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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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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15)

大軍壓境的消息很快傳遍廣平, 驚懼之下,城中出現了多處暴亂。

陳將軍治下森嚴,性情稱得上暴烈, 如若不然烏蘭善吉也不會將他放在這個位置上,在其雷霆手段之下,城中暴亂很快鎮壓下去,以人頭祭旗後,軍中怯戰之風暫時按下。

既難尋女祝蹤跡, 陳將軍也不再糾結,若凡事皆寄希望於神鬼, 這天下還需要凡人的存在嗎?

“尚書大人, 廣平戰事將起,下官定會為陛下死守廣平,守衛大人的安危,只是先前周府君為暴民所害, 傷重不治而亡,如今廣平的民生政務, 只有托付於大人了。”

陳將軍言語間還給府君留了幾分薄面,若府君不曾怯戰帶著家小出逃廣平,想來也不會一家老小都被流竄鄉間的亂兵流民劫掠,最後落得身死的下場。

他不知華容這位炙手可熱的朝廷新貴是何種心性,卻不想又遇到諸如南朝謝督軍或齊國周府君這般膽怯無能的上官,便率先朝華容鄭重俯首,將她架在高地。

華容心思玲瓏, 自然懂得陳將軍言下之意, 她扶起陳將軍,又悉心勉勵幾句, 只道朝廷援軍已在路上,她也會盡力協助將軍,這才使陳將軍略微松了一口氣。

他雖是南朝降將,卻並非徐循等貪生怕死之徒,陳家世代忠心,可南朝君主昏聵,朝廷為奸相謝縐把持,屢屢爭權幹涉前線戰事,且朝廷下發餉銀本就不足,兵困馬乏,以謝氏為首的幾大世家卻還要從中作梗貪墨餉銀。

最可恨的是博陵一役中身為前線督軍的謝縐族兄謝閔,只知紙上談兵不說,竟還暗中與金珠氏於菟爾的人來往,兜售鹽茶等戰略物資。

若無他們,博陵絕不會淪陷的如此迅速。

南朝並非亡於北蠻,而是亡於累世公卿。

陳將軍是在降於金珠王太後,如今的齊國陛下烏蘭善吉後,才得知謝閔為了利益暗中資敵的勾當,他們陳氏無論老幼婦孺皆戰死博陵,謝氏子弟卻裹挾新帝南遷,偏安一隅,同滿朝公卿一起繼續恫呵小皇帝,維持虛假的繁華。

若說屠戮博陵的於菟爾是陳將軍的一等仇人,那麽偏居南朝的滿堂公卿,便是他的二等仇人,齊國一統天下之路,勢必掃清這兩個障礙,陳將軍欲借此東風,甘願為烏蘭善吉驅使。

查河瑪不去管這兩人的暗藏機鋒,她見於菟爾始終按兵不動,想到那位神秘的先生,眉頭緊鎖,心中不免生出憂慮,“於菟爾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於菟爾卻不像查河瑪以為的那般氣定神閑,他踱步在王帳中,神色陰晴不定,一旁幾個身形粗壯的部族長表情也算不上好,於菟爾的妻弟發單終是按捺不住,他率軍抵達廣平不久,麾下正是氣勢高漲之際,語氣便有些急切。

“陛下,廣平現下守衛不足,妖婦也暫且不會出現,正是我軍攻城的大好時機,何故按兵不發?”

之所以高呼於菟爾為陛下,因其三月初便於南朝舊都以金珠家族正統血脈的身份敬告天地,自立為帝,儼然是要與烏蘭善吉較個你死我活的模樣,南朝因此也有了喘息之機。

“並非我等貽誤戰機。”於菟爾沒有心思理會發單,先前一直奉命進攻廣平一線的右將軍開口道:“陛下是在等鎮南子道長的消息。”

他說著,神情頗為嚴肅,看上去十分清楚鎮南子的本事,曉得其間利害,對鎮南子是又敬又懼。

發單不屑:“鎮南子的確有幾分本事,可惜還是不敵烏蘭善吉手下那妖婦,纏鬥數月才傷了妖婦幾分,如今莫不是躲去暗處療傷了?”

“將軍慎言!”立刻有人打斷了發單的話:“陛下與道長早有計劃,道長此去是為陛下尋來幫手,廣平城幹系重大,有道長相助必能事半功倍,將軍不可言語輕慢。”

王帳中人各有立場,其中不乏鎮南子的擁躉,只因鎮南子身懷術法,能讓他們手底下的將士少死很多。

這倒不是部族長們愛兵如子,在北地草原,青壯年多寡決定著部族勢力強弱。

發單是個蠢的,死心塌地跟著於菟爾這個姐夫幹,半點不給自己留下退路,其他部族長卻精明的很,不太願意在這個節骨眼沖上去打前鋒做炮灰。

幾年前鳳陽一役中本該勢如破竹的大軍正是因此才拖了那麽久攻下城池。

發單急了,等鎮南子來了還有他什麽事,幹脆向於菟爾請戰:“陛下,我願為前鋒,試試廣平城深淺。”

於菟爾本就因這兩日聯系不上鎮南子著急,一直在強忍戾氣,聽了眾人爭執之後,心中更是煩躁,恨不能提刀砍人。

他深吸幾口氣:“都閉嘴!”

王帳中瞬時安靜下來,眾人陷入沈默,於菟爾環視眾人,只覺得這些人面目可憎,誰都不如鎮南子那般知他心意。

初時他還有幾分忌憚鎮南子,可這麽多年相處下來,於菟爾只覺自己是天命所歸,鎮南子這般才智雙絕術法高明之人,都對他忠心耿耿無不應允,他自然也最信重鎮南子。

他相信鎮南子會按時返回,卻也不免擔心對方出了什麽意外,否則為何這兩日竟同他斷了聯系……

於菟爾思忖之際,帳外忽而響起陣陣喧鬧之聲,旋即護衛掀開帳簾,顧不得虛禮,語氣急切道:“陛下!大軍後方不知出現了什麽,一片烏泱泱的,正朝咱們迅速壓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心中生出許多猜想於菟爾不管那麽多,立刻快步走出王帳,行至高處向遠處眺望。

狂風大作,沙石飛揚,地面傳來微微震感,再加上驟然目視遠處遮天蓋地般的陰影朝自己烏泱泱壓來,壓迫感太過強烈,自大如於菟爾這等人都不禁生出冷汗。

但很快,於菟爾便放聲大笑,只因他看清了那鋪天蓋地的陰影之中,唯一的一點白。

正是身著白衣,飄然若仙的鎮南子。

而鎮南子的身後,跟隨著數不清的的鴉群,空中鴉群同地上狂奔的無數猛獸一樣雙目猩紅狀似癲狂,正朝廣平城,洶湧奔騰襲來。

“傳朕命令,擊鼓!攻城!”

於菟爾幾乎是咆哮著下達命令。

戰鼓如雷動,天色漸至陰沈,伴隨著遠處鴉群迫近,猛獸咆哮,肅殺之意蔓延,仿若死神臨近。

城樓上的守城將士們驚疑不定,彼此相顧的目光中充斥著絕望與恐懼,連身經百戰的陳將軍也不免生出幾分恐懼來,他咬牙下達了堅守廣平的命令,膽敢棄械投降者,立斬不赦!

黑鴉!

華容看清了朝她們襲來的陰影究竟是何物,心中震動不已,塵封已久的記憶湧上腦海,這麽多年,華容從未忘過自己攀附烏蘭善吉的初衷。

某種意義上她和陳將軍是一類人,他們都想借烏蘭善吉之力,殺了仇人。

興奮緊張之下,華容胸腔中的半顆心臟劇烈跳動,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並不完全是情緒作祟,磅礴有力的熱流以心臟為中心,隨著周身筋骨脈絡奔湧,仿佛瞬時淬煉出一副擁有鋼筋鐵骨的身體。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華容捂住胸口,將目光投向一旁始終沈默不語的查河瑪。

查河瑪沒有解釋的意思,她靠在城墻上的手微微顫抖,呼吸急促,強行壓下自己體內因靈性暴動而接近失控的力量。

然後側首,從口中艱難吐出幾個字:“保護好自己!”

說完,她一躍而起,青色的流光飛舞,掩蓋了她的身軀,下一刻,一雙布滿青翎的翅膀從流光中探出,嘹亮的鳴叫響徹長空,狂風驟其,夾雜著冰碴逼退了一部分鴉群猛獸。

青鳥以保護的姿態,盤旋於廣平上空,隨即毫不猶豫地沖向黑色鴉群。

她揮動翅膀的同時,帶起的狂風冰冷徹骨,立刻擊潰了沖至城下的獸群以及於菟爾派出攻城的先鋒營,周遭溫度急劇下降,天空竟飄落點點小雪。

“陳將軍!”華容大聲驚醒一旁晃神的將軍與兵卒:“於菟爾不會放棄攻城,快組織將士們抵抗!”

無論華容與查河瑪是否讚同女祝的做法,現今的當務之急,是守住廣平!

陳將軍只是恍惚了一瞬,先前女祝在時,也常以青鳥之身相助,他以此制定了一系列戰術,於是很快召集手下參將,將城防命令傳遞下去。

但此次的戰況與從前大不相同。

鴉群數量眾多,查河瑪的目標也並不是鴉群,而是直指操控這一切的鎮南子,許多黑鴉避開青鳥的攻擊,向城頭蜂擁而至。

它們上下打旋,猶如陣陣黑色旋風,忽而騰空忽而降落,啄傷了許多堅守在城頭的兵卒,更有些身軀較大的黑鴉,竟直接將人或叼起或撞擊摔下城樓。

城下獸群則由三四頭皮毛光滑的猛虎打頭陣,咆哮著一躍數丈高,輕易跳上了城墻,撲倒措手不及的兵卒,撕咬肉骨。

一時之間,哀嚎呼救聲充斥在華容耳邊。

於菟爾的第二波攻擊也已到達,大批蠻人沖到城下,借助雲梯登上城樓,獰笑著揮舞長刀,試圖一舉攻下城頭。

“放箭!放箭!”陳將軍大聲嘶吼,想要制止蠻人攻占城墻的勢頭。

城頭戰況慘烈,與蠻人廝殺還有勝算,但同猛禽野獸近距離的搏殺毫無優勢可言,血腥味揮之不去,死亡時刻在發生。

華容這些年即便公務繁忙也沒有懈怠武藝,加上如今全身都充滿了力量,一時竟成了城頭戰鬥力最強之人。

她渾身是血,駭人非常,砍倒了不知多少蠻人,黑鴉似乎懂得趨利避害,只有零星幾只試圖攻擊她,也立刻被她擰碎腦袋。

華容拔出狠狠貫穿猛虎頭顱的長刀,腥臭的鮮血迸射,噴了她一臉,更加襯得她氣勢洶洶,確定身下畜生真的死透了,她才有空擋將目光投向查河瑪的方向。

她感到風雪愈加狂暴,寒冷刺骨,無差別攻擊空中地上的一切活物,連天邊雲層都好似冷到結了一層厚厚寒冰,頃刻便要墜落的模樣。

肉眼只能瞧見一團青色流光在空中飛竄,伴隨著狂風暴雪,看上去有些疲於奔命,處於被動挨打的下風。

查河瑪不是鎮南子的對手。

華容明白這一點,心中焦躁難安,她從未如此刻般想要見到女祝。

沒有女祝,今日廣平城只能陷落。

但戰局竟荒謬地迎來轉機。

“將軍快看那邊!”幸存下來的兵卒大喊,語氣既興奮又帶了幾分驚懼。

華容同陳將軍順著兵卒手指的方向看去,竟見原本規整陳列在於菟爾王帳外的營團兵卒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四散奔逃。

原是受鎮南子驅使的猛獸們不知怎的,忽而轉向攻擊起於菟爾的軍隊。

難怪他們感覺蠻人對城頭的攻勢都弱了不少,竟是自身出了問題。

兵敗如山倒,本就各懷鬼胎的大軍頃刻陷入混亂,華容遠遠瞧見於菟爾的身影,他被親衛簇擁在中心位置,朝天大吼了幾句,似乎是在大罵鎮南子,雖看不清神情,但單從動作來看,他憤怒地想要將鎮南子生吞活剝。

華容目光一凜,對陳將軍道:“於菟爾想逃,不能讓他離開!”

陳將軍恨不能手刃於菟爾,他言簡意賅:“出城!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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