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華容(完)

關燈
華容(完)

鎮南子顯然也不意外葉輕舟的出現, 他張開五指,松開對華容的桎梏。

經此一遭,廣平方圓幾乎不剩幾個活口, 死亡的衰敗氣息彌漫,令人齒冷。

華容摔倒在地,氣息奄奄,但她仍努力張大嘴大口呼吸,眨眼的頻次加快, 想要驅散視野中的血霧,生的感覺的確美好許多。

“這就是你說的, 在紅塵中游走跋涉, 參悟天道法則?”葉輕舟的語氣冷冷的,顯然是不讚同鎮南子的所作所為。

生與死於現今的她來說,僅僅是抽象的概念,她並不在意鎮南子直接或間接殺害了數以萬計生命的行為, 而是不讚同鎮南子隨意撥動篡改天命,這違背了天道賦予他們的職責。

華容頭疼的厲害, 幾乎就要暈厥過去,卻依舊強撐著意識想要探聽這兩位顯然非人的存在之間的對話,這時的她平等地厭惡除查河瑪以外的所有神鬼妖魔,自然不會覺得葉輕舟會是好的。

譙安同樣豎直了耳朵,雖然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於操控扮演葉輕舟這個角色,但她對包括葉輕舟在內,這些的的確確真實存在過的馬甲們, 還是十分好奇。

她們究竟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換句話說,譙安, 到底是誰?

她聽見鎮南子在沈默後輕笑出聲反問:“很有意思,不是嗎?”

“看來從前分享給你的那些小玩意兒起了大作用呀,長久過後,還是忍不住想下來看看?”

葉輕舟看著他漆黑的眸子,語氣肯定道:“你故意引我來的。”

“對啊,第一次在人間感知到你的氣息,卻不知道你在哪裏,只好出此下策咯。”鎮南子這時的笑聲倒多了幾分真情實感,他反握住葉輕舟的手,不無感嘆道:“這具身體不夠強啊。”

葉輕舟不太明白鎮南子究竟想幹什麽。

作為一具剛剛誕生不久的分/身,她也不似鎮南子一般,擁有了強有力的靈竅驅使她思考、行動。

某種程度上,她暫時只是一具沒有記憶與情感的軀殼,好奇心是她唯一的驅動力。

“唉。”鎮南子長嘆一聲,他很清楚葉輕舟現在的狀態,但棋局已經開始了,他只好遺憾地先下一子。

“這可是你主動下場的。”他語氣熟稔,對待葉輕舟的態度像是相識良久的好友

“我不明白。”

鎮南子松開握住葉輕舟手腕的手掌,後退幾步。

“玩了數千年推演命理的游戲,實在有些膩了。”

“現在,換個新游戲吧。”

“游戲?”葉輕舟皺眉。

“找到我,你就會明白了。”鎮南子的話語頗有深意,他深深凝視葉輕舟,旋即在她沈思的目光中,散去身形。

準備好接受信息的譙安:?

好嘛,這不等於什麽都沒說。

她額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垂眸吸氣,深感浪費感情。

“找到你……”葉輕舟喃喃自語,仰頭凝望天際,周遭寂靜無聲,查河瑪與華容都戒備地觀察著葉輕舟,而葉輕舟也沒有同她們交談的意願。

譙安同樣觀察著葉輕舟,比起她給葉輕舟這個馬甲捏造的溫和人設,真實的葉輕舟在此刻堪稱性情冷淡,這讓譙安有些不適應。

葉輕舟沈吟片刻,忽而似有所感般,側身回首,她的眼眸格外清透,能將人看的無所遁形般,這一眼令譙安心中一震,她莫名覺得,葉輕舟是在看她。

不自覺握緊掌心的石子,譙安鬼使神差向前踏出幾步,想要靠近葉輕舟確定這一點,但她現下本就是以葉輕舟的面貌示人,旁人也並不清楚她究竟從這枚石子中窺見了什麽,蓮華姐妹便對她的動作有些不明所以,卻默契的沒有打擾她。

葉輕舟確實是在看譙安,她忽而笑了,眉目生春,好像就在這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軀殼,隨即啟唇吐出的話語,則愈使譙安心頭悸動。

“找到你了……”

“不,是你找到自己了。”

“去江都,那裏有你需要的東西。”

什麽?譙安瞪大眼睛,她感到掌心的石子變得灼熱,下一刻,眼中景象陡然變幻,金色的流螢噴張,從她身邊瞬時飛掠,同時掠過的,是一張張她熟悉或陌生的臉龐,以及一段段記憶。

她又看到了那條她曾以南鬥神君明壹的視角窺見過的生命長河,那如同一條長長的金色輕紗般倒懸在星海之上,熾熱又溫和的神秘又磅礴壯麗的景象。

而這景象之下蘊含的那些曾經令譙安幾乎瞬間潰不成軍的龐大信息量,再次襲來。

譙安最先記起的,是那一座座布滿高樓大廈的鋼鐵森林,線條流暢優美的汽車穿梭在平整的柏油馬路間,閃爍的霓虹燈,琳瑯滿目的廣告牌。

面露疲憊的白領從寫字樓裏湧出,又湧向地鐵站,穿著校服的學生們三兩成群,笑容滿面,恣意奔跑玩鬧,穿梭在街邊流動小攤邊……

她聽到了一聲聲熟悉的叫賣聲,那是每天清晨六點半準時路過她家所在的老舊小居,騎著三輪車沿街叫賣老面饅頭的大嬸。

她甚至看到了推開窗戶喊住大嬸的自己,也看到了電腦屏幕中,《青天之下》游戲登錄界面上,平靜微笑的一葉輕舟。

譙安一瞬間驚恐地揮拳,試圖阻止瘋狂湧入的記憶。

繚繞著雲霧的山巔之上,屹立著一顆高聳入雲的松柏,這顆松柏蘊含靈性,仿佛勾連了天地。

樹下,兩人對坐飲茶。

“北邊那些近年來愈加猖狂,在南鬥司轄下也敢使陰毒的術法,咱們本就人手不足,偏遠地方難免顧及不到,妖魔也就罷了,厲鬼冤魂的數量……”

時光沈澱下,查河瑪此時早已褪去了青澀,言語行事都沈穩許多,但她嫉惡如仇的性格一點不曾改變。

“鎮南子心思深沈,他效仿咱們設立北鬥司,只怕來者不善。”

“我知道南鬥司若出手,天下定會大亂,但華容將人間王朝治理的很好,或許可借世俗之力,一舉北上?”

葉輕舟沒有直接回答查河瑪的問題,她語氣沈靜:“你已執掌守秩監數百年,在你看來,神,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查河瑪怔了怔,作為為數不多清楚葉輕舟以及鎮南子真正身份的人,她其實思考過這個問題:“大抵是……天道的化身。”

“天道化身……”葉輕舟輕聲重覆查河瑪的回答,最後垂眸輕笑一聲,聽不出究竟是讚同還是否定。

她只是輕聲道:“天道不全,才有神。”

這聲音仿似呢喃,一出口便被山間清風吹散,查河瑪沒有聽清,她正欲追問,便聽葉輕舟繼續道。

“我同他自誕生始就一道維護陰陽生死、天理命數運轉,我們都清楚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克,若因一己私欲破壞了其間平衡,承受代價的將是整個世界。”

“可他不在乎。”

“我並非不知道他在試圖絕通天地,削弱我的力量。”葉輕舟仰首,手掌輕輕撫上一旁松柏的粗壯枝幹:“但在我找到解決辦法之前,他必須存在。”

查河瑪沈默良久,最終只能捏緊拳頭,憤然道:“這不公平。”

葉輕舟垂眸看著自己缺了一塊腕骨的手臂,平靜道:“毀滅總是簡單的。”

譙安其實早有猜想,但她如今可以肯定,自己的那些馬甲不過都是南鬥神君明壹的一具具分/身罷了。

那她自己呢?難道譙安這具身體,也不過是分/身嗎?

她不願意這是事實,她就是她本身。

……

“別動啊!”查河瑪的語氣半撒嬌半命令:“我馬上就畫完了!”

她拿著畫筆,捕捉到華容擡眸那一瞬間的情態,靈感大發,立刻下筆。

華容拿她沒辦法,乖乖握著書卷,坐在木榻上一動不動。

等到查河瑪滿意收筆,華容才揉著自己略略僵硬的手臂,緩步到查河瑪身旁,看看她究竟畫了怎麽一幅畫出來。

“怎麽樣,雖然是半路出家,但也畫的不賴吧。”查河瑪語氣驕傲。

華容十分捧場地點點頭,肯定了查河瑪的畫工:“不過你怎麽只畫了她的側臉。”

這個“她”指的是誰,兩人都心知肚明,查河瑪面露心虛,顯然這段記憶發生時,她同葉輕舟還不是很熟悉。

“雖是側臉,卻也抓住了神態,叫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哼哼。”查河瑪語氣很自得:“那當然了,我可是觀察了很久。”

“是嗎?讓我看看”葉輕舟的聲音忽而響起,查河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葉輕舟向來來去如風,她抱琴而立,脾氣很好地笑道:“畫的很好。”

“不過,感覺缺了一點東西。”

葉輕舟輕撫手中古琴,古樸琴音響起,琴弦微亮,她隨手一拈,琴弦倏忽鉆入畫中,與此同時,畫中所畫的華容狡黠地眨眨眼,以手遮面,小小打了個哈欠,竟就此閉眼小憩起來。

而畫中只有一個側臉的葉輕舟,撫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華容沈吟,想起葉輕舟不久前托她保管的東西,心中有了答案。

查河瑪瞪大眼睛看著這幅瞬時活過來的畫:“她、她是生出了靈智了嗎?”

葉輕舟與華容對視一眼,她想華容應當會明白,於是只是輕笑道:“一點小嘗試。”

“這幅畫,就拜托你保管好了。”

查河瑪雖暫時不明所以,但她仍鄭重應下。

……

跨越數千年時間尺度的記憶頃刻間將她包裹,湧入她的腦海,譙安走馬觀花,頭疼的厲害,但這一次她卻並沒有被擊潰,龐雜的記憶在掌心滾燙石子的指引下,漸漸不再橫沖直撞。

在譙安不去主動回憶的情況下,它們都靜靜地躺在回憶深處。

她許久沒有過動靜的玩家面板也主動彈了出來。

“恭喜玩家獲得重要道具:【明壹的記憶】,面板即將升級,請玩家自行探索

註:此道具建議玩家本體使用”

掌心的石子仍然滾燙,四散的靈竅重歸石子,譙安平覆好心情,將目光看向一旁等待良久的蓮華蓮容姐妹,語氣帶了幾分安撫。

“我會找到華容的。”

無論她是生是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