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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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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11)

前線戰事如火如荼, 博陵城中卻一派喜氣洋洋,除夕之夜,辭舊迎新。

烏蘭善吉只留女祝大人在身側, 其餘女官侍從全都奉命散去,今夜倒是不多得的空閑之時。

查河瑪想同華容一起守歲,便早早將自己的東西搬到了華容的房間,等她安排好今夜值守諸事,便裹著厚厚的絨衣, 敲響了華容的房門。

室內靜謐無聲,只能聽見華容翻動典籍時的紙張摩擦之聲, 炭盆中火勢很旺, 不時傳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查河瑪盯著碳火發了好一會呆,才慢慢開口道:“我放長生出宮了。”

華容手上動作一頓,擡眸看她。

“她還有個妹妹呢, 剛出生不久,奶都沒斷呢, 要是沒有長生,一個人怎麽活得下去了?”查河瑪自顧自地說著:“現在,她應該會抱著妹妹一起守歲吧。”

“你請示太後了嗎?”華容問她。

查河瑪從一開始就顯得有些失神,聽到華容的問題,她還不在狀態,只微微搖頭。

“沒事的。”華容可不會認為查河瑪口中的放長生出宮,只是單純的放人歸家過年, 她放下手稿, 起身來到查河瑪身側,同她並排坐下, 攬過她的臂膀輕聲道:“我會幫你的,別擔心。”

查河瑪聞言側首看她,不自覺咬著嘴唇:“我是不是太沖動了,沒有替長生想好後路,萬一太後不同意怎麽辦?女官私逃是大罪,太後或許不會降重罪於我,卻肯定會處死長生以儆效尤的。”

想到這一點,查河瑪拍拍腦門,意識到自己沖動之下的所作所為有多麽不靠譜,她抓緊華容的衣襟,格外驚慌失措。

“真的沒事。”華容目光如炬,定定看向查河瑪:“我說了會幫你的。”

她的目光與語調中自有一股令人信重之感,查河瑪呆呆看著她,慢慢平覆下慌亂的心緒。

“你打算怎麽做?”她追問華容。

華容笑了笑,正欲開口,一道巨大的爆裂之聲忽而炸響,這聲音好似響徹天地,將其餘所有聲響通通吞噬。

房間餒的瓷盞瓷瓶紛紛被震碎,散落一地,華容感到一陣耳鳴,五臟六腑都隱約被震移位了,喉間冒出絲絲血腥味。

在爆裂之聲響起最初,她便下意識捂著耳朵,因此沒有像查河瑪一樣瞬間失去意識。

“查河瑪!”華容甚至聽不清自己的喊聲,她探了探查河瑪的鼻息,確定她只是暈了過去,才略微放心,旋即咬牙起身,沖向房門。

究竟是什麽東西能造成如此強烈的爆炸。

華容沒有思考太多,打開了房門。

而她隨後眼中所見,卻令她怔在原地,一時做不出其他反應來。

空氣中像是彌漫著一層血霧,將目光所及的每個角落都籠罩著,不詳的氣息開始擴散,華容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一聲聲堪比鬼哭狼嚎的無意義吼叫。

這是什麽鬼東西?!

華容環顧四周,看到有零零散散的人從房內跑了出來,然後被眼前這一幕嚇得不敢動彈,紛紛抱頭做出掩耳盜鈴之舉。

女祝!華容心思一定,只有女祝能解釋這一切!

她回頭看了眼查河瑪,見她也捂著耳朵,哀吟著醒轉,華容不做他想,立刻又回到房內,拉起查河瑪的手,帶著她往烏蘭善吉寢殿的方向飛速奔去。

查河瑪初時還有些懵圈,環顧四周後發現了事情的嚴重性,也顧不上腦中隱隱的陣痛,只想立刻趕到阿媽和太後身邊。

空中的彌漫的血霧看上去駭人非常,但似乎對人並沒有多大的傷害,華容兩人一路飛奔,見到了許多驚慌失措的人,她們三五成群,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下意識報團尋找安全感。

“陛下!”

去往太後寢殿必然途徑金珠弘幸的朝露殿,查河瑪見朝露殿內不斷有宦官宮女跑出,心中十分擔憂金珠弘幸的安全,對華容語氣急切地說:“你去找太後,我去照顧陛下!”

她說完,便轉身沖進了朝露殿。

華容也顧不得查河瑪許多,等她來到烏蘭善吉的寢殿,卻見一眾親衛早已反應過來,將太後居所團團圍住保護起來。

親衛首領達那見到華容,朝她拱手道:“尚書大人放心,太後無恙。”

“女祝大人可在太後身側?”她立刻追問。

達那先是一楞,隨即有些猶豫道:“方才似乎沒有看見女祝大人。”

他說著,招來一旁的幾名親衛,問他們是否註意到女祝大人的蹤跡,那幾人想了想,不約而同的搖頭,表示沒有看見女祝的身影。

華容不知怎麽了,看著四周彌漫的血霧,心中總隱有古怪之感,好像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她正欲求見烏蘭善吉,卻猛然聽見一聲由遠及近的微弱鳴叫,和尋常鳥鳴不同,這聲音是如此清越,令人聞之心肅。

“聽到了嗎!”她高聲詢問。

“您指的什麽?”達那有些不明所以。

“鳥鳴!不!不是鳥鳴!”華容腦子實在有些混亂,她環顧四周,發現眾人都神情奇怪地看著她,好像真的只有她聽到了那聲音一樣。

她找不到恰好的詞匯來形容她聽到聲音,心緒便愈加急躁,等她迅速調整好情緒,還想再問達那時,卻見他瞪大眼睛,呆楞楞望著烏蘭善吉寢殿的方向。

周遭的血霧被一股青芒所掩蓋,華容的餘光中,逐漸升起一團溫熱的青色光芒,她呼吸一滯,身形僵硬的側首,目光中只餘一只盤旋在烏蘭善吉寢殿之上青色大鳥。

青鳥緩緩揮動著它布滿流光溢彩翎羽的翅膀,它地身形巨大,幾乎要遮蔽天幕一般,此時此刻無論從博陵任何角落昂首,都能清楚地看見這只青鳥。

所有人都不禁凝神屏氣,呆呆仰望這猶如神跡的一幕,在眾人仰望之中,青鳥擡起它美麗的頭顱,朝著布滿星辰的蒼穹,發出了第一聲嘹亮清越的鳴叫。

“神跡……”無數人顫抖著身軀,為青鳥擇世而激動不已之際,華容同樣也在控制不住的顫抖,她想她已經意識到了這只青鳥的由來了。

女祝……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

烏蘭青就是青鳥!

華容沒有再看那只青鳥,她立刻轉身,跌跌撞撞地朝宮門跑去,所謂血肉之氣,究竟要殺多少人呢!



青鳥擇世之景並未維持多久,但即便青鳥消失了,這些折服於神跡的人還是圍繞在烏蘭善吉的寢殿周圍,完全不願離去。

華容最終還是沒能走出那道宮門。

她在無數伏地叩拜神跡的人群中穿行,漫無目的地游走,直到途徑朝露殿,她看到了獨自站在檐下的查河瑪,才略略回神。

華容猶豫著自己是否要與查河瑪來往,她現下心情覆雜,一見到查河瑪,就會想起女祝。

但查河瑪也同時瞧見了華容,她看見華容的身影,立刻朝華容奔來,神色帶著幾分慌張與不知所措,等她走近,華容才看清,查河瑪雙眸蒙上了一層水霧,好似下一刻便會淚如雨下。

難道查河瑪也知道了真相?

華容不禁如此想到,但查河瑪卻挽起自己的衣袖,將自己血跡斑斑的手臂遞到華容面前,語氣急切道:“華容!你快看看,這上面什麽都沒有是不是?!你快告訴我是我腦袋發昏眼花了!是不是!”

華容楞了楞,旋即意識到,如果烏蘭青是青鳥,那她的女兒自然也會是,她們這算什麽?妖?精怪?還是神明?

可華容還是覺得,應當沒有什麽神會以血肉之氣為食。

她垂眸看著查河瑪血跡斑斑的手臂,聲音不可避免帶著一點冷意,殘酷的宣告:“你沒有眼花,這是真的,查河瑪。”

查河瑪聞言一震,嘴裏吶吶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是人啊,華容。”她突然提高語調,情緒激動地大叫:“我怎麽會是這樣的怪物!我怎麽會是!”

查河瑪聽過無數種於菟爾驅使妖邪殘害百姓與軍隊的傳聞,在她心中,妖邪是這世間最可怖也最該死的東西,她無比厭惡妖邪。

所以剛剛自己的手臂突然化為一對青色翎羽之翅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惡心,原本被她抱在懷中安撫情緒的金珠弘幸也突然狂躁起來,對待她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嘴裏一直高喊著怪物。

這令查河瑪無比的難過,她受不了金珠弘幸厭惡的眼神,從朝露殿中跌跌撞撞地跑出。

她看見空中彌漫的血霧已然散去,而太後寢殿之上盤旋的青鳥,也直直闖入她的視野。

或許是由於血脈的鏈接,查河瑪一眼便認出,那是她的阿媽,但她不敢也不願意承認。

查河瑪應當是此刻宮中為數不多的,不會將青鳥擇世看做神跡的人了,她有了翅膀,於是也嗅到了血肉腐爛的氣息,這氣息令她感到無比惡心,青色的光芒籠罩大地,查河瑪卻不受控制地幹嘔起來。

隨著光芒消逝,她的翅膀也重新變為手臂,只是光潔的肌膚上,還隱隱生長這一簇簇翎羽。

查河瑪試著去拔掉這些羽毛,但即便她的手臂已變得血跡斑斑,青色的翎羽仍舊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再一次長出。

而現下看著華容冷漠的眼神,查河瑪感覺自己又被刺痛了,她搖頭後退幾步,眼淚滾滾落下:“華容,你別討厭我,好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聽著查河瑪近乎崩潰的哭喊,華容終於意識到自己無意識流露出的遷怒深深傷害到了查河瑪。

單純善良的查河瑪,無憂無慮的查河瑪,即便什麽都沒有做錯卻還是會道歉的查河瑪……她唯一的朋友,查河瑪。

“對不起。”華容上前一把抱住她,嘴裏不停地說:“對不起查河瑪,是我的錯,我沒有討厭你,真的,無論你是什麽,我也不會討厭你。”

查河瑪被華容緊抱著,耳畔是華容充滿安撫之意的話語,她身體僵硬,呆呆地回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華容鄭重道。

“你騙我的時候還少嗎?”查河瑪輕聲回道,卻擡起雙手,回抱住華容,她嗡聲道:“不過就算你騙我,我也會相信你的……”

華容忍不住笑了,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卻感覺自己肩頭一重,查河瑪已經沈沈睡去了。

不禁輕嘆一聲,華容認命地背上查河瑪,帶著她緩緩朝她們休息的房間走去。

第二日醒來,華容與查河瑪不約而同地閉口不提有關青鳥之事。

華容是暫時尋不到方向,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做,也好像什麽也做不了,而查河瑪只是單純的逃避現實。

經除夕之夜的奇景,烏蘭善吉得受天命之說瞬時甚囂塵上,傳遍天下。

人們一遍遍傳頌著於菟爾以妖邪之力指染博陵,卻引來青鳥擇世的故事,將烏蘭善吉視為天命之女。

初時還有人認為這不過是炮制出來的吉兆,但當青鳥出現在與於菟爾相對的戰場之上時。

整個天下都為此沈默了。

比起光輝聖潔的青鳥,於菟爾那驅使草木蛇蟲的伎倆,就顯得那麽小家子氣,全然與神跡搭不上邊。

短短幾日之內,南朝軍隊龜縮回江南,無數勢力倒向烏蘭善吉,又因除夕之夜,宮城之外死了包括一些部族首領在內的太多的人,烏蘭善吉提拔的北人新秀或南臣紛紛乘勢而起,接管了前人遺留下的空位,如今的朝堂,已經沒有誰能夠掣肘烏蘭善吉了。

華容想,烏蘭善吉與帝位之間的阻礙,只剩下一個金珠弘幸了。

而以烏蘭善吉的秉性,她絕不可能因所謂母愛,對金珠弘幸心慈手軟。

於是在前線戰場又一次於青鳥率領下大勝之際,烏蘭善吉向全天下宣告了金珠弘幸的癡愚之癥,一個傻子,又怎能成為執掌天下之人?

次歲春,烏蘭善吉大赦天下,如願登上帝位,改元歲吉。



秘書臺原本是設於內廷的輔助機構,烏蘭善吉初登基,便以包括秘書臺在內所有內廷機構的官職品秩取代了外朝的官職品秩。

這種做法無疑是激進的,但齊國本就是承南朝舊制,北人對這些覆雜的官職品秩向來不太感興趣,變了也就變了,而那些本應對改官制反應激烈的南臣們,也懾於青鳥的赫赫威勢,一個個素日舌燦蓮花之輩紛紛噤聲,不敢議論什麽。

官制改革就此落下定論。

更高的三公之位歷來為虛職,華容由此從正五品女官,一躍而成從一品大臣。

從內廷至外朝,從位卑權重至位高權重。

當初那個在礦山仰望蒼穹,一顆一顆數著千萬星子熬過漫漫長夜的小女孩,絕對不曾想過,多年以後,她能成為一些人嘴裏的古往今來第一女權臣。

“我說過,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烏蘭善吉身著天子袞服,依舊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對華容說道:“你當初說,只有權勢才能殺了於菟爾,而你現在有了。”

“我會實現我的承諾,去吧,去殺了於菟爾。”

華容沈默片刻,對烏蘭善吉提出了她至今唯一一個請求:“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哦?說來聽聽。”烏蘭善吉對此顯得很有興致,她實在想不到,華容會對她提出何種請求。

“臣希望能帶上查河瑪一同前往前線。”

烏蘭善吉眉梢微挑,對她而言,查河瑪是阿青的女兒,所以查河瑪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她自己的親生兒子,她與阿青對查河瑪的態度是從一始終的,從不強求她去做任何事,只需要無憂無慮地自由生長。

所以當她們隱約明白查河瑪對她們的抗拒之意後,烏蘭善吉便再也沒有見過查河瑪了。

自她登基,查河瑪便自請去照顧廢帝金珠弘幸,一直深居簡出,烏蘭善吉對此並不在意,在他看來,這或許對查河瑪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不過聽到華容的這個請求,烏蘭善吉還是不可避免的意動了,她沈吟片刻道:“如果查河瑪願意的話,你當然可以帶上她一起。”

華容俯身領命,退出宣政殿。

她此刻內心無比平靜,甚至對殺了於菟爾這件事也提不起太多的興趣,她行走在荒草叢生的小道上,設想著再見查河瑪時的第一句話。

這麽多年來,她雖然一直沒有找到姜閱,也很清楚,姜閱或許早已死去,但由姜閱所化的那棵生長在她心中的蒼天巨樹,卻無時無刻不在支撐著她前行,在姜閱面前,她永遠是需要被保護的一方。

但如今,她也想成為另一個人心中的蒼天巨樹,可以支撐她前行,也可以供她棲息。

查河瑪見到華容時神情有些驚訝,算起來,她們也有一年未見了,但華容對她所說的話卻更令她驚訝。

華容對她微笑著說:“查河瑪,跟我走吧,跟我一起,去睜開眼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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