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人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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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圖(2)

翌日一早, 通勝鏢局便熱鬧起來。

後廚忙的熱火朝天,人手缺到管事逮住新婚夫婦的師弟妹們就不放人了,一群走南闖北的鏢師被揪去打下手, 場面可想而知。

前堂則陸陸續續到達了許多客人,來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豪俠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寒暄交際,人聲鼎沸。

趙清遠是閑不下來的性子,同祁青羅打了招呼便跑去前堂看熱鬧。

祁青羅懶得管他,轉而去向後院, 打算拜訪今日的主角,通勝鏢局的大小姐宋合雅。

年幼時, 宋弘正曾帶著宋合雅至華山小住一段時間, 祁青羅與宋合雅也算是總角之交。

“祁姐姐。”宋合雅身著絳色嫁衣,被眾人擁簇在銅鏡前梳妝打扮,見祁青羅到了,側首笑吟吟看向她。

相比宋合雅對她自然而然的親近, 祁青羅反倒楞了楞,她看著頭戴鳳冠, 珠圍翠繞的新娘子,一時竟有些恍惚,時光荏苒,記憶中那個略有些嬌氣愛哭的小姑娘如今也要嫁做人婦了。

“我臉上怎麽了嗎?”宋合雅見祁青羅盯著自己楞神,連忙面向銅鏡,左右打量自己的妝容。

“沒有什麽”,祁青羅笑著走近:“只是同你多年未見, 難免有些感慨。”

宋合雅聞言輕笑一聲, 發冠上垂下的幾條珍珠鏈相互碰撞,叮鈴作響。

“還請幾位姐姐去外間休息一會, 我和祁姐姐也好敘敘舊。”她環顧身旁幾位為她梳妝打扮的婦人,笑著說完,又伸出手示意祁青羅坐到她身旁。

這些婦人是宋弘正專程從城中較為出名的幾間胭脂水粉鋪子請來的,聽罷只笑著稱是,起身離去。

“感覺如何?”祁青羅見旁人都走了,才問道。

“不太好。”宋合雅皺起眉頭,擡手扶住自己腦袋上那頂繁重的發冠:“這東西也太重了,今晚一定要讓大師兄也戴戴。”

祁青羅聽她這般孩子氣的話,忍不住笑出聲。

“你別笑啊。”宋合雅雙手並攏攤開手掌,擺到祁青羅面前:“我的禮物呢?”

“啊?”祁青羅一楞。

“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了。”宋合雅嘆了口氣,表情帶了幾分苦惱,隨即將自己掌心向上的雙手翻了個面,將兩只拇指扣在一起,剩下的手指則各自並攏,上下翻飛。

像是在模仿振翅欲飛的鳥雀。

“想起來了嗎?”她語氣期待地問。

祁青羅看著宋合雅近在咫尺的面容,突然反應過來她所說的禮物是什麽。

宋合雅自幼身體羸弱,似乎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根,宋弘正夫婦唯有這一個女兒,便帶著她四處求醫。

當時又恰逢十五年前的七侯之亂,天下紛亂,尋醫之路坎坷,宋夫人也在一場暴亂中身亡。

宋弘正悲慟萬分,若非宋憑風及時趕到,怕是會就此走火入魔。

這便是當初宋弘正會帶著宋合雅來華山小住的緣由。

祁青羅年幼時完全是華山一霸,師父從不拘著她的性子,只要不耽誤練功,便任由她以打架鬥毆的方式建立大師姐的,也任由她漫山遍野地禍害鳥雀山獸。

所以祁青羅初見宋合雅,就只覺得這個躲在宋伯父身後探頭觀察四周的妹妹看上去像一頭受驚的幼鹿,眼神也濕漉漉的。

比起自己和她那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師弟妹們,宋合雅就是一只需要精心呵護的瓷娃娃。

或許是剛剛經歷喪妻之痛,宋弘正對宋合雅看的格外緊,一點磕磕碰碰都會讓他神經過敏。

因此在祁青羅又一次帶著瓷娃娃雅兒妹妹參加諸如捉山雀這類“危險”活動之後,宋弘正就不再準許宋合雅隨意出門和祁青羅廝混,更準備帶著女兒返回樊城老家修養身體。

以祁青羅當時的心氣,自然是對宋弘正的行為一百個不服氣,她偏要帶著白日捉來的山雀兒去給宋合雅看。

於是她半夜爬過墻頭,偷偷溜到了宋家父女客居的院落,見到的卻是一個臥病在床的宋合雅。

看著雙眸緊閉,面無血色的宋合雅,祁青羅的心也跟著揪起來了,她不明白為什麽白天還好端端的人,現下卻如此奄奄一息,就像她手上緊攥著那只山雀兒,好像快要死了。

死?祁青羅舌尖咬著這一個字,平生第一次嘗到苦澀的味道。

難道真如宋伯父所言,自己不該帶著妹妹到處玩鬧。

那時師父也在房內為宋合雅診脈,他只對著窗外瞥了一眼,祁青羅便知道自己暴露了,她乖乖站在院外墻根下等待師父。

宋憑風不僅是華山劍派自創立以來脾氣最好的掌門,更是一位良師。

他沒有訓斥祁青羅半夜爬墻的行為,反而用他那只溫柔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彎下腰,神色認真的告訴她。

“雅兒病了,病的很嚴重。她自出世時,就帶有難以根治的頑疾,這不是你的錯,別自責,但是青羅,你要知道,這世上不是每一個人都同你一樣。”

“他們並不擁有健康的體魄和絕佳的習武天賦,他們沒有肆意的權利,你生長在華山,每天最大的煩惱無非是擔心闖禍後被你三師叔責罰。”

“你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太多的人還在為生而掙紮,他們食不果腹,居無定所,就像無根的浮萍,漂泊在天地間,隨便一陣風,就能摧毀他們的一切。”

“逆風執炬,這正是我們存在的意義,你明白嗎?”

祁青羅那時尚且不能完全明白師父話中之意,她呆呆看著宋憑風,本能地點頭,卻惹得宋憑風輕笑一聲,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那晚祁青羅一夜無眠,第二天讀書練功後已近黃昏。

她躊躇了半晌,生怕宋伯父不讓她再見雅兒妹妹,便學起今日剛從三師叔那裏聽來的詞,背上一捆荊條,跑到宋合雅房門外,對著宋弘正喊道只要讓她進去,要打要罵都行。

宋弘正自然不會和她一個不知輕重的小孩計較,她如願見到了宋合雅。

宋合雅病情穩定不少,她坐在床榻上,滿臉期待地望著祁青羅:“祁姐姐把我的山雀兒帶來了嗎?”

祁青羅聞言有些尷尬,她替宋合雅捉的那只昨晚就因自己的不知輕重命喪黃泉了,而且宋伯父也不許宋合雅接觸這些野性難馴的玩意兒,哪怕是一只巴掌大的山雀兒。

宋合雅見祁青羅不說話,立刻明白了,濕漉漉的大眼睛裏寫滿了失望。

祁青羅急了,她環顧四周,想讓找到方法讓瓷娃娃高興起來。

當目光觸及到墻上那兩道細長的影子是,她眸光忽而一亮,幾乎是從床榻上跳起來的,蹬蹬幾下跑到桌案旁,小心翼翼地將上面擺放的燭臺雙手拿起,移到自己方才所坐的圓凳上。

“你看。”她指著床榻裏的墻壁,示意宋合雅看向那裏,自己則雙手合攏,做出一只展翅欲飛的山雀形狀。

燭光搖曳,隨著祁青羅的動作,映照在墻壁上的影子惟妙惟肖,竟真像一只山雀正在翩然飛翔。

宋合雅看著迷了,她伸出手,手掌觸碰到墻壁,祁青羅見狀驅使著影子山雀落到她的指尖,又做出山雀垂首啄泥的姿態,親昵地輕啄指尖。

“謝謝你,祁姐姐。”宋合雅嘴角揚起,笑的很歡喜。

“這有什麽。”祁青羅見她笑了,胸中頓起一陣豪情,當即拍脯道:“我還會雕刻木像呢!等我回去給你刻一只木山雀。”

“真的嗎?”宋合雅瞪大眼睛,驚喜不已。

“當然啦!”祁青羅心想這有什麽難的。

雕刻一直木山雀對她來說確實不是什麽難事,但她沒有預料到,宋合雅會離開的那麽突然。

宋弘正接到消息,玉臺山靈樞宮的方以慈方宮主疑似出現在鄞州泉城。

古人雲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並不是一句空話,多年來靈樞宮避居蜀州險山峻嶺中,從不參與江湖紛爭,宋弘正曾欲前往靈樞宮求醫,卻也苦於毫無門路,如今看到希望,他立刻辭別宋憑風,帶著女兒輕裝簡行趕往鄞州泉城。

而那時,祁青羅木刻山雀只堪堪完成一半,隨著時間流逝,那只木山雀也再沒有成型。

“你還記得啊。”祁青羅在片刻楞神後,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我當然記得啦。”宋合雅仔細凝視著祁青羅,語氣認真道:“我記性可好了,你們答應過我的每一個承諾我都記得。”

“而承諾,就是要遵守的啊。”她如此說道。

雖然並不知道宋伯父是如何根治了宋合雅的頑疾,但看著自己眼前這個即將踏入人生新階段,且身體康健、神采奕奕的女孩,她也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

“放心,這次臨走之間,我一定會給你刻一只最漂亮最完美無缺的木山雀。”祁青羅再一次打下包票。

宋合雅聞言笑意更深,此刻房外突然傳來鑼鼓之聲,負責為宋合雅梳妝的婦人在外喊道:“宋姑娘,吉時快到了,繼續梳妝可好?”

“還請姐姐們進來。”宋合雅笑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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