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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20)(可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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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20)(可跳)

七月流火, 天氣轉涼。

魏絳雪坐在窗下,手執白子,神情沈靜, 目光專註於布滿黑白棋子的棋盤,思索再三,終於落下一子。

隨即擡手,欲從黑棋棋罐取子,指間卻在溫涼之餘多了幾分毛茸之感。

她取子動作一頓, 側眸望去,原來是矗立在窗外那棵絨花樹隨風微曳, 飄進幾片粉白的絨花, 掉進了她的棋罐裏。

魏絳雪捧起棋罐,朝向窗外,輕啟唇,呼出一口氣, 裏頭的小絨花晃晃悠悠飄了出來,在空中打了個轉, 消失在窗外。

雲鬟帶笑的面龐忽然從窗外一側探出,她笑意盈盈地望著魏絳雪,故意拖長說話的語調:“哪天真要稟明夫人,幹脆將雲鬟改名為鴻雁算啦!”

“這可是你說的,和我可不相幹。”魏絳雪眉梢微挑,放下棋罐,將手掌攤開到雲鬟身前, 隱隱含笑道:“給我吧。”

雲鬟見沒有打趣到自家小姐, 微微躬身,拿出藏在身後的書信, 學起貴人跟前侍奉的內監,捏著嗓子拿腔拿調道:“奴遵魏郎君命。”

“你啊。”魏絳雪無奈一笑,屈起手指,輕敲雲鬟的額頭。

“哎呦!”雲鬟做出吃痛的模樣,見逗笑了魏絳雪,連忙將書信遞給魏絳雪,催促道:“快瞧瞧咱們衛湘侯今天又有什麽新花樣。”

魏絳雪輕笑一聲,接過書信,剛一入手,便察覺此次書信與往日不同,信封中的紙張要硬上不少。

她心中略微生奇,熟練拆開信封,從中取出了一張薄薄的花箋。

“咦?”雲鬟瞥見花箋四周一抹熟悉的瑪瑙紅:“上頭好像是榴花!”

魏絳雪忍不住笑了,她將手上錯落間繪滿榴花的四指寬花箋翻轉,看清了背面兩行娟秀的小字。

“莫言相見闊,天上日應殊。”

輕聲呢喃出這兩行詩,魏絳雪楞了楞,旋即問雲鬟道:“今日是……”

“初五啦!再有兩日就該乞巧啦!”雲鬟就知道魏絳雪定是忘了過兩日便是乞巧節。

自從上個月同永壽公主提前返回洛陽,魏絳雪就一直呆在家中,只同永壽公主他們書信聯系,加之從司馬徵那裏新得了一本棋譜,便整日獨坐於此思索棋局。

“我竟忘了。”魏絳雪垂眸看著花箋上的詩句,指間撫上娟秀小字,腦海中竟能想象出司馬徵伏案書寫此句時的神態。

定是心神不定,糾結許久才寫下此句,委婉相邀。

她又忍不住笑了。

“雲鬟,你去看看母親現下可得空。”魏絳雪對雲鬟道。

雲鬟應了一聲,旋即轉身離去,她一走,窗外微風又輕柔穿進室內,魏絳雪鼻尖微動,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有些意外,將手上花箋湊到鼻尖,輕嗅片刻:“竟然真有榴花的香氣。”

司馬徵在魏頌之隨駕返回洛陽後,曾上門拜訪,在旁人面前,他又變得侃侃而談,姿態從容,言語間雖不曾提起魏絳雪,但魏頌之卻對他的來意洞若觀火。

魏家人口簡單,氣氛松快,關系和睦,魏頌之教導家中後輩的方式也並不嚴苛專斷,反而循循善誘,因材施教,他道魏絳雪自幼聰慧過人,便教她巧偽不如拙誠。

魏絳雪便從沒有想過隱瞞她與司馬徵之事,因此在司馬徵不知道的情況下,魏家眾人已在他登門拜訪時將他暗自觀察考究一番。

司馬徵傻樂著離去後,魏頌之與魏絳雪相談許久,確定了她的態度後,默許了兩人每日通信往來,總體來說,除了魏絳雪的父親魏潛,其他人都對司馬徵印象不錯。

魏頌之風骨峭峻,胸襟寬廣,從不將旁人風言風語放在心上,他自問心無愧,忠於陛下,當然也不會將魏氏女與衛湘侯扯上關系後引來的忌憚猜疑放在心上。

若是司馬徵膽子大一點,現在就敢上門提親,魏家說不準會直接應了。

可惜司馬徵當局者迷,不敢操之過急,也擔心輕慢了魏絳雪。

魏絳雪將司馬徵如今的心態猜測的一清二楚,她心中覺得好笑之餘,也不禁為他笨拙卻至誠的態度意動。

她看著窗外紛紛而落的粉白絨花,心中念頭微動,起身去到平日練字的桌案前,將花箋翻了個面,提筆寫下字形方嚴樸拙的八個字。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

七夕當晚,魏絳雪隨母親廖予青一道前往白雲觀乞巧祭祀。

白雲觀是洛陽最有名的道觀,坐落於洛陽城東的謄巒之上,來往多是達官顯貴。

其山腳便是城東寧德坊,因七夕燈會,今夜坊內免了宵禁,如今從山上看去,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一條長河,照亮人間。

白雲觀女冠申綺真人的居所就面向此景,魏絳雪從裏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踏出,旋即轉身朝裏微微屈膝垂首,輕聲道了一句告退,才合上門。

雲鬟在外恭候已久,同她一道的,還有永壽公主身邊的女官崔鶯,她們見魏絳雪終於出來,面色含笑著走進,雲鬟替魏絳雪披上赤色披風,低聲道:“車架已經備好了。”

魏絳雪點頭應道:“走吧。”

她母親與申綺真人有舊,今夜她們會宿在白雲觀內,明日返回魏府,現下母親與申綺真人欲漏夜詳談抵足而眠,而魏絳雪則下山赴約。

如月與司馬徵已等候良久。

下山之路幽靜崎嶇,除了偶爾的鳥雀鳴叫,耳畔只剩車輪碾過泥塵亂石之聲,直到車架駛入坊內,市井煙火氣瞬時撲面而來,車簾仍遮擋不住外邊的憧憧燈影,各種高聲叫賣,男女老少行走玩鬧之聲不絕於耳。

車架停下,魏絳雪甫一掀開車簾,目光便穿過重重人影,望見了遠處含笑看向她的司馬徵。

如月站在一旁,低著頭擺弄手上的蓮花花燈,還沒有註意到她心心念念的榴花已經到了。

魏絳雪遙遙朝司馬徵頷首,帶著雲鬟與崔鶯,向他們走去。

如月這才發覺魏絳雪來了,她瞪了一眼身旁目光好似黏在榴花身上的司馬徵,既怒其不爭又莫名吃了幾兩醋,將蓮花燈扔給司馬徵,趁他手忙腳亂之際,飛奔到魏絳雪身旁,挽起她的手,興致勃勃地說起話來。

路過傻樂的司馬徵身旁時,如月挺了挺身子,又橫了他一眼,眼神示意司馬徵她才是榴花心裏除至親外最重要的人!

司馬徵還有些懵,就聽見如月老神在在說道:“今日是我們女孩兒的節日,你這個跟屁蟲老老實實跟在身後保護我們就是了!”

她說完就攬著魏絳雪高高興興走了,魏絳雪側首含笑瞥了司馬徵一眼,唇齒輕啟,在司馬徵期待的目光中吐出多謝兩個字,旋即配合如月的步調,心情頗佳地前去。

徒留提著蓮花燈,一臉無語凝噎的司馬徵在原地,他看著兩個女孩窈窕的背影,假裝沒看見雲鬟等人憋笑的神情,默默跟了上去。

雲鬟與崔鶯相視一笑,遠遠墜在三人身後,看著他們各買了面具掩面,提著花燈穿行在人流之間。

司馬徵起先還老老實實跟在如月與魏絳雪身後,被使喚著去買各類吃食,不消片刻手裏便提著大大小小的盒子。

雲鬟他們本想上前接過,卻被司馬徵婉拒,他示意雲鬟他們不要離得太近,自己則走著走著,橫插一腳,裝作人流擁擠,不小心擠進了兩人中間。

如月這時還沒察覺到司馬徵的“險惡心思”,甚至提醒他一句小心,直到她自己慢慢落到司馬徵和魏絳雪身後,才終於回過味來,一把拽住司馬徵的後衣襟,向魏絳雪控訴道:“此子陰險,今夜恐留他不得!”

司馬徵配合著大驚失色,慌忙朝魏絳雪一拜,語氣卻故意拿了幾分腔調,殷切又淒婉道:“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

魏絳雪聞言不禁輕笑一聲。

如月先是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司馬徵這是將榴花比作楚王,又自比靈均道一切都是為了她。

他兩一個是楚王,一個是遭排擠誹謗的靈均,那她自然就是那從中作梗的小人咯。

想到這一點,如月氣惱極了,她立刻追打起司馬徵,兩個人如稚童般圍繞著魏絳雪打鬧。

魏絳雪看著兩人在大街上胡鬧,還想勸解幾分,司馬徵卻猝不及防地一把拉過她的手,對如月挑眉哈哈大笑一聲,旋即帶著她快步奔跑起來。

惹得如月又是好一陣氣惱,當即追了上去。

不近不遠跟在他們身後的一眾侍女隨從見狀也紛紛跟了上去。

雲鬟心知自家小姐與衛湘侯永壽公主一會面,就心情頗佳,如今被迫加入了永壽公主與衛湘侯的大戰,被衛湘侯拉著在人流中穿行飛奔,躲避永壽公主的追趕,也依舊眉眼含笑,渾身都散發出輕快的意味。

真好,雲鬟加快腳步跟上他們的同時,也不禁笑出了聲。

……

雖說寧德坊免了宵禁,永壽公主卻是定了時辰必得回宮的,三人將燈會逛了大半,就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如月依依不舍地擁抱魏絳雪,滿臉愁容道:“真不想這麽快就回去。”

魏絳雪還未開口,一旁的司馬徵就拍著胸脯保證道:“放心吧,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下次還帶你出來。”

如月懶得睬他,橫了他一眼,她可是很記仇的!又委屈巴巴地望著魏絳雪。

“很快就會再見的。”魏絳雪如此寬慰如月,她此前雖對殷術以及七皇子生出莫名忌憚,但連日的風平浪靜以及自己並不重要的身份都使她不禁懷疑,她是否有些疑神疑鬼。

因此她此時同司馬徵一樣,能夠如此平靜且自然的說出再見二字。

如月的車駕漸漸遠去,司馬徵騎馬在車駕後,他不時便策馬回首,遙遙回望目送他們離去的魏絳雪。

直到再也看不到魏絳雪的娉婷身影,他才收回目光,驅使射天狼加快速度,來到車駕一旁並行。

……

在白雲觀借宿一晚,第二日清晨,魏絳雪便隨母親乘車返回家中。

剛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古怪。

二兄魏籍眼底烏青,似是一宿未眠,他沈聲道:“陛下昨夜密詔祖父入宮,父親朝會後傳信,道陛下似是身體抱恙,如今整個洛陽怕是都知曉了。”

“不是有殷……國師奉上之仙丹?”魏絳雪當即問道。

“這我便不知了,或要待祖父與父兄歸家才能明了。”魏籍嘆了一口氣。

廖予青心中吃驚,卻很快鎮靜下來,她先是交代了尚未入仕的魏籍以及魏絳雪兩人近日只待在家中,然後下令閉緊門戶,約束府內眾人,在一家之主魏頌之尚未歸家之時,任何人都不許妄動。

魏絳雪心中念頭轉了幾轉,她有種可以肯定的預感,洛陽城又將風雨欲來。

這種預感很快就應驗了,但魏絳雪沒有想到,司馬徵竟會是陛下殺雞儆猴的第一人。

歷史似乎重演了,司馬徵因侍疾時觸怒陛下,陛下當場降旨,將他驅逐出洛陽,發往封地,無召不得入洛陽。

這個消息是魏絳雪之父魏潛帶回的,魏頌之同幾位皇室宗親及士族重臣在含章殿當值,連續半月未曾歸家。

魏絳雪依舊坐於窗下,伴著窗外絨花紛紛而落,芳香馥郁,拆開了司馬徵離開洛陽前托人送來的一封信。

信箋不似往常那般挖空心思,又是熏香又是畫滿花鳥魚蟲,只是一張極其普通的信紙,還帶著濃墨未幹的氣味。

上只字跡潦草寫下: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魏絳雪心中的疑慮與擔憂就被司馬徵如此簡單一句古詩輕易消解了,她腦海中甚至勾勒出了司馬徵下筆此句的神情,還能自比待嫁女子抒發思念之情,想來他並未由此受到打擊。

而且此時離開洛陽遠離權力傾軋未嘗不是幸事。

想到此處,她也默念出信紙上的詩句,輕笑一聲,應下承諾。

將此事放下,魏絳雪的心緒盡數落於身處宮闈的祖父與如月身上,不由得再次生出擔憂之感。

陛下忽然身體抱恙,實在讓人無法安心。

魏絳雪本想寫信給如月詢問近況,但如今宮門緊閉,往常為她們傳信的小黃門根本無法出宮,每日入朝當值的父兄也接觸不到宮闈,她只能在家中苦等事態發展。

她沒有等多久。

很快,洛陽城持續了半旬有餘的風聲鶴唳之氛圍在七月二十五日深夜戛然而止。

是夜陛下暴病宴駕,七皇子司馬戎登極稱帝。

次日崔太妃歿,謚號貞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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