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魎生·徐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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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生·徐州（7）
譙安側身倚靠在芳霏居三層高的漆紅欄桿上, 擡手給自己灌了一口據說是徐州首府鳳陽最醉人的酒釀，愁永晝。
一口入腹，毫無感覺。
自從在雲鶴山莊醒來, 她就不需要，也再沒有入口過什麽了。
四面八方傳來的盡是歡聲笑語，這座被譽為花都的城池再次迎來了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節日，花神祭。
徐州四季如春，首府鳳陽氣候尤其宜人, 普通百姓大多以養花為生，天下名花基本出自鳳陽, 鳳陽人由此十分信奉花神華容。
加之徐州如今的主人寧陰侯司馬琯附庸風雅, 曾以千兩黃金買下一株雪青仙人，自此徐州眾人無不對養花弄草趨之若鶩。
花神祭這一天，除了祭拜花神與祈佑平安，鳳陽人也會遴選出這一年度最名貴的花中之王, 並將此花看做花神華容在人間的象征。
但隨著年歲久遠，花神祭逐漸衍生出另一種更加熱鬧的花王之爭——群芳妒。
並非選花, 而是選人。
“蓮容姑娘的花車過來了！”
“太美了，今年的花王非蓮容莫屬！”
隨著人群議論紛紛，譙安的目光盡頭，出現了一輛朝她緩緩駛來的巨大又繁麗的花車。
一位身著華裳的女子在花車上伴著鼓點樂聲翩然起舞，她身姿曼妙，繡滿金絲銀線的裙擺在她旋轉時熠熠生輝，如同一朵淩光盛放的金蓮。
被輕紗遮掩的面容並未消減她的奪目光彩, 反而增添幾分神秘, 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無數人圍簇著這架花車，神態略顯癡狂, 將手上爭奇鬥艷的花朵朝花車上扔去。
鼓點樂聲漸消，蓮容的舞蹈也隨之結束，她倚靠著花車圍欄，探出一只白凈如玉的手，居高臨下地隔空輕撫人群，含笑的雙眸勾魂奪魄，再次掀起一陣癡狂歡呼。
扔上花車的花朵更多了，蓮容隨手接住一朵粉白牡丹，摘下面紗，送抵鼻尖輕嗅，旋即斂眸一笑。
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
人群中自發呼喊起了蓮容的姓名，一聲高過一聲，激蕩人心。
譙安被這一幕吸引了目光，蓮容面上笑容愈加恣意飛揚，她伴著人聲起舞，在花車上跳的隨意至極，卻依舊衣袂飄飄，身輕如燕。
最後隨手捧起一把銅錢，拋向人群。
這立刻引起了哄搶，來看花車的大多不缺這幾個銅錢，但經由蓮容之手的銅錢，似乎也變得格外美麗動人起來。
譙安凝望這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瘋狂場景，神色平靜。
她之所以來到徐州，並非順著系統面板的指引，只是單純聽說，徐州是個好地方。
行遍這動蕩天下，第一次聽說有這麽個好地方，她好奇極了，所以想來看看。
不過如今看來，似乎也沒什麽不同。
譙安閉上眼，思緒一轉，天下四方的局勢便通過她的各個馬甲反饋於本體。
司馬柔的討逆檄文如同一點星火，短暫時間內引起燎原之勢，臨海的越沂滄三州因距洛陽路途遙遠，最先響應檄文，三位諸侯不約而同喊出清君側的口號，集結軍隊，意欲聯手發兵北上。
鄞揚二州居天下正中之位，歷來富庶，在汝南侯與司馬柔之間態度暧昧，江湖勢力卻風起雲湧，扶風門於鄞州經營數十載，聯合司靖監攪風弄雨，華山劍派則攜眾多武林正派齊聚揚州，二州相鄰，隱有對峙之勢。
再往北便是徐徽二州，徽州是汝南侯的封地，盡管最近旱災嚴重，卻仍然牢牢為汝南侯把持。徐州與徽州相鄰，寧陰侯又毫無進取之心，一心做個享樂的富貴閑人，近年來向汝南侯靠攏之心愈加明顯。
不過如今汝南侯焦頭爛額，並沒有心思理會寧陰侯，洛陽居並州，本是易守難攻的福地，但自汝南侯入洛陽以來，周遭益青幽三州皆災荒不斷。
東邊幽州缺糧，米價堪比黃金，加上地方官員橫征暴斂，官逼民反，起義者眾多，北方青州地龍翻身，蝗蟲肆虐，盜匪猖獗，西邊益州則水患慘重，更出了一個趙非勢，帶著流民直逼洛陽城下。
而且他們還面臨著一個共同的敵人，對南方虎視眈眈的北郡諸部。
“風雨如晦呀。”譙安與遠在益州的紀纖雲齊聲感嘆道。
紀纖雲是她給新馬甲纖雲弄巧起的名字。
自並州進入益州境內，雨下的更大了。
紀纖雲依舊撐著那把油紙傘，負手站在波濤洶湧的江邊，目睹這餓殍遍野的潮濕澤國。
雖然有數萬流民隨趙非勢進入並州，但更多的人卻葬身於渾濁洪水中，紀纖雲來晚了，這裏已經沒有誰需要他拯救了。
譙安並沒有想到益州的水患竟如此嚴重，系統面板的世界頻道刷出的更多是某某地發生某某邪祟或妖魔作亂的信息，水患、幹旱等自然災害只在早期出現過，仿佛不值一提。
紀纖雲看見幾具泡發到腫脹，幾乎快要分辨不出人形的屍體在他身前被洪水沖走，空氣中腐爛的潮濕氣粘稠又厚重，令他感覺自己好像正泡在泛濫洪水中一般。
呼出一口濁氣，他扔出幾張符咒，稍稍抑制洪水繼續泛濫肆虐的局面，盡管纖雲弄巧這個賬號處於渡劫71級，但他並沒有擁有大範圍控制風雨的能力。
譙安從沒有如此清楚的認識到，她擁有的強大力量，似乎只是讓她更加擅長破壞。
又是輕聲一嘆，紀纖雲借傘淩空躍起，向更北方飛去。
那裏有東西，一直在吸引譙安前去。
殷術在九張機幻境中曾對她說：我們在洛陽等你。
盡管自己吐槽過洛陽誰愛去誰去，但她讓紀纖雲獨自北上，心中確實存了幾分一探究竟的念頭，不過紀纖雲最終仍止步洛陽城外。
譙安能清楚的感受到洛陽城中蟄伏著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秉持十裏坡劍神的原則，譙安很從心地駐紮在城外，收拾了被汝南侯派出來搞事的一波又一波妖精後，才改道去往益州，也隨之感受到來自北方的吸引。
那究竟是什麽，譙安對此好奇極了。
“姐姐，要買幾枝花嗎。”出現耳畔的聲音將譙安的思緒拉回。
她睜開眼，看見芳霏居老板娘的小女兒正站在她身旁，肘間挽著一籃子鮮花，笑著說：“蓮容姑娘的花車就要到咱們酒樓底下了，姐姐要是喜歡蓮容姑娘，不如買枝花拋到花車上。”
譙安笑著搖搖頭，她渾身上下就剩三個銅板了，想來是買不起鮮花的。
“霏兒！跑哪去了？快來幫忙招呼客人！”霏兒還想再說些什麽，便聽到她娘從樓下傳來的聲音，頓時抖了三抖，苦著臉大聲回應：“來啦！”
蓮容的花車會經過芳霏居，大街上人潮洶湧，站不下多餘的人，酒樓的生意自然火爆。
霏兒臨走前朝譙安眨眨眼，迅速往她手裏塞了一朵蘭花，嘴裏說著送給漂亮姐姐，旋即一溜煙沒影了。
譙安看著手裏的蘭花，終於輕笑出聲。
她側首望向底下洶湧的人群，覺得徐州也沒什麽意思，正欲離去之際，目光忽而鎖定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鼓點樂聲又響起，蓮容隨樂跳起下一支舞，她明顯興奮極了，享受著眾人的呼喊追捧，跳著跳著就要往外拋出幾捧銅錢，甚至灑出一把金瓜子，引得花車下的人瘋狂哄搶。
那個瘦小的身影便靈活穿行在人群中，撿了許多銅錢，他之所以吸引了譙安的目光，不僅僅是因為他那身乞丐般的打扮與周遭人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還有他明顯極其冷靜的神情。
在譙安看來，無數癡狂面容中，他便格外突出。
看來是專門來撿銅錢的。
譙安見他目的明確，下手又快又準，且並不貪心，一開始就放棄了價值更高的金瓜子，即便在人群外圍，撿到的銅錢也不少了。
小乞丐掂了掂手中的老舊錢袋，完全忽視了花車上風華絕代的蓮容姑娘，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譙安無聊很久了，突然遇到一個勉強算有意思的人，心中生出幾分好奇，幹脆分出一絲神識，跟隨這小乞丐一同離去。
小乞丐遠離人群後，立刻朝外城快速奔跑而去，他懷抱著錢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情緒，胸腔中的心臟卻如擂鼓般悶響，一下一下，令他幾乎難以思考，只有奔跑，不停地奔跑。
鳳陽分內外兩城，內城是達官顯貴、富豪商賈以及略有家資的平民才有資格居住的地方，外城雖有個城字，實際就是佃戶與貧民勉強生存的地方。
養花並不能憑空生出糧食，鳳陽人以養花為生，但總歸需要人去耕種田地。
小乞丐來到內城城門，躲在角落觀察一番後，本想故技重施混出去，卻不料這次運氣不太好，被眼尖的守城人逮住了。
“站住！”王平大吼一聲，對著小乞丐怒目圓睜：“竟叫你這乞丐混進城去了！手裏拿的什麽？是不是偷東西了！？”
“這不是我偷的，是我跟著花車撿的！”小乞丐好似被守城人的字眼刺激到了，大聲反駁。
王平嗤笑一聲，他當然知道今日花神祭，城內正在舉辦群芳妒，但他本來就是無故生事，所以不與這乞丐廢話，招來兩個兄弟，三下兩下就搶過了乞丐懷中的錢袋。
“還給我！那是我的！”小乞丐被兩個人高馬大的成年男人按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只是嘶吼出聲，憤恨地望著守城人。
“你的？”王平掂了掂錢袋的重量，起了私吞的念頭：“你一個乞丐會有這麽多銅錢？我看這分明是你偷的！”
他說著，上前重重踢了乞丐幾腳，從城門外進來的人眼見這一幕，紛紛避而不語，匆忙離去，當做沒看見一般。
王平有些得意地笑了，他雖然只是個看門小吏，卻也不是一些平頭百姓得罪得起的。
只是這一次，他低估了小乞丐的狠意，自小朝不保夕乞討為生的日子讓小乞丐養成了野獸一般的性格，對自己狠，對欺負他的人更狠。
於是他乘幾個守城人不備，一把抱住王平的腿，張嘴狠狠地咬了上去，幾乎是帶著撕下一口肉的力氣。
“啊——！狗崽子松開！”王平慘痛叫出聲，隨即破口大罵，對著死咬著自己的乞丐拳打腳踢。
可即使這樣，小乞丐也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
最後在眾人合力之下，終於分開了小乞丐和王平，小乞丐渾身是傷，唇齒間卻都是血，他硬生生咬下了王平腿上的一塊肉。
“把我的錢袋還給我！”他一字一句說著。
王平聽罷，怒火中燒，今天不打死這個不知死活的狗崽子，他王平往後也別在這片混了！
只是還沒等他一聲令下，一道溫和的女聲便率先響起：“欺負小孩？把錢袋還給他。”
王平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相貌絕塵、氣質不凡，明顯身份不俗的白衣女子神色冷淡地看著自己。
這令王平怒火中燒的大腦稍稍冷靜下來了，他可不敢得罪城中貴人。
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王平說話的聲調瞬時變得諂媚不已：“貴人有所不知，錢袋是這乞丐偷來的，小人們正準備壓他去官府。”
葉輕舟懶得同此人多話，重覆一遍剛才的話：“把錢袋還給他。”
氣氛一下子僵硬下來，王平僵著臉杵在原地，進退兩難，還吧，他今日可就真顏面掃地了，或許以後就壓不下附近那群地痞流氓了，可若是不還，誰知道這白衣女子是什麽來頭，搞不好自己小命都沒了。
一番思忖下，王平還是妥協了，他瘸著腿走到小乞丐身前，將錢袋扔到地上，又低聲威脅道：“今日算你運氣好。”
小乞丐理都不理他，只連忙撿起自己的錢袋，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撐著地面一骨碌爬起來，看上去被打得並不嚴重。
王平暗罵一聲倒黴，轉身對著葉輕舟討好地笑笑，才招來一旁的兄弟，讓他帶自己去醫館。
葉輕舟不欲多生事端，她走到小乞丐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直截了當道：“手給我。”
小乞丐狐疑地看了葉輕舟一眼，猶豫片刻，還是伸出了手，他不是個不識好歹的人。
葉輕舟毫不嫌棄地握住小乞丐灰撲撲的手掌，牽引法力運轉入小乞丐體內，將眼前此人身體裏那些年歲久遠的種種暗傷盡數治愈。
小乞丐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眼神驟然亮了，看向葉輕舟的目光炯炯有神，像是發現了什麽絕世珍寶一般。
而葉輕舟也輕咦出聲，再次仔細打量了小乞丐的臉龐，輕笑道：“原來是個女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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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入腹，毫無感覺。
自從在雲鶴山莊醒來, 她就不需要，也再沒有入口過什麽了。
四面八方傳來的盡是歡聲笑語，這座被譽為花都的城池再次迎來了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節日，花神祭。
徐州四季如春，首府鳳陽氣候尤其宜人, 普通百姓大多以養花為生，天下名花基本出自鳳陽, 鳳陽人由此十分信奉花神華容。
加之徐州如今的主人寧陰侯司馬琯附庸風雅, 曾以千兩黃金買下一株雪青仙人，自此徐州眾人無不對養花弄草趨之若鶩。
花神祭這一天，除了祭拜花神與祈佑平安，鳳陽人也會遴選出這一年度最名貴的花中之王, 並將此花看做花神華容在人間的象征。
但隨著年歲久遠，花神祭逐漸衍生出另一種更加熱鬧的花王之爭——群芳妒。
並非選花, 而是選人。
“蓮容姑娘的花車過來了！”
“太美了，今年的花王非蓮容莫屬！”
隨著人群議論紛紛，譙安的目光盡頭，出現了一輛朝她緩緩駛來的巨大又繁麗的花車。
一位身著華裳的女子在花車上伴著鼓點樂聲翩然起舞，她身姿曼妙，繡滿金絲銀線的裙擺在她旋轉時熠熠生輝，如同一朵淩光盛放的金蓮。
被輕紗遮掩的面容並未消減她的奪目光彩, 反而增添幾分神秘, 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無數人圍簇著這架花車，神態略顯癡狂, 將手上爭奇鬥艷的花朵朝花車上扔去。
鼓點樂聲漸消，蓮容的舞蹈也隨之結束，她倚靠著花車圍欄，探出一只白凈如玉的手，居高臨下地隔空輕撫人群，含笑的雙眸勾魂奪魄，再次掀起一陣癡狂歡呼。
扔上花車的花朵更多了，蓮容隨手接住一朵粉白牡丹，摘下面紗，送抵鼻尖輕嗅，旋即斂眸一笑。
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
人群中自發呼喊起了蓮容的姓名，一聲高過一聲，激蕩人心。
譙安被這一幕吸引了目光，蓮容面上笑容愈加恣意飛揚，她伴著人聲起舞，在花車上跳的隨意至極，卻依舊衣袂飄飄，身輕如燕。
最後隨手捧起一把銅錢，拋向人群。
這立刻引起了哄搶，來看花車的大多不缺這幾個銅錢，但經由蓮容之手的銅錢，似乎也變得格外美麗動人起來。
譙安凝望這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瘋狂場景，神色平靜。
她之所以來到徐州，並非順著系統面板的指引，只是單純聽說，徐州是個好地方。
行遍這動蕩天下，第一次聽說有這麽個好地方，她好奇極了，所以想來看看。
不過如今看來，似乎也沒什麽不同。
譙安閉上眼，思緒一轉，天下四方的局勢便通過她的各個馬甲反饋於本體。
司馬柔的討逆檄文如同一點星火，短暫時間內引起燎原之勢，臨海的越沂滄三州因距洛陽路途遙遠，最先響應檄文，三位諸侯不約而同喊出清君側的口號，集結軍隊，意欲聯手發兵北上。
鄞揚二州居天下正中之位，歷來富庶，在汝南侯與司馬柔之間態度暧昧，江湖勢力卻風起雲湧，扶風門於鄞州經營數十載，聯合司靖監攪風弄雨，華山劍派則攜眾多武林正派齊聚揚州，二州相鄰，隱有對峙之勢。
再往北便是徐徽二州，徽州是汝南侯的封地，盡管最近旱災嚴重，卻仍然牢牢為汝南侯把持。徐州與徽州相鄰，寧陰侯又毫無進取之心，一心做個享樂的富貴閑人，近年來向汝南侯靠攏之心愈加明顯。
不過如今汝南侯焦頭爛額，並沒有心思理會寧陰侯，洛陽居並州，本是易守難攻的福地，但自汝南侯入洛陽以來，周遭益青幽三州皆災荒不斷。
東邊幽州缺糧，米價堪比黃金，加上地方官員橫征暴斂，官逼民反，起義者眾多，北方青州地龍翻身，蝗蟲肆虐，盜匪猖獗，西邊益州則水患慘重，更出了一個趙非勢，帶著流民直逼洛陽城下。
而且他們還面臨著一個共同的敵人，對南方虎視眈眈的北郡諸部。
“風雨如晦呀。”譙安與遠在益州的紀纖雲齊聲感嘆道。
紀纖雲是她給新馬甲纖雲弄巧起的名字。
自並州進入益州境內，雨下的更大了。
紀纖雲依舊撐著那把油紙傘，負手站在波濤洶湧的江邊，目睹這餓殍遍野的潮濕澤國。
雖然有數萬流民隨趙非勢進入並州，但更多的人卻葬身於渾濁洪水中，紀纖雲來晚了，這裏已經沒有誰需要他拯救了。
譙安並沒有想到益州的水患竟如此嚴重，系統面板的世界頻道刷出的更多是某某地發生某某邪祟或妖魔作亂的信息，水患、幹旱等自然災害只在早期出現過，仿佛不值一提。
紀纖雲看見幾具泡發到腫脹，幾乎快要分辨不出人形的屍體在他身前被洪水沖走，空氣中腐爛的潮濕氣粘稠又厚重，令他感覺自己好像正泡在泛濫洪水中一般。
呼出一口濁氣，他扔出幾張符咒，稍稍抑制洪水繼續泛濫肆虐的局面，盡管纖雲弄巧這個賬號處於渡劫71級，但他並沒有擁有大範圍控制風雨的能力。
譙安從沒有如此清楚的認識到，她擁有的強大力量，似乎只是讓她更加擅長破壞。
又是輕聲一嘆，紀纖雲借傘淩空躍起，向更北方飛去。
那裏有東西，一直在吸引譙安前去。
殷術在九張機幻境中曾對她說：我們在洛陽等你。
盡管自己吐槽過洛陽誰愛去誰去，但她讓紀纖雲獨自北上，心中確實存了幾分一探究竟的念頭，不過紀纖雲最終仍止步洛陽城外。
譙安能清楚的感受到洛陽城中蟄伏著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秉持十裏坡劍神的原則，譙安很從心地駐紮在城外，收拾了被汝南侯派出來搞事的一波又一波妖精後，才改道去往益州，也隨之感受到來自北方的吸引。
那究竟是什麽，譙安對此好奇極了。
“姐姐，要買幾枝花嗎。”出現耳畔的聲音將譙安的思緒拉回。
她睜開眼，看見芳霏居老板娘的小女兒正站在她身旁，肘間挽著一籃子鮮花，笑著說：“蓮容姑娘的花車就要到咱們酒樓底下了，姐姐要是喜歡蓮容姑娘，不如買枝花拋到花車上。”
譙安笑著搖搖頭，她渾身上下就剩三個銅板了，想來是買不起鮮花的。
“霏兒！跑哪去了？快來幫忙招呼客人！”霏兒還想再說些什麽，便聽到她娘從樓下傳來的聲音，頓時抖了三抖，苦著臉大聲回應：“來啦！”
蓮容的花車會經過芳霏居，大街上人潮洶湧，站不下多餘的人，酒樓的生意自然火爆。
霏兒臨走前朝譙安眨眨眼，迅速往她手裏塞了一朵蘭花，嘴裏說著送給漂亮姐姐，旋即一溜煙沒影了。
譙安看著手裏的蘭花，終於輕笑出聲。
她側首望向底下洶湧的人群，覺得徐州也沒什麽意思，正欲離去之際，目光忽而鎖定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鼓點樂聲又響起，蓮容隨樂跳起下一支舞，她明顯興奮極了，享受著眾人的呼喊追捧，跳著跳著就要往外拋出幾捧銅錢，甚至灑出一把金瓜子，引得花車下的人瘋狂哄搶。
那個瘦小的身影便靈活穿行在人群中，撿了許多銅錢，他之所以吸引了譙安的目光，不僅僅是因為他那身乞丐般的打扮與周遭人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還有他明顯極其冷靜的神情。
在譙安看來，無數癡狂面容中，他便格外突出。
看來是專門來撿銅錢的。
譙安見他目的明確，下手又快又準，且並不貪心，一開始就放棄了價值更高的金瓜子，即便在人群外圍，撿到的銅錢也不少了。
小乞丐掂了掂手中的老舊錢袋，完全忽視了花車上風華絕代的蓮容姑娘，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譙安無聊很久了，突然遇到一個勉強算有意思的人，心中生出幾分好奇，幹脆分出一絲神識，跟隨這小乞丐一同離去。
小乞丐遠離人群後，立刻朝外城快速奔跑而去，他懷抱著錢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情緒，胸腔中的心臟卻如擂鼓般悶響，一下一下，令他幾乎難以思考，只有奔跑，不停地奔跑。
鳳陽分內外兩城，內城是達官顯貴、富豪商賈以及略有家資的平民才有資格居住的地方，外城雖有個城字，實際就是佃戶與貧民勉強生存的地方。
養花並不能憑空生出糧食，鳳陽人以養花為生，但總歸需要人去耕種田地。
小乞丐來到內城城門，躲在角落觀察一番後，本想故技重施混出去，卻不料這次運氣不太好，被眼尖的守城人逮住了。
“站住！”王平大吼一聲，對著小乞丐怒目圓睜：“竟叫你這乞丐混進城去了！手裏拿的什麽？是不是偷東西了！？”
“這不是我偷的，是我跟著花車撿的！”小乞丐好似被守城人的字眼刺激到了，大聲反駁。
王平嗤笑一聲，他當然知道今日花神祭，城內正在舉辦群芳妒，但他本來就是無故生事，所以不與這乞丐廢話，招來兩個兄弟，三下兩下就搶過了乞丐懷中的錢袋。
“還給我！那是我的！”小乞丐被兩個人高馬大的成年男人按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只是嘶吼出聲，憤恨地望著守城人。
“你的？”王平掂了掂錢袋的重量，起了私吞的念頭：“你一個乞丐會有這麽多銅錢？我看這分明是你偷的！”
他說著，上前重重踢了乞丐幾腳，從城門外進來的人眼見這一幕，紛紛避而不語，匆忙離去，當做沒看見一般。
王平有些得意地笑了，他雖然只是個看門小吏，卻也不是一些平頭百姓得罪得起的。
只是這一次，他低估了小乞丐的狠意，自小朝不保夕乞討為生的日子讓小乞丐養成了野獸一般的性格，對自己狠，對欺負他的人更狠。
於是他乘幾個守城人不備，一把抱住王平的腿，張嘴狠狠地咬了上去，幾乎是帶著撕下一口肉的力氣。
“啊——！狗崽子松開！”王平慘痛叫出聲，隨即破口大罵，對著死咬著自己的乞丐拳打腳踢。
可即使這樣，小乞丐也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
最後在眾人合力之下，終於分開了小乞丐和王平，小乞丐渾身是傷，唇齒間卻都是血，他硬生生咬下了王平腿上的一塊肉。
“把我的錢袋還給我！”他一字一句說著。
王平聽罷，怒火中燒，今天不打死這個不知死活的狗崽子，他王平往後也別在這片混了！
只是還沒等他一聲令下，一道溫和的女聲便率先響起：“欺負小孩？把錢袋還給他。”
王平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相貌絕塵、氣質不凡，明顯身份不俗的白衣女子神色冷淡地看著自己。
這令王平怒火中燒的大腦稍稍冷靜下來了，他可不敢得罪城中貴人。
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王平說話的聲調瞬時變得諂媚不已：“貴人有所不知，錢袋是這乞丐偷來的，小人們正準備壓他去官府。”
葉輕舟懶得同此人多話，重覆一遍剛才的話：“把錢袋還給他。”
氣氛一下子僵硬下來，王平僵著臉杵在原地，進退兩難，還吧，他今日可就真顏面掃地了，或許以後就壓不下附近那群地痞流氓了，可若是不還，誰知道這白衣女子是什麽來頭，搞不好自己小命都沒了。
一番思忖下，王平還是妥協了，他瘸著腿走到小乞丐身前，將錢袋扔到地上，又低聲威脅道：“今日算你運氣好。”
小乞丐理都不理他，只連忙撿起自己的錢袋，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撐著地面一骨碌爬起來，看上去被打得並不嚴重。
王平暗罵一聲倒黴，轉身對著葉輕舟討好地笑笑，才招來一旁的兄弟，讓他帶自己去醫館。
葉輕舟不欲多生事端，她走到小乞丐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直截了當道：“手給我。”
小乞丐狐疑地看了葉輕舟一眼，猶豫片刻，還是伸出了手，他不是個不識好歹的人。
葉輕舟毫不嫌棄地握住小乞丐灰撲撲的手掌，牽引法力運轉入小乞丐體內，將眼前此人身體裏那些年歲久遠的種種暗傷盡數治愈。
小乞丐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眼神驟然亮了，看向葉輕舟的目光炯炯有神，像是發現了什麽絕世珍寶一般。
而葉輕舟也輕咦出聲，再次仔細打量了小乞丐的臉龐，輕笑道：“原來是個女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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