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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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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7)

三十年前, 洛陽

初春時乍暖還寒,夜裏居然下了一場小雪,薄雪伴著氣勢洶洶的寒風洋洋灑灑的落下, 魏絳雪春衫還未著幾日,今晨一起,雲鬟便翻出了幾件稍薄的冬裝給她套上。

魏絳雪正垂眸擺弄手上的暖玉九連環,還差最後幾步便能解開,她的註意力一直放在九連環上, 沒有註意雲鬟在說些什麽,只不時回應幾聲。

昨日永壽公主將九連環悄悄給她時, 就半命令半撒嬌著讓她今日去敏行宮時就得解出來, 魏絳雪有些哭笑不得,她猜永壽公主一定又同誰誰家女郎打賭了,否則不會如此強求她。

魏絳雪一向對永壽公主的要求無有不應,一是為祖父與父兄告誡, 永壽公主是崔太妃獨女,陛下的幼妹, 很受寵愛,魏家得罪她不得。二則是公主性情率真,魏絳雪本就很喜歡和永壽公主相處。

等她解開最後一環,心中升起幾分欣喜,側首喚雲鬟來看時,卻發現身側只剩下幾個裝衣物書冊的大箱子,雲鬟則在內室埋首翻找著什麽。

“雲鬟?”魏絳雪提高了聲量。

“來啦!”雲鬟聞聲, 高聲應了一聲, 隨即終於從箱子底下找到了自己想到的東西,便揚起臉朝魏絳雪走去。

昨日雲鬟便收拾東西到半宿, 魏絳雪好奇雲鬟又在找什麽,定睛看清雲鬟手上的東西後,頓時失笑:“怎麽連去歲的手爐也翻出來啦?”

雲鬟只揚眉笑道:“宮中自然什麽都有,永壽公主也不會虧待了小姐,不過這些用慣了的物什,奴婢還是替小姐帶上吧。”

魏絳雪拗不過她,只能無奈一笑,看她仔細將手爐塞進裝滿了物件的箱子裏。

正巧府中駕馬的侍從在屋外回稟車架已經備好了,雲鬟應了一聲,到門外讓他們進來擡箱子。幾個穿短打的侍從便低著頭魚貫而入,將魏絳雪此行入宮陪永壽公主小住的行李擡出。

一行侍從中有個身量不高的半大少年,他專挑了個看起來稍小的箱子,卻不知這箱子中裝滿了書冊,重量並不輕,因此擡箱子時頗為吃力,額上汗珠密布,使足了力竟也擡不起,魏絳雪見了,便出聲寬慰他:“別急,這箱子不輕,等人一起擡吧。”

沒料到她一開口,反而令少年更加惶恐,身體僵了僵,像是受了驚一般,將箱子一角擡起的手一滑,箱子便轟然落地,將裏頭壘好的書冊弄得散亂,還掉出來幾冊。

雲鬟眼睛一瞪,她家小姐最寶貝這些書冊了,當即訓斥出聲,少年頓時臉色煞白,雙膝跪地叩拜,哀求寬恕。

這下雲鬟倒不好說什麽了,她見魏絳雪對她搖搖頭,便皺著眉道:“行了行了,你快起來,以後別再笨手笨腳的。”

少年如蒙大赦,連忙起身,作勢又要擡箱子,聞聲返回的侍從似乎是這少年的長輩,也朝魏絳雪連連告罪。

魏絳雪斂眸,不知想到了什麽,握著九連環的手略微緊了緊,旋即輕聲道:“無礙,你們擡吧。”

片刻後,箱子盡數被擡上停於側門的車架,魏絳雪與雲鬟一道上了車,車夫揮鞭輕喝一聲,車架便朝禁宮方向駛去。

魏絳雪不是第一次入宮陪永壽公主小住,她祖父魏頌之出身微薄,卻得陛下看重,官至侍中兼太子太傅,崔太妃為崔氏與公主計,有意拉攏,於是她自十四上下便成了永壽公主的伴讀。

從前入宮時,父母兄長總會來送她一程,再仔細叮囑一番,今日卻只有雲鬟陪她,魏絳雪心知並非父母兄長不願來,而是他們實在不得空閑。

去歲入冬後,陛下的身體便大不如前,朝會多次取消,常常召祖父入宮問政,朝中宗親眾臣與世家大族們紛紛猜測陛下是否有意封魏頌之為輔政大臣,這實在是個敏感話題,卻又令人忍不住探究,父母兄長因此也應酬繁多,洛陽城頗有種暗流湧動之感。

如此風口浪尖,魏絳雪能夠入宮陪永壽公主小住一段時間,反而安全許多。昨夜母親匆匆來她院中,沒有再叮囑什麽,只是與她無聲相伴片刻,然後又匆匆離去。

魏絳雪手中一直握著永壽公主給她的九連環,她想起方才那個擡箱子的少年,覺得自己同那人沒多大不同,都會因為各類無心之失便如此誠惶誠恐,俯首乞憐,他們不過是面對的強權稍顯不同罷了。

倒是自己著相了,魏絳雪垂眸無聲輕笑,比起那賣身為奴,朝不保夕的少年,自己活的可太好了。

雲鬟見魏絳雪又是輕笑又是搖頭的,心中疑惑,不解地看著她。

魏絳雪只朝她輕柔地搖頭,隨即闔上眼,雲鬟見狀放輕了呼吸動作,近些日子小姐睡得不好,她擔心打擾了自家小姐養神。

耳畔噠噠馬蹄聲,以及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軲轆聲越來越清晰,魏絳雪心緒飄遠,旋即心中倏忽一動,她側身掀開車簾往後探看,透過暗沈的天色,望見二兄魏籍正站在檐下,遙遙目送她的車架。

似乎是沒想到魏絳雪會忽然往後探看,魏籍身形楞了楞,但他隨即揚起笑容,又擔心小妹看不真切,便不顧儀態,舉起雙臂,十分張揚地朝她揮手。

魏絳雪被二兄此舉逗笑了,她抿嘴淺笑,眉眼彎彎,也學著魏籍的樣子,大力地揮手。

直到車架行過巷角,魏絳雪再也看不見二兄的身影,她才放下車簾,身體靠在車廂後壁之上,胸中暖意十足。

因下了雪,此時天色仍顯得暗沈朦朧,雲層厚重,低低壓下,猶如存在著一頭上古猛獸潛藏其中,俯首睨視整個洛陽城。

魏絳雪從偏門入宮,車架不能入內,暫且侯在宮外等內侍來搬。她跟在崔太妃身側掌事女官陳掌書身後,往敏行宮的方向去。

薄薄的雪層堆積在宮墻黛瓦之上,初春早雀鳴聲清脆,魏絳雪遠遠便看見了遠處一抹紅色的身影。

永壽公主一襲紅裳,在暗沈的天色中尤為顯眼,她也看見了魏絳雪的身影,於是踮起腳尖,兩只手放在唇前,攏在一起做出喇叭狀,大喊道:“榴花!我在這!”

榴花是魏絳雪的小字,永壽公主同她關系親密,不喜歡虛禮,便以此稱呼她。

魏絳雪每每聽見永壽公主這生動極了的聲音就忍不住笑,但此時陳掌書在側,崔太妃一向誇讚魏絳雪肖似其祖,行事妥帖,端莊有禮,讓她多多照看公主。

因此魏絳雪不願在陳掌書面前失禮。

永壽公主可顧不得那麽多,她心裏高興,自然不會掩藏情緒,喊完話便提起裙擺朝魏絳雪奔來。

她飛奔到魏絳雪身前,先是裝乖一般對陳掌書頷首示意,得了陳掌書含笑的回應後,便暴露本性,整個人都好似沒骨頭一般吊在魏絳雪身上,撇嘴撒嬌道:“你可算來啦!我等了好久,外面這麽冷!”

“見過公主。”禮不可廢,魏絳雪態度恭敬又生疏的見禮,永壽公主雖一再說不喜歡她這樣,但陳掌書卻滿意地頷首告退。

陳掌書一走,魏絳雪便搶在永壽公主佯怒前十分嫻熟地安撫她道:“因要陪你在宮中小住,雲鬟收拾東西到半宿,今晨府中眾人做事慌亂,這才遲了會。”

“如月,外面冷,你等了這麽久,別著涼了,我們快進去吧。”

永壽公主名司馬既明,小字如月。

如月知道魏絳雪只是在陳掌書這等外人面前才如此,就像她一般,再不喜歡這些繁瑣規矩,也會在陳掌書面前裝模作樣一番,免得陳掌書又向母妃告狀,鬧得好幾天都不安生。

她原還想逗逗魏絳雪,但聽了魏絳雪的解釋,也不知該如何做出生氣的模樣,便佯裝著鼓起臉,可惜她生的面似銀盤,眼如水杏,鼓著臉也只讓人覺得嬌俏可愛。

司馬既明對上魏絳雪溫柔的笑容,知道騙不過她,長嘆一口氣,嘴裏嘟囔著真拿你沒辦法,然後挽著魏絳雪的手臂,帶著她笑意盈盈地往前走。

雲鬟一直跟在自家小姐身後,她心中很是感激永壽公主,這段時間洛陽城風雨欲來,小姐心事重重,卻還要在大人夫人面前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她看了很不是滋味,唯有面對永壽公主時,小姐才會略微放松些。

“對啦,榴花,九連環你解出來了嗎?”永壽公主突然想起這件大事,興致勃勃地問道。

魏絳雪微微頷首,側身喚了一聲雲鬟,雲鬟連忙上前,打開手上的書箱,從裏面拿出暖玉九連環,遞給魏絳雪。

永壽公主一看九連環被解開了,眼睛微微瞪大,不等魏絳雪說話,便從雲鬟手中拿過。她仔細看了看,見原先糾纏在一塊的九個玉環如今各自分明,略一晃動,便發出泠泠環佩之聲,面上笑意更甚。

“我就知道我的小榴花一定能解開!”永壽公主捧著九連環,給了魏絳雪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揚起下巴,很是得意道:“太好啦,這下他可沒話說了吧。”

魏絳雪忍俊不禁:“如月,你又和同哪家小姐打賭啦?”

永壽公主聞言挑眉,湊到魏絳雪身邊,放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不是哪家小姐,是小九!”

“九殿下?他回洛陽了?”魏絳雪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永壽公主口中所說的小九是誰。

韋妃所出,陛下第九子,衛湘侯司馬徵。

“對啊。”永壽公主笑著點頭:“小九回來有些時日了,上元節後不久吧,只是不曾公之於眾罷了,我先前讓他帶我出宮玩,他擔心母妃責罰他,非要我解開九連環才肯。”

永壽公主沒有隱瞞的意思,一股腦全說了,魏絳雪聽她說著,卻不禁深思,連幼時便被封衛湘侯,去往偏遠封地湘州生活的司馬徵都趕回洛陽了,難道陛下的身體……

“……榴花?榴花!”永壽公主提高音量在她耳邊的喊著。

“啊?”魏絳雪回過神,帶著些許歉意笑道:“抱歉,想到一些事。”

永壽公主輕嘆一聲,她知道魏絳雪擔憂什麽,此次讓她進宮小住,何嘗不是想著自己身邊相比之下更安全,有崔氏和母妃庇佑,她們的生活不會受太大的侵擾。

“別想太多啦。”永壽公主擡手,撫平了自己好友緊蹙的眉尖:“有我在,別擔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魏絳雪有些失笑,她看著永壽公主稚嫩卻堅定的眉眼,心中升出一股暖意,也朝她點頭,聲音柔和卻堅定道:“如月,我也會保護你的。”

在各種陰謀詭譎即將上演的重重深宮中,一個偏僻不起眼的角落,兩位尚且稚嫩的少女卻面對面許下此生最重的諾言。

雲鬟覺得,自己會一輩子記得這一幕。

“是你解開的九連環,下次小九帶我出宮玩,你也和我一起吧。”永壽公主見魏絳雪頗為猶豫的模樣,當即皺著臉,可憐巴巴的望著她,又搖搖她的手:“答應我嘛,一起去,求求你啦榴花。”

衛湘侯自幼離開洛陽,洛陽城中關於他的傳聞並不多,魏絳雪不知道這位侯爺是何種性情,不過能與永壽公主走到一路,性子想必不會差到哪裏去。

但她擔心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同一個諸侯走的太近,會給祖父他們造成不好的影響。

永壽公主看出她在擔心什麽,於是指著天斬釘截鐵道:“小九與我其他不省心的侄子們可不同,他心眼兒雖多卻一點也不壞!”

“你知道母妃輕易不誇人,她都說小九聰明著呢!是一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能要什麽的人。這麽多侄子,母妃唯獨不反對我同小九一起玩,她說小九不會摻和洛陽這一攤子渾水,若不是韋妃稱病騙他回洛陽,他才不會回來呢!”

魏絳雪被永壽公主的話逗笑了,她突然對如月口中這位十分灑脫的衛湘侯升出一絲好奇心,於是點頭答應了。

永壽公主當即高興到跳了起來,她拉過魏絳雪的手,不顧一眾宮女內侍驚呼殿下小心的聲響,帶著她的至交好友在鋪了一層薄雪的石板路上,飛快的奔跑起來,好像這樣,她們就能獲得超脫□□的自由一般。

時間過去的很快,轉眼之間,半旬光陰逝去,永壽公主終於在一次向陛下請安的場合後,逮住了想要耍賴不認賬的九殿下衛湘侯。

她幾乎要把解開的九連環懟到司馬徵的臉上去,氣鼓鼓地威脅他,要是敢耍賴,便把他小時候偷拿韋妃的胭脂水粉,把自己畫的同吊死鬼一般,還攛掇她一起去嚇韋妃身邊的大內侍之事抖出去。

司馬徵聞言嚇了一哆嗦,韋妃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那可是聞名整個宮闈,他做出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大喊他今日可算見識了什麽叫最毒婦人心。

“哼哼。”永壽公主冷哼一聲,君心似鐵,不為所動。

“好好好,明日,就明日,帶你們出宮看燈會。”司馬徵不得不拜服,明明先耍賴的是他的好小姑,這位祖宗完全沒有隱瞞的意思,早早就說明九連環不是她解開的,而是她最好的朋友魏絳雪解的。

不僅如此還譏笑他別以為世上就他一個聰明人,她家絳雪可比他聰慧一百倍!

司馬徵氣的牙癢癢,卻也拿這位祖宗沒辦法,誰叫他倆年齡相仿,又差了一輩分,司馬既明掌握了他不少黑歷史,他只能乖乖的任憑差遣。

永壽公主哼著小調一路回到敏行宮,同魏絳雪說了這個好消息,她繪聲繪色的講述自己是如何拿捏住司馬徵,司馬徵當時的臉色又有多麽好笑,把魏絳雪逗得樂不可支。

於是也十分期待起明日的出宮一游。

可惜天公不作美,當晚魏絳雪便受了涼,高燒不退,她一整夜都腦子昏沈沈的,迷糊中見永壽公主握著她的手,淚眼婆娑的模樣,勉力笑著寬慰她:“別擔心啊,我沒事。”

“你不是還要出去看燈會嗎?別耽誤了時間。”

永壽公主只是一個勁哭,搖著頭說自己不去了,要在宮裏陪她。

但魏絳雪是知道如月有多麽期待這次出行,她不想因為自己,讓如月過得不好,且她病的不輕,又擔心過了病氣給如月。

便掙紮著起身,笑著對她說:“如月,你在這裏我會很擔心的……你替我去看看燈會,給我帶幾盞好看的花燈,等你回來,我就好啦。”

永壽公主淚眼朦朧的看著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心中掛念著魏絳雪的病情,永壽公主難得出了宮,即便洛陽城的花燈會爭奇鬥艷,她一路上也是怏怏不樂的模樣,

司馬徵心中稀奇,他知道小姑同魏氏女關系要好,卻沒料到好到這個地步,又見小姑為給魏絳雪挑花燈,強撐著精神,生怕沒挑到魏絳雪喜歡的,恨不得把一條街的花燈都給包圓。

能解九連環不算什麽,但能同出身尊貴,向來眼高於頂的永壽公主成為至交密友,這屬實不是件容易事。

自然而然的,司馬徵心中不免對魏絳雪升出幾分好奇。

帶著這樣隱秘的好奇心,司馬徵很快便有機會見到這位令他心中稱其的魏氏女。

四月下旬,陛下誕辰。

或許是這位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帝王敏銳地感知出自己時日無多,他欲與天爭命,於是下令司禮監大肆操辦壽辰,同時大赦天下,改元長安。

帝王壽宴自然奢華至極,神佑宮一派金碧輝煌之景,金銀砌墻,玉石鋪地。又高朋滿座,輕歌曼舞,時下的名貴花草擺滿各處,玉盤珍饈流水一般擺上。宗室諸侯,世家公卿,人影幢幢,紛紛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司馬徵很不耐煩這種場面,他見司馬既明早已不見蹤影,暗想這位祖宗跑得真快,隨即就要效仿長輩,笑著推辭了許多前來敬酒了宗室大臣,趁眾人酩酊之際,偷偷溜出宮殿。

卻在即將走出殿門之際,與一位身著碧色羅裙的陌生姑娘擦肩而過,司馬徵餘光瞥去,隱約瞥見一個綽約的身影,與此同時一抹幽蘭香氣鉆進他的鼻腔,香氣不重,卻格外醉人。

司馬徵腳下步子不停,腦中卻突兀的冒出一個名字,魏絳雪。

“魏姑娘!”司馬徵想自己許是多喝了幾盞酒,嘴比腦子快了許多,甚至沒有思考出自己的意圖,他就已經轉身,喊住了這位同她擦肩而過的女子。

當時滿堂榴花開的正濃,紅花似火,伴著憧憧搖晃的燈影,在他眼中烈烈燃燒,而正是在此濃艷至極的重重花影中,那位疑似魏絳雪的女子聞聲回首,清淺瞳眸中帶著略微疑惑,朝司馬徵直直望來。

這一眼,就好像望進了司馬徵數年來波瀾不驚的心,一只孤傲絕倫的鶴,輕飄飄掠過水面,帶起一層層漣漪。

司馬徵在那一瞬間懂得了詩中的含義。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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