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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8)(可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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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8)(可跳)

神佑宮的壽宴開始之前, 永壽公主曾隨崔太妃一道去往含章殿看望陛下。

陛下瘦了不少,精神卻好了許多,他並不打算出席此次壽宴, 剛同崔太妃與永壽公主說笑幾句,內侍總管付內監便從殿外進來,在陛下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麽。

永壽公主見皇兄聞之神色欣喜,心中好奇,長兄如父, 永壽公主同陛下關系一向很好,又是喜怒都擺在臉上的性子, 當即便瞪大眼睛, 以手托腮歪著頭問道:“付總管同皇兄說了什麽?皇兄這麽高興。”

陛下朝付內監揮揮手,示意他退下,面上笑意更甚,拍著手容光煥發道:“好事!大好事啊!”

“太虛山殷天師攜仙丹至洛陽為朕祝壽, 不久便入宮覲見,正巧如月也在, 不如留在含章殿,隨朕一同見見天師。”

“太虛山殷天師?”永壽公主楞了楞,下意識望向崔太妃。

自司馬氏立國以來,方士便同江湖中人一般,是歷代皇帝都頗為看重的勢力。

而比之江湖中人,方士又顯得尤為特殊。江湖中人大多自負武力在身,並不屑於受朝廷驅使, 與朝廷關系太深的, 甚至會被一些江湖游俠嗤之以鼻,謂之走狗。

方士則不然, 他們同帝王關系密切。方士以鬼神之說為帝王提供王朝正統的依據,帝王則給予其無上尊崇與地位,除此之外,方士還能給出任何一位帝王都無法拒絕的誘惑,尋仙問道以求長生之術。

司馬氏篤信讖緯之說,陛下也不例外,即位之初便在宮中供養了許多方士蔔卦吉兇、問道煉丹,去歲大病後,更是一心尋仙求丹,命欽天監遍訪群山求見高人,此次壽宴,便宴請了眾多方士。

太虛山位於青州以北,自古便有仙人隱居其中的傳聞。

永壽公主身處宮闈,消息閉塞,不曾聽說過太虛山殷天師之名,見陛下情態,心中不免好奇這位殷天師究竟何許人也,竟令皇兄如此欣喜。

她正欲應下皇兄,一直含笑坐於永壽公主身側的崔太妃放下茶盞,輕咳幾聲,見陛下望向她後,才不緊不慢開口道:“陛下同天師相見是為正事,如月年幼,未免不知輕重,若是不慎觸怒了天師,倒怕誤了陛下之事。”

陛下聞言思忖片刻,覺得太妃所言有理,便點點頭,不再提及此事,又見司馬既明面露失望之色,不免失笑道:“如月,是皇兄思慮不周,教你失望了,待會便將越州今年上供的躍金珠都送去敏行宮,就當是皇兄給你賠罪了。”

永壽公主只是略有些失望罷了,一聽皇兄要將今年上供的越州躍金珠都給她,這點失望立即被拋之腦後。

越州盛產珍珠,其中有一種名為躍金珠。比之尋常珍珠,躍金珠產量極少,每歲不過百顆,其表面浮動著一層流金般的光澤,無論何時何地都熠熠生輝,猶如流金躍然而上。

永壽公主很喜歡這種漂亮珠子,她幾乎要高興地跳起來,但隨即意識到這樣太過失禮,於是按捺住心緒,自以為板著臉起身朝陛下屈膝謝恩。

不過她含笑的彎彎眉眼出賣了她,惹得陛下一陣大笑,朝崔太妃笑道:“我們如月還是孩子心性啊。”

崔太妃只比陛下年長三歲,如今一身華貴冕服,滿頭金釵珠翠,面容氣質雍容華貴,她看向永壽公主,眼中含笑,滿是寵溺之意,語氣中卻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喟然:“若能一直如此,也未嘗不好。”

陛下聞言眼中眸光閃了閃,他望向永壽公主的眼神越發柔和,隨即輕嘆一聲,避開崔太妃的視線,對永壽公主道:“如月,聽聞這段時日若虛總是帶你出宮玩,你們相處的好嗎?”

若虛是衛湘侯司馬徵的字,永壽公主聽了皇兄此話,有些心虛地笑笑。她還以為自己出宮之事瞞得很好呢,小九果然沒有說錯,皇兄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事已至此她反而理不直氣也壯起來,仰起臉笑道:“很好啊,小九帶我見識了好多新奇玩意兒,皇兄,我還學會畫小糖人呢!我現在就回去給您和母妃都畫一個!”

陛下自然笑著應下,又挑眉打趣她:“這麽迫不及待想回去?看來是一直在這陪著我與你母妃,心裏嫌煩啦!”

“我可沒有!”永壽公主立刻瞪著眼反駁,在對上陛下與崔太妃含笑的視線後,才撇撇嘴,低著頭嘟囔一聲:“也就一點點吧。”

又惹得陛下笑聲連連,他笑的急了,嗆了嗆,隨即捂住嘴低聲咳嗽起來,崔太妃見狀擔憂地望著他:“陛下?”

陛下見眼前兩人擔憂的模樣,忍住喉中彌漫的癢意,搖著頭擺手道:“無礙,只是咳嗽幾聲罷了……”

可沒等他說完,便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時竟止不住一般,瘦削蒼白的指間,隱約見紅。

先前他們說話,陛下將宮人內侍全都譴了出去,如今含章殿只剩他們三人,崔太妃也顧不得許多,當即上前為陛下輕拍脊背順氣,又朝殿外高聲喊道:“付寓平!”

付總管一直候在殿外,聽到崔太妃的聲音,立即朝殿內疾步而去,見了陛下如此模樣,心中一沈,同崔太妃四目相對後,他當即轉身,神色如常般去到殿外,吩咐心腹內侍速速去請太醫,然後守在緊閉的殿門外,一言不發。

自病情好轉之後,魏絳雪便在永壽公主的要求下,一直與她同吃同住。

似乎是擔心魏絳雪一個人無聊,永壽公主走哪都要帶著她,今日陛下誕辰,公主前來看望陛下,也要她一齊前往。

不過陛下並未召見魏絳雪,她便與雲鬟一同侯在含章殿偏殿,此地靜謐,魏絳雪安靜飲下一盞茶後,才讓雲鬟將地理志給她,仔細翻看起來。

這本地理志並非魏絳雪自己所藏,而是永壽公主從衛湘侯那裏尋來的。

魏絳雪之前病的不輕,將養了好長一段時間,除了上次燈會,之後幾次出宮之行,都沒能隨行,永壽公主對此一直耿耿於懷,想著法子來補償她。

她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什麽補償,但永壽公主性情率真又執拗,認定了的事沒有人能夠改變,她便沒有多費口舌勸解。

但當永壽公主拿著這本地理志給魏絳雪時,她還是嚇了一跳,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這本地理志太過貴重。

尋常地理志大多講述周國各州的江河地貌、風俗人情,這並沒有什麽稀奇的,但衛湘侯這本卻不同。

此書詳細又生動地講述了遙遠北郡的八十一部落以及各部落的風俗地貌,記載了許多不為人所知的傳聞故事,魏絳雪敢肯定,就連她祖父、當朝侍中魏頌之也未曾有幸讀過這些信息。

因此魏絳雪在得知此書內容時,第一反應便是惶恐,她擔心衛湘侯是不知此書的珍貴,才如此隨意地將書送人。

永壽公主在聽完魏絳雪的解釋後,卻倏忽一笑,她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意味深長,湊到魏絳雪身邊故意拖長語調:“哦……原來是這麽珍貴的書呀!”

魏絳雪有些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永壽公主那雙漆黑渾圓的瞳仁轉了轉,臉上的笑意抑制不住一般:“收著吧!這可是小九專門給你的!”

“專門給我?”魏絳雪楞了楞,拿著地理志略顯的手足無措。

“對啊,我之前給你挑禮物,只說了一句你是愛書之人,小九就記下啦。”永壽公主語調上揚,她挽上魏絳雪的手臂,看著那本頁腳微微卷曲泛黃的地理志,意有所指一般:“小九一向有眼光,珍貴與否,他心裏可有數。”

魏絳雪回想起當時永壽公主話中有話的神情,有些無奈地笑笑,她收回思緒,仔細翻閱起手中的書冊,還沒有翻看幾頁,手上動作倏忽一頓。

她的眼中驟然躍入一行娟秀的小字,它們安靜躺在書冊一側做註,魏絳雪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了上去,心中一動,以墨跡看,這行小字應當是不久前留下的。

那就是……九殿下衛湘侯?

都說字如其人,她祖父魏頌之為人清簡,一向端正有禮,十分推崇顏體的方嚴正大、雄渾樸拙,魏絳雪自幼隨祖父練字,便一直臨摹顏體,雖暫時不得其意,卻也能寫出一二形。

魏絳雪實在有些意外,她沒有想到衛湘侯的字跡竟然如此娟秀。

配合著衛湘侯留下的諸多註解,魏絳雪翻看地理志的速度快了許多,不知不覺便沈迷其中,書案上一盞博山香爐幽幽浮香,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不時翻動紙頁之聲。

雲鬟知道自家小姐讀書時喜靜,便客氣地將偏殿的幾位宮人請了出去,自己則坐在靠窗地方,無所事事地出神,她聞著室內幽幽暗香,以手托腮,視線逐漸模糊,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雲鬟突然被一陣極快的腳步聲驚醒,她有些發懵,對上魏絳雪聞聲投來的探究目光後,立刻醒神,起身透過半開的窗柩向外看去。

“怎麽了?”魏絳雪放下書冊,緩步走到雲鬟身後。

雲鬟皺著眉,輕聲道:“好像,是太醫令。”

魏絳雪聞言神色一凝,她當即道:“走,出去看看。”

守在偏殿外的幾位宮人見魏絳雪出來了,微微屈膝行禮,並沒有阻攔她的意思,魏絳雪與雲鬟相顧一眼,便快步往含章殿正殿走去。

從偏殿出來,走過一段長廊,再轉角,魏絳雪便看見了永壽公主的身影。

她依舊一襲紅裳,一腳已踏出含章殿略高的實木門檻,另一只腳正要邁出時,一時不察,竟被門檻絆倒,她身形晃了晃,就要跌倒。

魏絳雪一驚,立刻朝她奔去。

所幸付內監一直守在殿門外,見狀連忙扶過永壽公主,他也是看著永壽公主長大的,自然心有餘悸,立刻訓斥永壽公主的貼身女官道:“還不趕緊來扶殿下!做事都仔細著點!這要是摔了可怎麽得了!”

永壽公主朝付內監笑笑:“我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關她們的事。”

付內監對永壽公主笑容和藹,自然連連應聲,他眼睛尖,瞥到魏絳雪來了,趕忙道:“魏姑娘來了!殿下,老奴還要去迎殷天師,就先告退了。”

“總管自去便是。”

永壽公主今日意外的安靜,見了魏絳雪只是對她頷首微笑,也不似往常般沒骨頭一樣掛在她身上。

魏絳雪看出永壽公主情緒不對:“如月?你還好吧?陛下他……”

“太醫令看過了,皇兄他沒事,母妃讓我們先回去,制衣司會送今晚壽宴的新衣裳來。”永壽公主神色如常,說著便拉過魏絳雪,快步離開含章殿,像是迫不及待回去試新衣一般。

魏絳雪被她拉的一趔趄,雲鬟連忙上前,永壽公主的腳步卻一刻不停,魏絳雪只能對雲鬟擺手示意自己無礙,然後跟隨如月匆匆的腳步往前走。

“如月!”

直到經過含章殿外的重華門,又走出一段距離後,永壽公主才像是聽見魏絳雪的聲音,緩緩慢下步子,然後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初夏的晚風略帶一絲炎氣,但經過重重宮廊後,卻變得清涼,將她們三人額上細密的汗珠吹散。

“究竟怎麽了?如月,別瞞著我,好嗎?”魏絳雪的語氣十分鄭重。

永壽公主聞言沈默了片刻,才側首擡眸看她,笑容帶了幾分勉強:“我只是擔心皇兄,他今日咳血了,我有些害怕。”

魏絳雪覺得如月並沒有對她說實話,但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反手握緊如月的手,像是要給予她力量一般:“別害怕,我一直在。”

永壽公主聞言輕笑一聲,她望向魏絳雪,眼中閃動著難以辨明的情緒:“榴花,你覺得,我母妃同皇兄……關系如何?”

這個問題很有跳躍性,魏絳雪不明白如月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楞了楞才道:“陛下孝悌仁德,太妃娘娘威儀莊重,自是兩相得宜。”

“兩相得宜?”永壽公主低聲重覆這四個字,她遙望重華門後的含章殿,回想起母妃與皇兄相處時自然而然的親昵姿態,那些本來被忽略,潛藏在記憶深處的種種細節,忽然盡數湧上心頭:“我總感覺……”

她不想如此揣測自己最重要的兩位親人,但是——

“叮鈴——”清脆空靈的鈴音打斷了永壽公主的思緒,她循聲望去,便見長長的宮道盡頭,緩緩走來一位衣帶飄然的青衣男子。

明明付內監就行走在男子身側,其後還跟隨這一眾內侍宮女與兩位手捧漆黑木匣的方士,但無論是永壽公主還是魏絳雪與雲鬟,都第一時間將視線落於青衣男子身上。

青衣男子的氣質實在太過出塵,長身如玉,儀神雋秀,像是高山懸壁間,那顆伴浮雲流轉,獨自矗立數百年的翠柏。

鈴音來自於青衣男子腰間系掛的玉佩,銀制鈴蘭狀的小鈴鐺墜在玉佩一側,青衣男子緩步行走間,便帶起清脆空靈的鈴音。

他們一行人很快來到重華門前,永壽公主與魏絳雪站在角落,並不引人註目,青衣男子似乎也沒有註意到她們,由付內監指引,神色冷淡地跨過重華門,消失在她們眼中。

“殷天師?”

魏絳雪聽到永壽公主輕聲呢喃,心下了然,青衣男子大抵又是陛下請入宮的方士。

她見永壽公主還是有些恍惚的模樣,輕聲長嘆:“如月,我們走吧。”

永壽公主應了聲,隨魏絳雪走出幾步,又回頭,遙望一眼身後威嚴肅穆的宮闕殿宇後,才轉身離去,她看起來心緒重重,一路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樣,直到傍晚時分,神佑宮的壽宴開啟,她都是如此模樣。

魏絳雪不知該如何寬慰永壽公主,只能一直待在她身側,用這種方式試圖告訴她,自己一直陪在她身旁。

壽宴本是崔太妃主持,只是如今她仍在陛下身側,沒有到場,授意七皇子司馬戎之母劉妃主持一幹事宜。

魏絳雪並不喜歡各種集宴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場面,換做往日,永壽公主也早就不耐,同她一起溜走。

只是今日永壽公主竟然破天荒的喝了幾盞酒,她酒量不好,幾杯入腹便覺得周遭天旋地轉起來,整個人都靠在魏絳雪身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榴花,你看,小九在那!”永壽公主面上升起幾分酡紅,指向人群之中,她醉的厲害,根本沒有看清司馬徵在哪,只是憑心而動,胡亂指了個方向罷了。

魏絳雪順著永壽公主指著的方向看去,燭影晃動,花影重重,那裏高朋滿座,行酒令之聲十分嘈雜,是宗室與世家大族中年紀尚輕的公子們聚坐的地方。

距離太遠,魏絳雪看不清這些公子們的模樣,無從辨認,她不知道哪一位是衛湘侯司馬徵,心中竟有幾分失望之感。

“怎麽樣?我家小九好看吧!”永壽公主醉意朦朧,笑瞇瞇地看著魏絳雪,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她說著,打了個酒嗝,隨即捂住嘴,想要嘔吐的模樣。

“好看好看。”魏絳雪見永壽公主如果難受,卻還要作勢拉著她去往司馬徵所在之地,語氣無奈地回答她,然後一把將這個醉鬼拉回座位,讓永壽公主的隨侍女官去要一碗醒酒湯來。

“那,那你喜歡他嗎?”永壽公主不依不饒地問,沒等魏絳雪回答就又皺著眉說:“不好不好,你不準喜歡他,你們要是在一起了,那不是又剩我一個人了嘛,不行,我不準!”

“好,都聽你的。”面對一個醉鬼,魏絳雪自然什麽都順著她。

聽了魏絳雪的回答,永壽公主十分滿意地點點頭,一頭紮進魏絳雪懷中,拿醒酒湯的女官還沒有回來,她又鬧著要離開。

魏絳雪無奈極了,卻也只好同雲鬟一道架起爛醉的永壽公主,帶著她從偏門走出神佑宮。

夜風涼意十足,拂過三人溫熱的身軀時,似乎喚回了永壽公主一絲神智,她表情扭曲一瞬,推開魏絳雪兩人,沖到一旁小道旁,扶著一顆樹吐了出來。

這一吐,酒意也去了大半,想起自己方才撒酒瘋的情態,永壽公主有些赧然,她現下步子發虛,大半重量還是靠在魏絳雪身上。

“好點了嗎?我們現在回去?”魏絳雪輕聲問她。

永壽公主明顯有些發蒙,她呆楞楞地點點頭,任憑魏絳雪帶著她往前走,剛走了幾步,她摸了摸自己腰間,立刻鬧著不走了。

“我的荷包丟了。”永壽公主皺著臉,眼底帶淚,十分委屈地看著魏絳雪:“是母妃給我繡的,它不見了。”

魏絳雪聽她一說便反應過來,她見過永壽公主口中所說的荷包,知道如月多麽珍視此物,心想荷包許是落在路上了。

雲鬟本想循著來路找找,卻被魏絳雪攔下,她想雲鬟並沒有見過荷包,還是自己去更加方便,於是讓雲鬟扶著如月,又低聲哄了她幾句,才原路返回,搜尋著荷包的蹤跡。

夜色深重,依靠皎潔月色,魏絳雪一直走到神佑宮前也沒有找到荷包,她想荷包是否落在了方才壽宴的座位上,這樣想著,她便又進了神佑宮。

因一心想著荷包的蹤跡,魏絳雪並沒有在意同她擦肩而過的人,卻沒等她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清亮的嗓音。

有人在喚她:“魏姑娘。”

魏絳雪心臟莫名一悸,足下步子一頓,循聲回首,然後對上了一雙映照出憧憧燭火的雋永瞳眸。

這便是九殿下衛湘侯。

無來由的,魏絳雪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司馬徵喊住魏絳雪之後便呆楞楞地站在原地,魏絳雪有些不明所以,她想了想,垂眸屈膝向司馬徵行了一禮。

再次擡眸,便見司馬徵神色頗有些無措,他躊躇地邁出步子,拉進兩人的距離,在魏絳雪身前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

“在下司馬若虛,見過姑娘。”心中天人交戰半晌,司馬徵才慢吞吞吐出這樣一句話。

魏絳雪楞了楞,不太明白衛湘侯為何對她如此客氣,只能順著衛湘侯的話回道:“魏氏絳雪,見過九殿下。”

話音落下,兩人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

司馬徵暗罵自己蠢笨,平日不是很能說會道?魏絳雪則還記掛著如月的荷包,暗中思忖,她現下到底是能走還是不能走呢?

“咳咳。”不等魏絳雪思索出答案,司馬徵握拳在嘴邊,忽而輕咳幾聲,面上表情鄭重,似乎想要告知魏絳雪一些很重要的事一般。

魏絳雪微微瞪大雙眸,做出洗耳恭聽的情狀,便見司馬徵沈聲念出一句詩來:“拼醉倒,花間一霎,莫教絳雪離披。”

魏絳雪:……她難得的無語凝噎住了。

或許司馬徵也立刻意識到自己這種喊住一位姑娘,然後莫名其妙給人家念詩的行為有多麽怪異,他頓時漲紅了臉,想要做出行動補救自己的形象。

於是磕磕絆絆補充道:“不、不是,我是想說,這句詩很襯魏姑娘,魏姑娘人如其名……”

完啦,自己究竟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司馬徵眼角抽了抽,頗有種自暴自棄的意味,低下頭掩飾自己緊張不已的神情。

“噗——”

出乎司馬徵意料的是,他甫一垂下頭,便聽到身前傳來一聲抑制不住的笑聲,他眼神一亮,當即擡頭,帶著無邊喜色撞入了魏絳雪那雙含笑的眼眸中。

“多謝九殿下誇讚。”魏絳雪收斂起自己的笑容,朝他端莊有禮道。

司馬徵覺得自己今晚不僅腹中空空,腦中也是空空,往常的快意瀟灑都拋之腦後,唯一還記得的,便是看著魏絳雪一個勁傻笑。

“說起來,絳雪還未曾當面向殿下道謝。”魏絳雪目光沈靜,神色柔和道。

司馬徵如今只能看清眼前之人一啟一閉的唇齒,其他的通通都思考不及,只是下意識反問一句:“什麽?”

“地理志。”魏絳雪沈著的嗓音終是喚回了司馬徵一絲飄忽的思緒,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確因為好奇,隨手將剛剛翻閱完畢,註滿小解的地理志送了出去。

“我……”他想說不必如此多禮。

“殿下的註解使我受益良多,絳雪感激不已。”魏絳雪又略微屈膝。

這倒讓司馬徵不知該說些什麽了,他先是笑著重覆幾句如此甚好,然後眼神一亮,又道自己那裏還有許多孤本,魏姑娘若是喜歡,他明日盡數帶來。

若是平常,魏絳雪是不會應下這樣失禮且越界的話,但不知是今晚的酒意醉人,還是滿堂的亂花迷人,她像是被蠱惑一般,鬼使神差的隨心而動,輕輕點頭。

再之後的事,魏絳雪也記不太清了,或許是哪位諸侯王公世家公子發覺司馬徵偷溜下席,四處張望後看見他,於是對他大喊,輪到他行酒令了,司馬徵慌亂應了一聲,然後不敢再直視魏絳雪的眼睛,告罪一聲後匆匆離去。

看著司馬徵離去時略顯慌亂的背影,魏絳雪心裏覺得好笑,便垂首低聲輕笑起來。聞名不如見面,她想,衛湘侯果然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等她找到荷包,返回敏行宮時,永壽公主已經睡死過去。雲鬟見了魏絳雪,想起這一路她是又哄又強拉著永壽公主,不讓公主有機會撒酒瘋,實在有些心累,便苦著臉向自家小姐大倒苦水,說是以後千萬不要讓永壽公主沾酒。

魏絳雪笑著應下,她坐在永壽公主床沿,見如月熟睡後如此安靜乖巧的模樣,輕輕摸了摸如月的頭,然後將自己尋到的荷包放到她的枕邊,細細叮囑如月身旁的女官一番後,才攜雲鬟離去。

第二日再見面,也不知永壽公主是不記得昨晚自己撒酒瘋的情態,還是記得卻不願意提起,總之此事在她這裏就翻篇了。

陛下誕辰之後,魏絳雪又在宮中小住了半月,五月下旬,她離宮歸家。

而這段時日,整個洛陽城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自去歲入冬陛下身體抱恙起那股風雨欲來的硝煙味瞬息間煙消雲散。

這一切的變化都源自於一個人的出現——太虛山殷天師,殷術。

他似乎真有幾分本事,為陛下獻上的仙丹竟頗為奇效,讓陛下的身體,肉眼可見的一天一天變好。

殷術因此風頭無兩,名揚天下。陛下對他無有不信,倚重非常,不僅封官拜爵,還賞賜千畝良田、各種奇珍異寶流水一般擡進天師府。

魏絳雪自幼跟在祖父身側接受教導,自然與她祖父一樣,對這些方士之流不感興趣。不過如今,她心中不免因太虛山殷術此人的出現而升出幾分慶幸之意。

魏頌之仍當朝侍中,總攬朝政,除此之外,他還兼任太子太傅一職。

太子太傅歷來是虛職,並無權勢可言,但若是面臨陛下病重,太子未立的局面,太子太傅一職便變得十分微妙起來,何況兼領此職的還是魏頌之,他統領百官,實權在握。

而如今,陛下身體大好,重回朝堂,魏頌之便不再時刻居於風口浪尖。

日子似乎又平淡且安定下來,魏絳雪很喜歡這種不必時時為祖父、父兄心驚膽戰的日子。

讀書、練字、下棋……魏絳雪不喜應酬,她終日待在府中,在自己的居所臨風齋與祖父所在致遠堂間往來,祖父閑暇時,還有興致同她手談一局。

在此期間,她與永壽公主也並未斷了聯系,永壽公主時時托人從宮中來信,還會送來一些首飾衣物,其中最珍貴的,要數那件由躍金珠串成的珍珠手釧。

魏絳雪知道躍金珠極其珍稀,她並未為難將東西送來的小內侍,將回信給他後,自己將珍珠手釧放進匣子裏收好,打算下次當面交還給永壽公主。

司馬徵或許是擔心自己私下給魏絳雪送東西會遭人非議,於是將自己搜羅來的孤本珍籍都帶給永壽公主,再由永壽公主一起轉交給她,魏絳雪也曾寫信答謝司馬徵。

在永壽公主看來,他們兩人就是突然之間熱絡起來,這讓她分外不解,在寫給魏絳雪的信中連連抱怨自己被他們拋棄了。

永壽公主不舍得埋怨魏絳雪,也和她見不了面,便時時跑去盤問司馬徵,不惜自爆幼時黑歷史和司馬徵同歸於盡,也要威脅他給自己好好解釋解釋。

司馬徵本是個能言善辯不讓人的性子,同永壽公主這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從來都是沒大沒小不肯吃虧,換做以往他總是要好好同永壽公主說理一番,可今日永壽公主一提及魏絳雪,司馬徵卻吶吶了半晌,漲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下永壽公主還有什麽看不出來的,她氣急敗壞地追打起司馬徵,說再也不替他轉交東西了,誓要捍衛自己在魏絳雪心中的地位。

司馬徵苦著臉道:“什麽地位啊,我連魏姑娘的面統共都沒見過幾次,哪裏比得上我英明神武的小姑。”

這話說的委屈極了,卻讓永壽公主偃旗息鼓了,她本來也不是真的生氣,轉念一想,若是小榴花同她家小九真成了,那他們不就是一家人了!

思及此處,永壽公主看向司馬徵的眼神漸漸熱切,弄得司馬徵背脊一涼,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永壽公主倒也沒打算幹什麽,就是想找機會讓魏絳雪與司馬徵好好相處一番,她盤算著日子,暗中計劃。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六月下旬的一天,陛下在朝會時突然提出要前往西山祭天封禪,朝中眾臣對此反應不一,卻也沒有激烈反對的。

於是第二日,陛下與崔太妃帶著備受寵信的殷術殷天師,以及眾多諸侯王公勳爵世家帶著浩浩蕩蕩的車馬仆從,從洛陽城出發,前往西山。

魏絳雪本不必同行,是永壽公主求了崔太妃恩典,將她一並帶上。

如今正直盛夏,日頭毒辣,熱浪滾滾,從洛陽到西山有一天一夜的路程,永壽公主一直呆在車架之上,除了必要一刻也不願意下車,魏絳雪自然也陪著她一起。

永壽公主的車架極盡奢華,十分寬敞,她還貼心的為魏絳雪準備了打發時間的雜書。魏絳雪看書需沈下心,但永壽公主總是時不時掀開車簾,往後探看,嘴裏也似是憋笑一般,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響。

這讓魏絳雪很難沈下心,她對如月這番動作感到奇怪,幹脆放下書,坐到如月身側,輕聲問道:“你在看什麽?”

“看我的乖侄子啊。”永壽公主看的認真,隨口答了一句,但她隨即意識到是魏絳雪在問她,連忙放下車簾,還欲蓋彌彰的側身擋住車窗,一臉無辜地眨眨眼:“外面什麽都沒有!和榴花你絕對沒有關系!”

魏絳雪無奈一笑,心想如月又在捉弄誰了,不過看起來,似乎和她有些關聯。

“外面是誰啊?”魏絳雪笑著問她。

永壽公主見她問了,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的急了,胸口都隱隱作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解釋,只對魏絳雪擺擺手,彎腰側身讓了讓,示意魏絳雪自己掀開車簾看看。

魏絳雪被如月的反應搞得心生疑惑,她坐到如月方才的位置,擡手欲掀開車簾,手指卻在觸碰到車簾那一刻微微一頓。

她心中念頭轉了幾圈,有了些許猜測,不再遲疑,掀開了錦羅織就的車簾。

一張大汗淋漓,看起來傻氣十足的臉就這樣躍入她的眼中。

衛湘侯司馬徵正騎在紅鬃馬上,毒辣的日頭將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曬的通紅,汗水濡濕了發絲衣襟,看起來十分狼狽,而他卻好似無知無覺一般,一手托著一盤半融的冰塊,另一只手拿著團扇扇風,將冷氣扇進與他並行的車架之中。

紅鬃馬並不理解自己主人的所作所為,更談不上配合,常常走著走著就偏離車架,想要去陰涼之地,司馬徵不得不扇幾下冰塊,便去拉扯韁繩,將駿馬拉回。

他剛剛換了一盤新冰,胯下駿馬有些不聽使喚,他手忙腳亂地拉住韁繩,悉心安撫一番好馬兒,一擡頭,就看見了魏絳雪略顯呆怔的面容。

“我、我,不是,那個,小姑說她熱得慌。”司馬徵磕磕絆絆地解釋。

他說完,不等魏絳雪回應,便慌忙丟下手中的物件,勒住韁繩調轉馬頭,紅鬃馬精壯俊美,登時鬃毛飛揚,馬蹄踏踏,帶著司馬徵瞬時消失在眾多車架仆從之中。

“哈哈哈哈。”永壽公主實在受不了了,一頭紮進魏絳雪懷裏,簡直要笑的肚子疼一般:“榴花,你看我們小九是不是很聽話啊!”

見如月笑的這麽開心,魏絳雪有些哭笑不得,她想起方才司馬徵的模樣,心中微動,也隨如月一起笑出聲來。

去西山的路上,司馬徵便一直騎馬遠遠墜在她們的車架後,永壽公主也不同他客氣,總是探出頭大聲喚他的前來,然後支使他為她們跑腿做事。

雲鬟在一旁見永壽公主對衛湘侯時時頤指氣使,都不免內心打鼓,害怕衛湘侯翻臉撂挑子不幹,不料司馬徵倒是一路笑意盈盈,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永壽公主對司馬徵的表現十分滿意,她趁魏絳雪不註意,悄悄向司馬徵打了個手勢,司馬徵見了眼神一亮,笑意更甚。

雲鬟將他們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底,雖不懂他們想幹什麽,但見自家小姐還無知無覺的模樣,就想暗自告知她。

可惜永壽公主一直寸步不離的粘著魏絳雪,雲鬟一直沒有機會同她單獨相處,等過了夜,清晨一行車架繼續出發,大約一個多時辰後,便到了西山腳下。

西山是周朝開國之君龍興之地,歷代帝王都在此祭天封禪,每年夏至,帝王後妃也會至西山腳下的行宮避暑。

接到陛下即將駕臨行宮的召令後,行宮宮令嚴大人便命宮人內侍將行宮上下都仔細灑掃打整一番,然後一早帶人駕馬行出十裏地迎接陛下。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車架隊伍停靠在行宮前,陛下與崔太妃先行入宮後,其餘眾人才行動起來。在行宮內侍帶領下,一眾宮人奴仆浩浩蕩蕩湧入行宮,將各位貴人的行李擡進房內仔細放置好。

永壽公主的車架本在崔太妃之後,但她初時想戲弄司馬徵一番,便特意避開母妃,讓人駕車到隊伍正中的位置。

如今到達目的地,車架所在便顯得十分擁擠,紛紛攘攘的人群中傳來不間斷的喧鬧之聲,永壽公主不耐煩等人來扶她下車,幹脆掀開車簾,直接從車架上跳下來,她拍拍司馬徵的肩,示意他上去扶人。

司馬徵躊躇了片刻,還是深吸一口氣,來到車架前,擡手伸向剛剛掀開車簾探身而出的魏絳雪面前。

他神色有些緊張,不敢直視魏絳雪的眼神,輕聲道:“車架高,魏姑娘當心。”

魏絳雪只楞了楞,然後便揚起嘴角,扶著司馬徵的手臂下車。

事到如今,魏絳雪對司馬徵和永壽公主的小心思已經心知肚明了,但她並未感到厭煩,目前為止,司馬徵看起來很有趣。

祭天封禪選在三日之後,永壽公主只當自己來西山避暑,拜會完皇兄與母妃後,便拉著魏絳雪去後山馬場跑馬。

她道魏絳雪不會騎馬,要為她尋一位師父來,便理所應當地叫上了司馬徵,魏絳雪對如月這番理所應當不置可否。

到了馬場,永壽公主挑了一匹性格溫順的小馬,和魏絳雪打了聲招呼,便翻身上馬,馬鞭一揚,頃刻間便跑出很遠,只留下一個英姿颯爽的背影給眾人。

永壽公主的一眾侍衛連忙驅馬跟上,一陣踏踏馬蹄聲響起,帶起飛煙塵土。

司馬徵是獨自一人來道,並未帶上侍衛,因此此刻偌大的馬場便只剩下他、魏絳雪與雲鬟三人。

“魏姑娘,想學騎馬嗎?”沈默片刻後,司馬徵主動開啟話題:“我先前教過小侄女騎馬,還算有經驗吧,魏姑娘若不介意,我……”

他說著,倏忽對上魏絳雪清澈的眸子,從中讀出了認真傾聽之意,口中的話便卡了殼,呆呆地望著她。

直到雲鬟都看不下去了,刻意地咳嗽幾聲,將司馬徵飄遠的思緒拉回。

“抱、抱歉。”司馬徵連忙偏過頭。

“無妨,那就麻煩九殿下了。”魏絳雪目光依舊沈靜,看上去比司馬徵坦蕩的多。

司馬徵聞言心中一喜,他獻寶似的將自己先前騎的寶貝紅鬃馬兒牽來,語氣激昂道:“它叫射天狼,是幾年前父皇送我的北郡駿馬。”

射天狼似乎感受到主人在向眼前之人誇讚自己,仰頭嘶鳴後,便垂下頭顱,湊到魏絳雪面前,馬尾一甩,吐出的鼻息帶著熱氣,噴了魏絳雪一臉。

“射天狼!”司馬徵連忙輕聲呵斥。

馬兒被主人訓斥後,黝黑清澈的眼睛無辜一眨,看上去極通人性,到讓司馬徵舍不得訓斥它了。

魏絳雪接過雲鬟遞來的手帕,將臉擦拭一番,輕聲笑道:“沒事。”

司馬徵有些猶疑,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事了,但魏絳雪神色如常,她伸出手,輕柔撫摸射天狼油光水滑的皮毛,感受到射天狼渾身勁瘦的肌肉骨骼,發自內心的誇讚道:“真漂亮。”

“要試試嗎?”司馬徵輕聲問。

魏絳雪有些遲疑,她擔心射天狼並不喜歡她,但司馬徵卻鼓勵她不要怕,射天狼性情並不烈。

一手扶著司馬徵的手臂,一手拉住馬鞍,魏絳雪踩著馬鐙,試圖翻身上馬,她初時還有些忐忑,但射天狼卻很溫順地站在原地。

這是魏絳雪第一次騎馬,她坐上高大的馬頭,感覺視角變得很高,一時有些眩暈。

雲鬟仰頭望著她,滿臉都寫著擔憂。

司馬徵卻出聲安慰她:“別怕,我牽著馬,你放松。”

聽了司馬徵的話,魏絳雪定定心神,試著放松身體。射天狼很聽話,司馬徵牽著韁繩,帶著它往前走,它便邁出馬蹄,緩緩前行。

魏絳雪起初還無法放松身體,尤其是感受到身下馬兒的動作,但漸漸的,她適應了射天狼行走的節奏,開始放松下來,還有心思環顧四周,欣賞周遭的景致。

西山幽靜,微風輕拂,鳥雀鳴聲清脆,兩人聽著耳畔噠噠的馬蹄聲,都沒有開口。

雲鬟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我先前托小姑轉送給魏姑娘孤本,魏姑娘可喜歡?”司馬徵終是沒忍住,主動問道。

“都是很珍貴的書冊,多謝殿下,我很喜歡。”魏絳雪答道。

“那便好。”

一問一答間,司馬徵又忽而失語,他原先那些能說會道、姿態從容,好像到了魏絳雪面前,都通通失效了,這讓他頗為懊惱。

“那首詩是詠梅之作。”氣氛陷入安靜的僵局後,魏絳雪竟主動開口。

司馬徵精神一震,他起先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反應過來,魏絳雪所說,正是他頭腦發暈,在陛下壽宴上對她所念。

拼醉倒,花間一霎,莫教絳雪離披。

“是。”司馬徵仰頭看她,他初次見她,便覺得自己於數九寒冬中,覷見一株含蕊待放的紅梅,清冷幽靜,奪人心魄。

“榴花。”魏絳雪也望向他,啟唇說出這樣兩個字,不待司馬徵追問,她又繼續道:“我的名字取自榴花。因我母親獨愛榴花,而我也生於榴花盛放的時節,母親便為我定下絳雪之名。”

“原來如此。”司馬徵恍然大悟,回想起榴花似火燃燒的模樣,心中不免覺得與魏絳雪的性情不太般配。

“如月應當不曾告知殿下,我的小字也是榴花。”

女子小字只有親密之人才能得知,永壽公主雖然有意撮合他與魏絳雪,卻也註重魏絳雪的聲譽,並沒有將這些告知於他。

如今魏絳雪主動將小字告知,司馬徵先是楞了楞,隨即便反應過來,異常欣喜的望著她。

“榴、榴花。”司馬徵大著膽子,輕聲叫出這個名字,而魏絳雪只是看著他輕聲笑道:“若虛。”

馬場談話後,司馬徵與魏絳雪之間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永壽公主跑馬回來,很快就敏銳的感受到這種變化。

她避開魏絳雪的目光,朝司馬徵眨眨眼,眼神詢問他怎麽樣了?司馬徵只挑挑眉,臉上的笑意怎麽也止不住,對她輕輕頷首。

永壽公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興奮極了,她攬過魏絳雪的胳膊,又朝司馬徵使了個眼色,便高高興興地帶著魏絳雪走了。

準備祭天封禪諸事的三日轉瞬即逝,祭天封禪當天,陛下一行諸侯王公、世家眾臣,天光既明便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上山。

永壽公主托病未行,魏絳雪也順勢留下,前幾日人聲鼎沸的行宮驟然安靜下來。

行宮並無太多玩樂之物,永壽公主在房中呆了半日,各種游戲玩了個遍,最終還是同魏絳雪一起,來到後山跑馬。

這次司馬徵不在,魏絳雪這幾日也並沒有學會騎馬,便微笑著拒絕了如月邀她共騎。目送如月興致勃勃的同一眾侍衛跑馬遠去,魏絳雪長舒一口氣,坐在馬場旁搭建的木棚下休息。

雲鬟將自己帶來的瓜果甜點擺盤,放到魏絳雪身旁的木桌上,魏絳雪輕聲向她道了一聲謝,然後靠在木椅靠背上,聽著周遭清脆的鳥鳴之聲,頭點了點,漸漸睡了過去。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時,身邊居然沒有一個人,雲鬟不知去了何處,馬場內侍奉的奴仆也不見身影。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不知是否是錯覺,原本耳畔一刻不停的鳥鳴之聲,竟然漸漸消失了。

這種感覺令她莫名悚然一驚,她望向如月先前跑馬而去的方向,想要尋到些許蹤跡,但目及盡頭,也無半點人影。

魏絳雪收回目光,垂眸沈思的同時,驟然瞥到自己腳下,出現了一個看不清輪廓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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