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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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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3)

司馬晤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侯府門前時, 幾個守在門外的巡防營軍士眼神一亮,但他們身後就是世子司馬恕武備精良的親衛們,於是暫且按捺住激動的心情, 握緊腰間的彎刀,只等二公子一聲令下。

不過司馬晤卻並未分給他們任何眼神,端正衣冠後,目不斜視地從眾人之間穿行,來到施郁身前道:“帶我去見兄長。”

世子的親衛首領施郁生的人高馬大, 體型健碩,皮膚黝黑, 雙眼略微狹長, 垂眸看人時便總像是帶了幾分輕蔑,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模樣。

他同綠珠紅萼一樣,是被尋路堂撫養長大,十四進入行伍, 苦熬十多年才因武力出眾又識得幾個字,被調到世子身側, 是世子司馬恕的死忠。

施郁比司馬晤高幾分,又站在侯府門前的石階之上,頗為居高臨下之感,他銳利的眸子定定看著司馬晤,一絲不茍答道:“二公子來的不巧,世子正與葉仙師相談甚歡。”

聽了這句話,司馬晤心中輕嘆一聲, 他不知道青天宗諸位究竟有何打算, 心上便時時懸著一顆石頭,也無心計較施郁此時的態度。

頷首著思索片刻, 他無視了施郁一直緊隨他而動的視線,神情自若的進了侯府,他並沒有隨身攜帶刀劍,施郁沒有阻攔他的理由。

谷伏川見狀卸下腰間的長刀,直接扔進施郁懷中,大踏步地跟上司馬晤。

方如誨心中不耐煩得很,以他在江湖上的地位,走哪不是被人供著,何曾想還有今日,但他是個識時務的,一想到葉輕舟坐鎮於此,也只好擡起雙手,向施郁展示自己身上沒有帶危險物品後,才抄起手皺著眉慢吞吞走進去,看上去就像個怪老頭。

司馬恕並沒有下令不準司馬晤等人帶刀劍入府,司馬晤此舉只是為了釋放友好,不願多生事端。

“這個施郁!”谷伏川對施郁的態度頗為不滿,他還想說些什麽,便見司馬晤擡手示意他慎言,方如誨也輕微咳嗽一聲。

谷伏川頓時會意,心情覆雜地望了一眼葉輕舟所在的方向。

“我們這是去哪?”

三人走了片刻,谷伏川一直有些出神,現下回過神,發覺司馬晤並沒有帶著他們去見葉輕舟,於是輕聲發問。

“去見父親。”司馬晤言簡意賅。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谷伏川有些欲言又止,卻終究沒有說什麽,安靜地跟在司馬晤身後。三人不急不緩地穿行如畫風光之中,沒有人開口,氣氛沈默。

很快,司馬晤的視野中便出現了衛湘侯居住的院落,他深吸一口氣,踏入院內,卻在目睹院中景象時腳步一頓。

原先被他安排守在各處的侍衛現今都不省人事,橫七豎八地昏倒在地,而衛湘侯所在的房間,房門大開。

司馬晤與方如誨相顧一眼,眼中皆是驚疑不定,只是還未等他們做出行動。

房內忽然傳來巨大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被重重擊倒在地。

司馬晤來不及細想,作勢便要往房中去一探究竟,這畢竟事關父親安危,他雖一直有些不滿父親對母親的態度,可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對兄長從父親那裏所受到的看重生出一絲艷羨。

“思危!”方如誨內力精深,察覺到從房內傳來的動靜,見勢不妙真氣頃刻在經脈中奔湧,拉著司馬晤的手臂,順帶扯著一旁楞神的谷伏川,連連往後退去。

就在他們退後的同時,“轟”的一聲,原本大開的房門像是受到什麽沖擊一般,登時四分五裂,木屑霎時四處飛濺,然後一個人影被甩了出來,重重落於庭院內青石板鋪就的堅硬地面上。

“哢吱”一聲傳來,是骨頭錯位斷裂的聲響,伴隨著一聲聲壓抑不住的痛呼慘叫。

“父親!”司馬晤看清了眼前被扔出來的是誰,大驚失色地喊出聲來,同時心中怒火中燒,是誰這麽大膽子!

先前青天宗那位神秘強大的譙長老對他半威脅著下命令也就罷了,如今竟然有人敢在侯府行兇,這是當湘州真的沒有王法了嗎!

他半蹲下身,見父親明明臉色慘然,五官因痛楚扭曲,身體微微發抖,嘴裏卻還是一直念叨著什麽。

“仙師饒命,仙師饒命,我不敢欺瞞啊……”

司馬晤一怔,仙師?

他心中立即生出猜想,擡頭朝房內看去,只見一位身著翩然彩衣的女子緩緩擡步而出,其身後還跟著一位相貌普通,身形略小的女子。

彩衣女子容貌艷麗到動人心魄,像是一幅淡雅至極的水墨山水畫上,突生的那一筆濃墨重彩,沖擊力十足的闖入眼簾,讓人只能將視線牢牢定格在她身上。

偏生她此時又神情冷淡,眼神輕飄飄的掃過院內眾人,令人止不住的心驚膽戰,如芒在背,是任何生物被一種難以理解的恐怖力量鎖定後的本能反應。

司馬晤此時便覺得自己的心莫名涼了幾分,天大的怒火也在這樣的眼神下消弭。

“紀仙師?”谷伏川想起侯府眼線為他描述的有關紀飛星的相貌特征,語氣帶了幾分不確定的問。

紀飛星此時已經走到庭院中,她聞言朝谷伏川循聲望去,只微微頷首,肯定了他的猜測。

紀仙師?司馬晤明了眼前這位同樣出自青天宗,是葉輕舟的同門師姐。

他自然對青天宗十分驚懼,但此時仍舊大著膽子,穩住不禁顫抖的聲線道:“敢問仙師為何無端攻擊我父?”

司馬晤話音剛落,便見眼前這位氣勢駭人的女子倏忽輕笑一聲,然後擡起手,纖細二指並攏,在空中微微一動,原本倒地呻/吟不止的衛湘侯便好似被無形的力量籠罩,隨即雙手雙腳大開著倒懸於空中。

衛湘侯還來不及驚呼出聲,【宿雲微】便悄無聲息的纏上他的咽喉,緊緊收縮,輕薄似雲霧般的透明披帛頓時變成了一件殺人利器,衛湘侯頭朝下倒懸在空中,本就頭顱充血,青筋暴起,現下又被扼住咽喉,雙手被控制,只能大張著嘴,從喉間艱難發出嗬嗬的聲響。

司馬晤三人都驚呆了,他們雖然驚駭於青天宗的恐怖力量,但卻不曾想過,擁有神異之力的青天宗,也會用這種手段折磨人。

“仙師手下留情!”司馬晤大喊。

但紀飛星並不給他回應,甚至連看他一眼都欠奉,只是閑庭信步般,來到衛湘侯身前。

垂眸看著他,輕聲道:“撒謊的人要付出代價,對嗎?”

衛湘侯聽到紀飛星的話,眼神驚恐萬狀,他先是劇烈的搖頭,隨即又呵著氣,艱難點了點頭,眼中盡是求饒之意。

而紀飛星只是面無表情地垂眸看著他,像是一尊寺廟道觀中供奉的神像。

玉壺親眼目睹了紀飛星在聽完衛湘侯一番情真意切話語後的反應。或許是因為她曾說過太多謊言,所以當時,她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她遇見同類了。

她原本想提醒紀飛星,這個人在說謊。

但還沒等她說出口,紀飛星便開始了她的行動。

她只是神色如常的看著衛湘侯,倏爾一笑,下一瞬,跌坐在床沿,盡顯頹然之色的衛湘侯便被重重摔打在地。

“你只有最後一次,說實話的機會。”紀飛星如此道。

她在看我。

明明紀飛星從沒有把視線從衛湘侯身上移走,但玉壺就是覺得,紀飛星隱晦的瞥了她一眼,這句話,也是同時說給她聽的。

仿佛被看穿了所有小心思。玉壺站在一旁,那些被她壓下,在流淌在血液中滾燙的、蓬勃叫囂著的本能被她重新喚醒。

這才是她記憶中的琉璃師嘛,玉壺低著頭,輕聲哼起一段鄉謠。

“我說……”衛湘侯艱難吐出這兩個字。

紀飛星頷首,頗為欣慰的頷首,像是給聽話的小朋友施加獎勵一般,輕輕伸出手,將宿雲微喚回,乖順的纏繞在她手腕之上。

沒有無形力量的壓制,衛湘侯頓時掉落在地,他劫後餘生般用雙手撫上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氣。

“快說!”玉壺冷笑一聲,呵斥道。

衛湘侯聞言又是一抖,他立刻點頭道:“我說!我說!”

這下司馬晤等人都陷入茫然之中,尤其是司馬晤,他心想,明明自己只去了滏陽一天一夜,怎麽回來之後,就完全處在狀況之外了?

於是三人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吱聲,畢竟比起說話輕聲細語的葉輕舟,紀飛星看上去是真的會殺人的。

他們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紀飛星又一直在逼問什麽。

“我先前說的話大半是真的,只是換命陣法雖然能讓懷嘉的壽命延續下去,但那些方士說,陰邪入體過多,會逐漸侵蝕他的心智,我與夫人本想救他,不曾想,卻害了他!”

他說著,突然瞪大眼睛,眼神直直望著前方,似乎看到了什麽可怖的東西,身體一直在發抖:“那些嬰孩又要來索命了!”

“仙師救我!救我!”

“是懷嘉!”衛湘侯突然大吼一聲:“是他!就是他!”

他說完,呆楞在原地,下一瞬,便在紀飛星和眾人面前,毫無聲息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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