“鏘——”長刀意料之中地挑飛,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後直直插/入大地,刀身輕顫錚鳴,似有不甘。

華容則被鎮南子隔空掐住喉嚨,提至半空,好整以暇欣賞著華容因窒息無意識地掙紮。

“有點意思。”鎮南子挑眉,他發覺自己精心為烏蘭善吉準備的備用心臟,竟然出現在眼前這個女人的胸膛之中。

看來烏蘭善吉並不像她表現地那麽冷血無情嘛。

鎮南子冷笑一聲,心中不耐煩極了,這莫名的變數令他煩躁,他即天命,而他說,天命不該有眼前這個女人的出現!

殺意騰升,鎮南子五指並攏,輕易就能扭斷華容的脖子,甚至將她挫骨揚灰,化為這浩蕩天地的養分,完全消逝。

“不——!”查河瑪眼眶流出血淚,叫聲淒厲。

她試圖壓榨出身體裏的所剩無幾的靈力攻擊鎮南子,也試圖站起來撲到華容身邊,但她什麽都做不到。

查河瑪甚至將希望寄托在不知所蹤的女祝身上,她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大喊:“阿媽!阿媽!女祝——!你在哪啊!”

“救命啊!求你,你快出來!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可惜女祝聽不到她的呼喊求救。

華容意識恍惚間聽到查河瑪的聲音,她想,笨蛋,別光喊救她呀,也喊喊救自己呀。

雖然她倆註定要同生共死了,但好歹喊喊嘛,別總是想著她好嗎。

華容不怕死,好歹她也死了兩次了,可謂是經驗豐富,放眼世間,誰敢與她爭鋒!

因此她心情奇異的平靜,平靜中等待死亡。

說不定又出現什麽神神鬼鬼的東西,專程來救她一命呢?華容苦中作樂地想。

事實證明,華容擁有著高明的預見性。

意外出現了。

一只手,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鎮南子的手腕。

“你真該改改你的怪癖了。”手的主人語氣溫和,聲線泠泠,聽不出什麽情緒。

譙安至始至終旁觀華容這場歷時數年的回憶,她的目光隨華容一道,順著這只素白的手看向其主人的相貌。

隨即她不出意外的,看見了葉輕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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