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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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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圖(1)

夕陽西沈, 天邊暮色漸顯之際,祁青羅扯著韁繩,駐馬眺望, 目光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那是她此行暫時的目的地,樊城。

環顧四周荒涼的景致,為避免留宿野外,祁青羅不再耽擱, 馬鞭一甩,同時扯緊韁繩, 雙腿使力, 驅使身下駿馬朝著樊城快速奔去。

樊城位於鄞州邊境,與湘州接壤,來往陸商游俠頗多,勉強算得上一處繁華之地。

不過祁青羅趕至城門之時, 天色已晚,除了幾個穿著布甲, 一臉倦容的守城軍士,城門下便沒有多少行人往來,看上去有幾分冷清。

她翻身下馬,向軍士出示通行文書,正欲牽馬入城之時,前方忽而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臉笑意地朝她招手大喊:“師姐!這裏!”

竟是祁青羅的同門三師弟趙清遠。

祁青羅頗感意外, 趙師弟不是應當在揚州陪同師父嗎, 怎會出現在樊城?

她滿心疑惑,上前問道:“你怎麽在這?”

趙清遠擡手摸摸鼻子, 主動替師姐牽過馬繩,又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這不是知道師姐你此前在湘州辛苦了,如今又舟車勞頓趕往揚州,師弟我自然要來接你嘛。”

“嗯?”祁青羅聞言挑眉,雙手抱胸,微微昂頭看著他,明明一句話也沒說,自小累計起來的大師姐威嚴還是讓趙清遠敗下陣來。

他舉起雙手,表情無辜,為自己辯白:“好吧,其實是師父派我出來的。”

“我此行是受師父所托,前來樊城拜訪師父的義兄,樊城通勝鏢局總鏢頭宋弘正宋伯父,至於為何而來,不如師姐你猜猜。”

祁青羅見趙清遠一臉神秘,也不像有禍事的模樣,笑罵他道:“皮又癢了?別說廢話,宋伯父怎麽了?”

“嘖。”趙清遠咂咂嘴,老老實實道:“是喜事,宋伯父明晚嫁女,師父他老人家還在養傷,就派我前來樊城,等師姐你到了一起喝喜酒咯,我還擔心你趕不到。”

“派你?”祁青羅頓了頓:“秦師妹呢?”

她所說的秦師妹名朝雲,在她一眾師弟妹中行五。

秦朝雲出身商賈之家,拜入華山時已過了最佳的練武之齡,武學造詣較之其他弟子要低一些,但她性情爽利,言行處事八面玲瓏,很早就接手了門派庶務。

如此次宋伯父嫁女,而師父又無法出面的局面,正常情況下,師父都會命她這個華山大弟子與秦師妹一同出面。

趙清遠臉上的嬉皮笑臉也消失了,他面色一肅,低聲回道:“扶風門那邊有個姓林的,看不出路數,很不好應付,師父猜測此人應當是北邊那位派來的,便讓秦師妹留下了。”

“我們得盡快趕回去。”祁青羅內心一嘆,即使遠在鄞州,她也能體會江都的風起雲湧。

“師姐,那晚湘州方向天生異象,究竟發生了什麽。”趙清遠對此實在太好奇了,不只是他,恐怕全天下的人都是如此。

祁青羅聞言怔了怔,回想起自己在湘州目睹和經歷的一切,竟生出一絲不真實感,那像是另一個瑰麗驚險的世界。

她笑了笑:“先去通勝鏢局拜見宋伯父吧,我們路上慢慢講。”

……

“青羅見過宋伯父。”

祁青羅一抵達通勝鏢局,宋弘正便暫緩其他事物,在更為私密的書房親自接待了她。

宋弘正相貌端正,言行舉止間,都是祁青羅印象中十分可靠的長輩形象。

“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宋弘正擺擺手,示意祁青羅入座,隨即不無感慨道:“一晃十多年過去,青羅侄女已然成了大姑娘。”

祁青羅聞言笑道:“還未恭喜宋伯父喜得佳婿。”

宋弘正顯然也對自己的女婿十分滿意,他仰面大笑幾聲:“算不得什麽佳婿,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徒弟罷了。他姓何名蘊,不似侄女你這般年少成名,獨當一方,也就勝在知根知底,我那個挑剔的女兒滿意。”

祁青羅回道:“若非各位長輩護佑,青羅哪敢踏出華山半步?何師兄能得您青眼,又豈是池中之物,您這是愛之深責之切。”

宋弘正點點頭,目光透出幾分慈愛:“但願他們夫妻成婚後,能稍顯穩重,行事更妥帖些。”

他說完輕嘆一聲,為父者對子女前程的憂慮盡顯。

“不提他們了,倒是有件事我頗為好奇,想來也只有侄女你能給我答案了。”

“伯父是想問,近來那些流傳甚廣,有關青天宗神神鬼鬼的傳聞究竟是真是假?以及那夜天生異象究竟發生了什麽?”祁青羅瞬時明白了宋弘正想問什麽。

“正是。”宋弘正自嘲一笑:“說來也不怕侄女你笑話,我同你師父年輕時是不打不相識,細聊之下發現彼此志趣相投,且都姓宋,就在一間破廟拜為兄弟。不過我不像你師父,他是謙謙君子,敬鬼神而遠之。”

“我卻信,我信這世上有鬼神,也信因果報應。”宋弘正語調幽幽,思緒萬千,回想起那些他如今還悔恨不已的往事。

祁青羅聞言,心想難道宋伯父年輕時做過什麽錯事?但她很快把這點對長輩不敬的想法拋出腦後,鄭重其事道:“伯父,那是傳聞都是真的,有很多事,都是我親眼所見。”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祁青羅將自己在湘州的見聞原原本本告知了宋弘正,也目睹了這位被江湖中人用義薄雲天四字形容的長輩的面色一變再變。

等她說完,已至亥時,夜色暗沈,天地萬物都靜悄悄的。

宋弘正也沈浸在思緒中,待他猛然回神,才驚覺時辰不早了,連忙起身,命人將祁青羅帶去客房休息。

祁青羅謝過伯父,跟隨仆人從書房離去,踏出房門之際,她側首回望,只能看見宋弘正那張在昏暗燭光下晦暗不明的臉。

……

通勝鏢局後院

宋合雅一身紅妝,提著一只燈籠行走在回廊下。

從昨日起,她臉上的笑意就沒有消失過,因她的婚事,鏢局上下都煥然一新,滿目皆是鮮艷的紅色,人人都在恭賀她與大師兄,預祝他們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這一切都令她忍不住心生歡喜,也更加想念起何蘊,她青梅竹馬的大師兄,她未來的丈夫。

按照習俗,即將成婚的夫婦不能在成婚前一夜相見,但她宋合雅從不是個遵守規矩的人。

運起輕功,一路避開守衛,宋合雅輕松來到了何蘊居住的小院。

書房中仍舊點著燭燈,何蘊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似乎正低頭專註看著什麽。

宋合雅沒有走正門的打算,她來到窗前,輕輕敲了敲。

窗紙上的人影明顯一怔,隨即略顯慌張地站起,伴著踏踏腳步聲,影子逐漸變小,說明影子的之人已經來到窗前。

何蘊拉開窗戶,與宋合雅含笑的目光撞個滿懷。

“大師兄,你在幹什麽壞事呢?這麽慌張。”宋合雅眨眨眼睛,語氣帶笑。

何蘊沒有回答宋合雅明顯調笑的問話,他定定看著宋合雅,目光繾綣,柔聲喊道:“雅兒。”

這柔情似水的一聲反倒弄得宋合雅不自在了,她揉了揉手臂上冒出的小疙瘩,一臉見了鬼的模樣,這下她是真懷疑何蘊在背著自己幹什麽壞事了。

於是她伸出手,推開何蘊,撐著窗沿翻身躍進房內,宋合雅平常不愛穿裙裝,今日的紅裙有著長長的裙擺,在她躍起落地之際,如同一朵盛放在空中的花。

宋合雅徑直走到何蘊書桌旁,瞧見了他原先在此專註觀看之物。

一幅這世上絕無僅有的美人圖。

畫中有兩位女子,一位低眉信手,輕撫古琴,只堪堪露出一個氣質出塵的側顏。

另一位則正居畫中,纖纖玉指握著一卷書冊,懶身倚在花團錦簇的木榻之上。

作畫之人似是捕捉到了美人驟然擡眸的一瞬間,靜態的畫卷中,這位女子卻仿如正對著畫外人盈盈作笑,眉黛青顰,蓮臉生春,鬢若堆鴉。

任何人驟觀此畫,都會不由得屏息靜氣,擔憂驚擾了畫中美人。

成婚前夜,未婚夫卻在書房獨自觀賞美人圖,這對新娘子來說絕算不上什麽好事。

不過宋合雅卻並未生氣,畢竟她就是這幅美人圖的主人。

宋合雅雙手捧起畫卷,細細凝視正居畫中的女子,即便從小看著這幅畫長大,她每每觀之,還是會為這驚心動魄的美麗而震動。

片刻後,宋合雅呼出一口長氣,合上畫卷,側首看向何蘊:“那天你就看著畫入神了,我是不是該問你一句,是畫中女子更美,還是我更美呢?”

不等對方回答,她又緊接著說:“算了,當我沒說這蠢話。”

何蘊依舊凝望著宋合雅,聽到她的話,喉頭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時辰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宋合雅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帶著美人圖走至正門前,拉開房門離去之際,她忽而回首,對著沈默目送她離去的何蘊明媚一笑:“明天見,大師兄。”

何蘊也笑了,直到視野中再也捕捉不到那一抹亮色,他才對這空空蕩蕩的院落,輕聲回應:“明天見,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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