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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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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12)

“仙師似乎對我父母的事很感興趣?”

司馬恕凝視著葉輕舟, 身體前傾,嘴角略微上揚,以一種頗為放松的姿態湊近葉輕舟身前, 他大半個身體都倚靠在茶案上,同時拿起瓷杯在手上把玩。

只同葉輕舟相對而坐,他身上似有若無的疏離感消散不少。

“他們感情很好,少年夫妻,鶼鰈情深。”司馬恕一字一句道。

“所以為了侯夫人, 即便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衛湘侯也能暫且放下對方士的厭惡, 在長寧觀為她供奉長生牌?”

葉輕舟仍舊記得她初見司馬晤時, 司馬晤便道,衛湘侯極其厭惡方士,曾言“方士,阿諛取容, 實屬可恨。”

司馬恕聞言一怔,他不知想到什麽, 琥珀色的瞳仁中看不出情緒,毫不避諱的出神片刻後,才輕笑一聲道:“或許是吧。”

他的語氣中帶了幾分恍然之意,似乎終於明白了一些困擾他許久的問題般。

“可衛湘侯還是娶了柳夫人。”

葉輕舟明白對衛湘侯這類權力生物來說,指望他們貫徹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是極其可笑的。司馬恕只比司馬晤年長一歲,也就是說,衛湘侯是在魏絳雪生產後不久便娶了柳絮, 並很快和她也有了孩子, 這實在同這些琴瑟和鳴的證據與傳聞不太相符。

但若不是真的情深意切,衛湘侯的一些行為又得不到解釋, 供奉長生牌是其一,背負孽障為司馬恕續命是其二。

“這很尋常。”司馬恕斂容,不緊不慢道:“湘州舊族勢力龐大,盤根錯節,父親若想拉攏他們,打開湘州局面,聯姻是最有益的做法。”

他說完,不等葉輕舟再問,便放下手中瓷杯,輕聲喟嘆一聲:“若說母親毫不在意卻也不是,我幼時因體弱並不養在母親身側,忍不住偷跑去看她時,曾見她暗自垂淚。”

“聽雲鬟說,母親年少時性情要外放許多,雖端莊有禮,卻也愛玩笑,自從柳夫人入府後,她便一心撲在尋路堂上,同父親之間冷淡許多。”

譙安回想起她以【九張機】探尋魏絳雪記憶,感受到她出嫁之時的欣喜之感,心中一嘆,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不等葉輕舟再問,司馬恕又道:“不瞞仙師,我也曾懷疑母親被害,是那些舊族的手筆。”

“哦?”葉輕舟眉梢微挑,頗感意外道:“世子不是說柳夫人與侯夫人之前並無齟齬嗎?”

“柳夫人是柳夫人,柳氏是柳氏。”司馬恕正色道:“柳夫人性情冷傲,或許不屑於做這種事,但她背後所代表的勢力就不一定了。”

“思危他……他的確敬重於我,但我一具破敗殘軀,卻占著世子之位不放,他心有鴻鵠之志,內心不忿實屬常事。”

譙安聽了司馬恕這番話,心中覺得好笑,司馬恕明顯知道些什麽,他或許早已確定了殺害魏絳雪的人選,卻想為那個人隱瞞,於是用言語引導她,想要甩鍋給司馬晤和柳絮他們。

但他不知道魏絳雪的確是自縊而亡,根本就不存在兇手,他也不知道柳絮也已經死了,滏陽柳氏則名存實亡。

於是葉輕舟對他笑道:“世子有所不知,滏陽的異動同柳氏幹系不淺,小師叔除妖之餘,也處置了一幹人等,柳夫人身亡,柳氏一族內身負血債之人,皆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司馬恕昨晚感受到了從滏陽傳來的異動,他初時並未想到,青天宗真有擺平滏陽之事的能力。葉輕舟更是只經一夜,便從滏陽返回衛靈城,如此突生變故,讓他無端興奮許多,獨自面對葉輕舟時,便不太想遮掩情緒,甚至當著她的面,頗為惡劣的戲弄綠珠一番。

“如此。”司馬恕並不意外地一笑:“不過猜測罷了,仙師不必放在心上。”

葉輕舟也輕聲一笑:“自然,世子也是想早日得知真相。”

“不知侍劍先生是否尋到雲鬟,若是雲鬟在此,想必更能解答仙師的問題,畢竟她自幼便侍奉在母親身側,對母親與父親之間的事,也更清楚。”司馬恕對葉輕舟的話不置可否,似隨口說道。

“雲鬟啊……”葉輕舟眼神放遠,好似透過幾扇雕刻精美的楠木窗柩,遙遙落到幽深寂靜的璩山之中:“應當快了。”

侍劍循著雲鬟留下痕跡,進入了璩山深處人跡罕至之地,山中無路,樹林茂密,雜草叢生,又潮濕不已,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猿嘯虎吟,對普通人來說,這裏實在太過危險。

雲鬟不是要去長寧觀嗎?怎麽往此處行動,而且還不止她一個人。

侍劍垂首,視線隨著眼前一串串雜亂無章的腳印,落入前方更加幽深之處。

“是你寫信給葉輕舟,請她到衛靈城除祟?”紀飛星看著衛湘侯司馬商強壓下慌亂的神情,冷聲問道。

衛湘侯甫一醒轉,驟然見自己床前立著兩位陌生的女子,心中自然慌亂不已,但他好歹掌管偌大湘州幾十年,很快便冷靜下來,聽了紀飛星的問話,更是神情一喜。

“莫非二位是葉仙師派來的?”衛湘侯說著,立即起身,略顯虛弱的朝紀飛星恭敬拱手道:“見過二位仙師。”

“我姓紀,葉輕舟是我師妹。”

譙安見衛湘侯如此反應,內心生出許多困惑,但她面色不顯,披著紀飛星的殼子依舊面色平靜道。

“紀仙師,”衛湘侯連忙改口,語氣急切道:“還請紀仙師救命!”

“救命?”紀飛星輕聲反問:“救誰?”

衛湘侯聞言神情焦灼,正欲開口時卻突然一怔,他環顧四周,臉上突然生出幾分恍惚,身形也頗為搖搖欲墜。

“敢問仙師,自收到我的信起,已過了幾日了?”衛湘侯說出此話時,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大抵有七八日了。”譙安在心中算了算。

得到了這個不好的答案,衛湘侯臉色更加慘白,他頹然地往後一坐,整個人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嘴裏喃喃自語:“遲了,還是遲了……”

“什麽遲了?”玉壺皺著眉,心生不耐 :“老頭,長寧觀的換命大法是你布置的吧,只是你顯然不懂如何催動符陣,於是與汝南侯暗中交易,他才派人前來為你開啟陣法。”

“是也不是!”玉壺語氣冷硬的詰問。

衛湘侯聞言眼神閃爍,不敢直視玉壺冷漠的眼眸,側過頭輕聲應了一聲是。

“換命陣法陰邪不已,不是常人可以得知的,究竟發生了什麽?”紀飛星態度要比玉壺平和許多,但她波瀾不驚的視線落於衛湘侯身上時,顯然更令人心驚膽戰。

衛湘侯便不禁寒毛直豎,他吸了一口氣,大病過後略顯蒼老的面龐抖了抖,還是強制自己冷靜下來,對紀飛星道:“紀仙師見諒,我一定會將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但在此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

玉壺見衛湘侯磨磨蹭蹭的,她心中本就不耐,現在更是自願當起琉璃師的白臉,兇相畢露,手中短劍倏忽橫在衛湘侯喉間,張口就要威脅他。

“你問吧。”紀飛星攔下玉壺,冷聲道。

喉間鋒芒之感退去,衛湘侯頓時如蒙大赦,他咽下幾口唾液,壓下驚懼問道:“敢問仙師,我夫人她,她現下如何?”

譙安聞言有些意外,她實在太意外了,首先便是衛湘侯這個人,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看上去並非雄才大略之人,城府不深,甚至在她面前顯得如此膽小怕事。

但就是這樣的衛湘侯,卻會在醒轉之後,堅持詢問魏絳雪的情況。

“她已經死了。”紀飛星不自覺放輕了聲音。

“知道了……”衛湘侯得到了預想中的答案,失神呢喃。

“紀仙師,我方才請仙師救命,正是想求仙師救下夫人,可惜,還是遲了。”衛湘侯慘笑一聲,整個人好似瞬間衰老了許多。

“事情或許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當初夫人身懷六甲,卻皇命難違,隨我一同北上,前往洛陽為先帝祝壽。”

“北上之路顛簸勞累,我們到達洛陽不久,夫人便腹痛不止,早產誕下一雙兒女,因是早產,長女不久便夭折了,懷嘉雖勉強存活下來,卻也體弱多病,宮中醫師都道他是早夭的面相。”

“自此之後,我同夫人便十分珍視懷嘉,尋了各種法子為他祈福,願他平安長大,但事與願違,幾年前長公主及笄,先帝下令各州諸侯獻禮,懷嘉身為世子,不得不前往洛陽,回來之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夫人憂思成疾,也一病不起,就在此時,汝南侯卻派人送信道,他有辦法救治懷嘉,我與夫人欣喜不已,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從汝南侯那裏換來了救命的辦法。”

“辦法就是九轉換命陣法?”紀飛星冷笑一聲,周身法力湧動,壓的衛湘侯喘不過氣一般。

他艱難回道:“是,但夫人只知陣法的存在,並不知道需要付出什麽代價,我知她性情良善,一直悉心經營尋路堂,若是知道原委,定會心生不忍,內心煎熬,所以一直瞞著她在長寧觀布置陣法。”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寫信給我師妹,請她來除祟,邪祟何在?”紀飛星問。

衛湘侯聽到邪祟兩個字,表情瞬間變的十分驚懼:“邪祟,就是那些嬰兒!”

“他們活了!夜夜欲來索命!每夜我輾轉難眠,一合上眼就是一張張帶笑的嬰兒臉,汝南侯派來為我設陣的方士一個接一個死了,下一個,或許就是我。”

“驚懼之下,我告訴了夫人真相,我告訴她那個陣法只差最後一次,便可以讓懷嘉安然無恙的活下去,但她還是不能接受,我同她爭吵了一番。”

“再之後,我喝了一杯她遞來的茶水,便意識昏沈,睡死過去,但我一直想早日醒來,就是害怕她內心生出罪惡之感,做出什麽傻事。”

“事到如今,一切都遲了。”

衛湘侯述說完自己的罪行,面色頹然。

譙安冷眼看著衛湘侯無比悔恨的模樣,內心卻沒有生出一丁點波動,這年頭是不是不會撒謊都不好出門行走江湖啊?

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真是夠煩的,一群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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