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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9)(可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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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9)(可跳)

在看清自己腳下驟然出現一道影子之時, 魏絳雪身體一僵,渾身發冷,她的心跳幾乎都在那一瞬間靜止。

有什麽東西正悄無聲息的停駐在她身後, 審視她的“目光”陰冷黏膩,爬滿了她全身上下,魏絳雪僵硬在原地,垂眸看著腳下那到輪廓越來越清晰的影子,漸漸將她自己的身影吞噬。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頸間耳後, 似乎驅逐了方才的陰冷之感,但近乎本能的直覺仍在瘋狂警告著她, 危險。

“魏姑娘。”

一道聲音炸響在魏絳雪耳畔,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靜默,也讓那如附骨之疽般爬滿魏絳雪渾身的陰冷黏膩目光瞬時消失。

魏絳雪不作他想,側身回首的同時,往後連連退出多步, 拉開同身後忽而出現之人的距離。

她也同時看清了身後之人的身形相貌,心中不免微震。

“七殿下?”

來人正是此刻本該在西山山巔祭天封禪現場的七皇子司馬戎。

司馬戎繼承了劉妃無雙的容貌, 天生一副好樣貌,身形頎長瘦削,他此時一半面容隱於被層層葉片遮掩的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情緒,被魏絳雪道出身份後,他沈默著緩緩步出陰影之中,袒露於天光下的肌膚透露出一股病態的蒼白感。

“見過殿下。”魏絳雪微微屈膝俯首, 擡眸的瞬間不著痕跡地打量司馬戎一番:“祭天典禮應當未結束, 殿下怎會……”

司馬戎沒有向魏絳雪解釋的意思,他低頭看著魏絳雪, 目光深邃,朝她走近幾步,無形的壓迫感讓魏絳雪深感不適。

她側首,避開司馬戎的目光。

“魏姑娘信命理之說嗎?”司馬戎突然問。

這個問題令魏絳雪怔了怔,她出身生長於司馬氏統治的王朝,若說完全不信,那是不可能的,可受祖父影響,她也確實並不篤信此道。

不等魏絳雪回答,司馬戎便兀自笑了笑:“其實信與不信倒也不重要,人力豈能與天命相爭,很多事情,在開始之前,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他說著,居高臨下地睨視魏絳雪一眼,語氣帶著極度自信下的勢在必得意味,目光卻又透露出幾分高高在上的憐憫之感。

魏絳雪聞言垂眸,她不喜歡司馬戎面對她時掩藏在話語中的輕視之意,卻不曾表露,依舊恬淡端方,微微俯首,對司馬戎保持著謙恭的姿態:“殿下所言極是。”

她並非讚同司馬戎的話,只是避免在此等情狀下,同司馬戎產生沖突,她能確定,方才那股令她顫栗不已的陰冷目光,絕非出自司馬戎,那個“人”還藏在暗處,這個結論令魏絳雪不寒而栗,她竭力保持冷靜。

或許是魏絳雪這副任憑君意的反應出乎司馬戎預料,讓他頗感無趣,於是他勾起嘴角,冷笑一聲,還欲再說些什麽,雲鬟的清亮的嗓音突然從遠處傳來。

魏絳雪聞聲側首,便見雲鬟手捧一件碧色的披風,朝她快步行來。

“小姐?你在看什麽?出神似的。”雲鬟走近,抖了抖手中的披風,極其自然的為魏絳雪披上,她動作一氣呵成,低頭系結時,隨口問道。

魏絳雪聞言,來不及思考雲鬟為何不向她告知這段時間的去向,立刻回首,方才司馬戎身處之地,已然空無一人,微風輕拂,落下幾片殘葉。

“小姐?”雲鬟對魏絳雪望著空地發呆的行為十分不解。

魏絳雪心頭微涼,她擡眸遙望西山,心中莫名升出一股念頭,好像在極其隱秘的角落,神秘莫測的命運已經朝她露出猙獰爪牙,隨時準備發起沖鋒,而她卻依舊懵懵懂懂,對一切知之甚少且無能為力。

雲鬟的歸來似乎是一個信號,很快,原先馬場內的侍從奴仆也紛紛返回。魏絳雪不著痕跡地試探他們,得到了一個令她寒意驟起的答案,在這些奴仆的視角下,他們無一例外是受魏絳雪本人驅使,或是去尋什麽東西,或是去辦什麽事……

總之他們並非擅離職守私自行動,而是魏絳雪將所有人支開,包括雲鬟。

魏絳雪壓下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面色如常般對眾人笑笑,等待永壽公主歸來的同時,暗中思索司馬戎此人。

顯而易見的是,司馬戎背後暗藏著另外一個身影,而且這個人一定具有某種非凡的能力,不僅能毫無破綻地支開雲鬟等人,還能讓司馬戎一個大活人悄無聲息來去自如。

她幾乎是下意識想到了這段時日在洛陽城聲名遠播,將局勢攪弄地天翻地覆的某位新貴,來自太虛山的殷術殷天師。

會是他嗎?魏絳雪眸光沈沈。

如果是,那問題的關鍵是,為什麽是她?

魏絳雪想不明白自己有什麽值得殷術這般擁有通天手段之人側目的地方。

帶著這樣的困惑,永壽公主鮮活矯健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草地盡頭,她手中拿著入山獵到的獵物,朝魏絳雪用力揮手,高聲呼喚她的名字。

她很快策馬來到魏絳雪身旁,翻身下馬,興致勃勃朝魏絳雪炫耀起手中的獵物,繪聲繪色說起進山行獵的趣事。

魏絳雪同她並肩而行,往行宮方向去,途中一直側首微笑著聽她講,不時回應幾聲,發出些許驚嘆,就令永壽公主十分愉悅,她步子輕快,甚至背著手轉身倒步而行。

她們一路走走停停,天馬行空般談天說地,原本回行宮短短的路途,硬是走了大半個時辰。

魏絳雪沒有將自己遇到的詭異之事告知如月的想法,她不想如月為自己擔心,更不想將她卷進如此禍福難料之事中。

回到行宮,永壽公主回房小憩,魏絳雪則獨坐在梳妝臺旁,她看著銅鏡裏自己那張略顯模糊的面龐,恍惚了片刻。

然後心下一定,起身帶上帷帽,避開院內眾人,來到進入西山行宮必經的長道旁,側身站在墻角,等待司馬徵從西山歸來。

她想從司馬徵處打探有關司馬戎以及殷術的消息。

紅日西沈,行宮外傳來隆隆馬蹄之聲,正是清晨浩浩蕩蕩前往西山行祭天大典的眾人歸來。

帝王行駕威儀赫赫,去時是怎樣的次序,歸來也依舊如此,但不同的是,歸來時隨帝王伴駕同行的隊伍沈悶不少,去時面容含笑的崔太妃此時陰沈著臉,與她身側同殷術談笑自若的帝王形成鮮明對比。

殷術與帝王並肩同行,他依舊一襲白衣,儀神雋永的模樣。

魏絳雪不太敢過於明顯地註目此人,她站在墻角後,盡量遮掩自己的存在,整個人隱於長長帷帽之中。

直到陛下與殷術的身影遠去,她才掀開帷帽一角,在長長的隊伍中搜尋司馬徵的蹤跡。

司馬徵顯然對祭天這種場面不感興趣,他又不能如永壽公主一般任性地托病,便只能隱於眾人之中,不冒頭出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魏絳雪由此看了半晌才尋到他的身影,見他同眾人一般沈默著垂眸前行,應當很難註意到自己,於是輕嘆一聲,轉身欲離去。

但司馬徵卻好似心有所感一般,在她轉身的瞬間擡眸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來,四目相對間,司馬徵楞了楞,然後四下望了望,沒怎麽猶豫便脫離前行的隊伍,快步來到魏絳雪身前。

他身旁之人要麽不敢管他,要麽懶得管他。

司馬徵生母韋妃出身市井,早年因姿色過人頗得陛下喜愛,但隨著年華漸逝,韋妃容顏不覆當年,這份寵愛自然也漸漸消失。司馬徵固然是諸皇子中最早封侯之人,但他不似其餘皇子有著顯赫外家,封地也是湘州如此貧瘠偏遠之地,更別說他早年還因觸怒陛下,被發配封地,無召不得入洛陽。

在洛陽達官顯貴眼中,司馬徵早已是局外無關緊要之人。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他語氣有些急切,看向魏絳雪的眼神充滿關切之意。

魏絳雪不自覺與他對視,被這份關切打動,有些失神,隨即搖搖頭,輕聲回道:“我沒事,倒是你,祭天典禮不順嗎?”

司馬徵聞言面色沈重了幾分:“回來的路上,陛下同太妃娘娘在行駕中大吵了一架。”

“怎麽會?”魏絳雪吃驚極了,在她的印象中,陛下同崔太妃關系十分融洽。

司馬徵聞言只是喟嘆一聲:“因為父皇在祭天大典上封殷術為國師,他先前從未透露此意,不止太妃娘娘,許多士族勳貴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魏絳雪乍一聽聞這個消息,心神俱震,她連忙追問:“那,那我祖父可曾……”

司馬徵明白她的意思,寬慰她笑道:“放心,魏侍中雖激烈反對此事,但木已成舟,他並未在大典上同父皇起沖突。”

魏絳雪松了一口氣,祖父性情倔強,她是真擔心祖父由此觸怒陛下。

“多謝……”

“不必這麽客氣。”司馬徵擡手摸摸鼻梁,小聲應她一句。

“好。”魏絳雪不曾猶豫,直接應下,她目光灼灼,十分坦然地望著司馬徵。

司馬徵克制住了自己拔腿就跑的沖動,在和魏絳雪相處之中,更坦然地那個一直是魏絳雪,司馬徵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沒出息,但沒想到可以沒出息到這個地步……

他欲蓋彌彰藏在身後的手有些發抖,又後知後覺發現兩人相對而立站在角落,好似隱秘的會面一般,遲來的羞赧沖入腦門,將他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情急之下,司馬徵突然福至心靈,果斷轉移話題:“對了!崔太妃同陛下爭吵之事,暫且不要告訴如月吧,以她的性子,說不準直接去追問陛下了。”

魏絳雪點點頭,面上不由得帶了幾分憂慮:“此事恐怕早已傳的沸沸揚揚了,或許如月已經知道了。”

“倒也是。”司馬徵也皺起眉頭。

“那我先回去了,若是如月已經知曉,我也能勸幾句。”魏絳雪心頭記掛著如月,不再詢問有關司馬戎之事,對司馬徵說完便轉身快步離去。

司馬徵看著她離去地背影,雙唇微動,想要挽留的話卡在喉間,終究沒有說出口。

魏絳雪很快回到她與如月同住的院子,卻被雲鬟告知崔太妃召見永壽公主,如月已經離去半刻。

現下她只能安靜等待如月歸來,魏絳雪想起殷術被封為國師之事以及由此引發的陛下與太妃娘娘的爭吵,心中驟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感。

殷術此人甫一入世,便改變了紛亂時局,明明已經擁有了無上尊崇與地位,卻不惜得罪洛陽士族權貴也要成為國師。

究竟是為什麽?魏絳雪不禁沈思,他又想得到什麽?

屋外女官拜見永壽公主的聲響傳來,魏絳雪起身迎上前去,見如月只對向她請安的女官略一頷首,然後異常沈默地走過。

她面無血色,神色恍惚,直到擡眸見了魏絳雪,才勉力擠出一個笑臉。

“榴花,我想回家了。”

永壽公主一聲令下,院內的宮人侍從立即行動起來,收拾行李準備車架,在帝王行駕之前提前回洛陽。

魏絳雪沒有詢問如月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是讓雲鬟去收拾行李,自己則坐到如月身旁,安靜地陪伴她。

車架很快備好,她們沈默地上車、啟程,行宮的守衛似乎知道永壽公主的車架會經過,直接放行。

車架漸漸遠離行宮,聽著車輪軲轆碾壓過坎坷道路的聲響,如月再也忍不下去,她緊緊抱住魏絳雪,將頭邁進她的頸窩。

溫熱的濕意從肩上傳來,魏絳雪回以如月擁抱,輕柔撫摸她的背脊,安撫如月在崩潰邊緣的情緒。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許她也不該知道,她聽見如月含糊不清的呢喃:“騙子,他們都是騙子……”

“你會騙我嗎?”如月擡頭,淚眼模糊,驟然發問。

“不會。”魏絳雪輕聲回答她,語氣卻堅定不移。

如月定定看著魏絳雪,終歸還是破涕而笑,她擦幹眼淚,還想再說什麽,卻聽見車架後方傳來聲聲呼喚。

“停車!”如月命令一聲,隨即掀開車簾,往後探看,魏絳雪也掀開另一側的車簾,見到了預料之中的那人。

司馬徵帶著一眾侍衛,策馬奔向她們,射天狼不負北郡駿馬之名,帶著司馬徵率先來到車架旁。

司馬徵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一副瀟灑快意的模樣,他對永壽公主輕快笑道:“真不夠意思,提前回洛陽也不招呼我一聲,還得我自己知道消息後追上你們,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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