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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生·益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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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生·益州(6)

並州境內有兩條綿延不絕幾乎橫貫全境的山脈, 兩條山脈一南一北,南邊走勢朝東南方向、北邊則朝東北方向。

從高空往下看,兩條山脈組成了一個<形, 將整個並州以及並州境內的周國權利中心洛陽城牢牢地保護起來。

並州西境寧遠縣則位置特殊,恰好位於兩座山脈起點交接之地,這裏被稱為一線天,自古便是兵家扼守之地。

不過當年那場轟轟烈烈的七侯之亂結束後,並州以西的益州便落入汝南侯之手, 而汝南侯坐鎮洛陽,一線天自然不必時時備戰, 如今甚至算得上軍備廢弛。

即便這些年北郡諸部從未放棄南侵的念頭, 益州又因接壤北郡秘厄部而戰事不斷,數月前的齊陽關戰事便死傷慘重。

鄭會是寧遠縣一名普通的守城軍士,這天一早,他如往常一般醒來, 先是懊惱一番昨晚輸出去的銅錢,才漫不經心的披上外套, 揉著惺忪的雙眼去到城頭換崗。

清晨還有幾分寒意,一陣風過,鄭會沒忍住低頭打了幾個噴嚏,再一擡頭,就望見遠處不知什麽東西烏泱泱出現在地平線,緩緩朝寧遠縣壓來。

鄭會有些懵,瞇著眼睛望著越來越近的一團團烏黑, 好像是人, 他有些不確定,隨即又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

但下一瞬, 他大張的嘴還未閉上,渾身便一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

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恐襲上心頭,鄭會楞怔在原地片刻,才如夢初醒一般,大吼著敵襲!敵襲!

理所當然的,他認為這是北郡鐵騎踏破益州南下了。

一陣兵荒馬亂後,寧遠縣的兩千常備軍及時趕到,縣尉侯斌率軍駐紮在城頭,嚴陣以待,觀望目前的形勢。

待那烏泱泱壓來看不到盡頭的人群逐漸靠近城門時,寧遠縣的將士們才看清這群人有多狼狽,個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

他們立刻明白過來,這並非北邊令人膽寒的騎兵,而是流民。

是從西邊益州一路逃難至此的流民。

數以萬計的流民如潮水般浩浩蕩蕩壓向寧遠縣,往日依托地勢堅不可摧的城墻竟顯得有些單薄,好似隨時便會倒下一般。

益州齊陽關統領趙非勢,率領流民直逼並州寧遠城下,要求他們打開城門接濟流民。

侯斌渾身寒毛豎起,唇舌幹燥,他明白自己已然陷入死局,無論是否打開城門,城下數以萬計憤怒的流民都會化身最恐怖的烈焰,將他這個寧遠縣尉吞噬殆盡!

“快!去尋司靖監指揮使大人!將益州趙非勢裹挾流民意圖謀反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大人,請他將此事上報汝南侯,寧遠縣需要支援!”侯斌強自鎮定,對親衛大吼著。

司靖監分設各州要地,以此轄制地方官員與江湖人士,汝南侯也憑此了解天下事。

侯斌素日不喜司靖監指揮使的狗仗人勢,如今卻只有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驚雷驟起,瓢潑大雨無情沖刷著大地山川。

寧德縣至洛陽城的唯一一條官道上,血水橫流,泥濘不堪,遍地散亂的屍體昭示著不久前發生於此的殺戮。

被侯斌寄予厚望的指揮使大人譚昌平此時已自身難保。

耳畔唯剩嘩嘩雨聲與自己急促的喘氣聲,譚昌平以刀杵地支撐著全身的重量,擡手搽去嘴角的血跡,擡眸看向離自己幾丈開外的截道殺胚。

那是一位身著紫色勁裝的女子。

女子濕透了的發絲緊貼額前雙頰,她側身而立,雙手緊握刀柄,揮刀砍下跪在她身下之人的腦袋。

鮮血噴湧,再一次飛濺到女子的臉上。

而她對此並不在意,轉而側首,露出一張冷若冰霜的面龐,入鬢劍眉英氣逼人,冰冷目光穿過如瀑雨水,直直落到譚昌平身上。

像是在說,輪到你了。

刀刃血跡斑斑,瓢潑雨水也無法沖刷幹凈,女子幹脆擡手將染血刀刃放至肘彎處再緩緩抽出,刀面又如一泓秋水,映照出譚昌平故作鎮定的面容。

譚昌平認得她,他曾奉命追殺過此人。

九天攬月樓少樓主,鄧漆霜。

“早有耳聞近來有人在洛陽城周邊截殺司靖監指揮使,想不到竟是你。”譚昌平咬牙道。

鄧漆霜眼底蘊藏著滔天仇恨與怒火,她冷冷一笑,語氣譏誚:“在司靖監追殺下,我沒有如喪家之犬般南逃,讓指揮使大人您失望了。”

九天攬月樓被譽為天下第一樓,在洛陽歷經幾朝風雨不倒,與華山劍派共為武林執牛耳者,卻一朝覆滅於司靖監之手。

樓主鄧先昭更是死在汝南侯手下,於洛陽城門下梟首示眾。

譚昌平知道多說無益,縱然他只是追殺鄧漆霜幾路人馬中的一員,也並沒有真正殺死多少九天攬月樓的人,但只要他是司靖監指揮使,與鄧漆霜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思忖之間,譚昌平眼皮一跳,決定先下手為強,他瞬時暴起,朝鄧漆霜揮刀砍下。

鄧漆霜見狀也提刀迎上,刀刃碰撞間摩擦出點點星火,又立刻在滂沱大雨中消失。

烏雲壓頂,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兩人並未纏鬥多久,只過了十來招,譚昌平便力有不逮露出破綻,被鄧漆霜一刀斬下右臂。

譚昌平慘叫一聲,半跪於地,鄧漆霜將他一腳踩入泥濘,手中長刀順勢架上他的脖頸,刀刃立時割破皮膚,滲出鮮血。

“少樓主難道要置九天攬月樓大義之名於不顧!?”譚昌平忍著劇痛大吼,試圖為自己某一條生路。

鄧漆霜持刀的手一頓,不無譏諷道:“大義?司靖監的走狗也配提這兩個字?”

譚昌平連忙道:“我此次入洛陽,是為向朝廷求援!”

“益州上下官員串通一氣,連司靖監也被拉下水,將益州水患之事嚴嚴實實地瞞了半年有餘!如今趙非勢借流民之勢,僅僅三日便率領流民連下並州三城,朝中若再不派兵鎮壓,他怕是要直逼洛陽城下!”

見鄧漆霜有所意動,譚昌平接著語氣激動道:“流民殘暴!一路燒殺劫掠,無辜枉死者眾多!少樓主是忠義之後,定然不會置並州數萬百姓性命於不顧……”

“……忠義之後。”鄧漆霜沒有再聽譚昌平的話,她仰面朝天,低聲喃語,任憑雨水沖刷她的面龐,也借此掩蓋她起伏跌宕的心緒。

何為忠義?

為這簡單二字,葬送了無數性命。

鄧漆霜不顧長輩勸阻,孤身北上,從沒有想過活著回去。

她也是為了簡單兩個字,卻並非忠義,而是雪恨!

司靖監,汝南侯,你們欠九天攬月樓的血債,我會一條一條加倍討還。

思及此處,鄧漆霜倏忽睜開一雙點漆寒霜的瞳眸,她不欲同譚昌平多語,表情冷酷至極,堅定揮刀,砍下他的腦袋。

譚昌平大抵是想不到鄧漆霜會如此決絕,他為自己開脫的話還在喉間沒有說完,便感到一陣劇痛,旋即視線倒轉,竟能透著如瀑雨幕,看到鄧漆霜冷漠的眼神。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身首分離了。

鄧漆霜看著譚昌平瞪圓的雙眼,心中分毫不懼,她彎腰提起這只死不瞑目的首級,遙望洛陽城的方向一眼,旋即吹哨喚來她的寶貝馬兒破軍。

馬背上綁著的首級又添一員,破軍昂首嘶鳴,像是在為自己的小主人慶賀一般,鄧漆霜露出一抹笑意,手掌撫過破軍的油光水滑的皮毛,歸刀入鞘,翻身上馬。

單憑自己一人是殺不了汝南侯的,鄧漆霜很清楚這一點,於是她調轉馬頭,朝譚昌平來時的方向縱馬而去。

隨著踏踏馬蹄聲漸漸消失在滂沱雨幕中,這條年久失修的官道又一次恢覆了寂靜,唯有滿地屍首好似在無言述說著什麽。

“……仙師,您就這麽看著她走嗎?”一道略顯諂媚的聲音忽而響起。

就在此話落下的瞬間,遍地都是散亂屍首的官道上,竟憑空出現了幾個身影。

站在最邊上的就是方才說話之人,他是一只修為堪堪百年的鼠精。

鼠精正對著被眾人拱衛在中央,撐著一把油紙傘的男子討好地笑著,因他修為尚淺,化形的功夫不到家,便長得獐頭鼠目,反而更襯得撐傘男子的龍章鳳姿之態。

傾盆大雨下,男子手中不起眼的油紙傘竟將滂沱雨幕完全隔絕在外,一滴雨水也沒有沾染男子的勝雪白衣,他腳下的泥濘與血水也十分有眼力見兒,分毫不敢近身。

“仙師自有考量,用得著你多嘴嗎?”鼠精身旁的妖精瞪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別亂說話。

鼠精訕訕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我不是怕這姑娘遇到危險嘛,這些日子若非仙師暗中看護,這些被她殺死的人恐怕都要化為厲鬼邪祟。”

撐傘男子輕笑一聲,他微微擡高傘檐,露出那張寫滿了淡泊寧靜的臉,對鼠精客氣道:“多謝提醒,我倒忘了,不如諸位跟上去,將她護送到目的地?”

“這……好的好的。”眾妖七嘴八舌應下。

“多謝諸位。”男子微笑道。

這客氣的態度令在場眾妖紛紛寒毛直豎,如芒在背,並非他們不願旁人對他們客氣,主要是對他們客氣的對象實在太過可怕。

任誰見了這位仙師前一刻還客客氣氣同某個妖精打招呼,下一刻就直接把人家骨灰揚了的模樣都會產生心理陰影吧……

鼠精等妖現在就是不安、害怕、恐懼。

現在自殺轉世投胎來得及的嗎?

他們是造了什麽孽,明明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妖精,好不容易熬過大劫蘇醒了,卻被玄霄那頭惡蛟下了禁咒供他驅使,非要他們去殺一個叫司馬柔的人。

結果剛出了洛陽城,就撞上這麽一樽殺神,經過一番“友好交流”,殺神得知了他們的目的,於是又是一番“友好交流”,仗著有點法力就不可一世的妖精全被宰咯!

現在就剩下聽話的三瓜兩棗,妖精們被安排到洛陽城各個方向,對新出城的妖精先進行一個語言勸說。

漸漸的,玄霄或許也意識到了城外有高人駐紮,也按兵不動起來。

鼠精心裏腹誹這玄霄還算有點腦子嘛,這麽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是肉包子打狗……

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在罵仙師是狗的鼠精頓時冷汗涔涔,差點直接跪下了,他甚至直接忽略了仙師或許不能讀心的念頭,結結巴巴想要為自己開脫請罪。

一擡頭的功夫,先前被他們拱衛在中央的撐傘男子頃刻間消失了。

眾妖陷入一陣沈默。

好半晌,才有妖精遲疑道:“仙師這是走了?那咱們還要跟上那姑娘嗎?”

鼠精舔了舔自己幹燥的嘴唇,輕聲道:“你敢不跟嗎?”

此話落下,眾妖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各顯神通朝鄧漆霜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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