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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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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4)

譙安當然沒有離去, 她只是隨口扯了個采藥煉丹的借口,給自己貼了張匿息符,仍舊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地將在場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她絕對沒有制造自己不在場的假象進而釣魚的意思。

將視線從看不分明神情的司馬恕身上收回, 譙安斂眸思索,心中疑慮不減,司馬恕真的很奇怪,他分明是難過的,可為什麽是這個反應。

從紀飛星身上散發出的的強大氣息一從衛湘侯府消失, 世界地圖上的幾個紅點便蠢蠢欲動起來,譙安笑了笑, 旋即起身, 悄無聲息地離去。

鳥雀脆鳴之聲從竹林深處傳來,竹香悠然,混雜著泥土的濕腥氣繚繞在空氣中。

青竹苑是衛湘侯府一貫用來招待貴客的院落之一,此地翠竹環繞, 幽靜宜人,祁青羅與顧長亭等人就暫住於此。

靜靜坐落於竹林間的居室竹窗半掩, 微風輕拂而過,將一片竹葉送進窗內,再輕飄飄落到窗下桌案上那盞飄出輕煙的博山香爐旁。

室內暗香浮動,祁青羅坐於案後,一手托著下頜,一手拿著筆,凝神看著案上的宣紙, 似在思索如何下筆一般。

她正在給遠在揚州的師父, 華山掌門宋憑風寫信。她先前已經托師弟師妹們先後往揚州送去了四五封信,只是宋掌門至今沒有回信, 也不曾派門下弟子前來,祁青羅在最初的狂熱褪去之後,不免擔憂起師父對於她信上所寫之事的態度。

即便前去送信的師弟妹能將親眼所見稟告於師父,祁青羅仍舊生出了幾分擔憂,畢竟師父從不信這些鬼神之事。

如今想要再去信一封,祁青羅思量再三,一時竟不知從何處下筆。

她擡眸看向紗簾後的竹榻,視線穿過層層疊疊似小山般的縹緲輕煙,落於此時靜靜躺在竹榻上的身影。

——葉輕舟,祁青羅不禁啟唇悄聲念出這三個字,思緒早已飄遠。

她回想起初次同葉輕舟見面的場景,在她生命垂危之際,葉輕舟便如同神女臨世一般,阻擋了游春的殺招,在挽救她性命的同時,帶著另一個神秘強大且令人無限向往的世界闖入了她的人生。

祁青羅無比清楚,她的人生在遇到葉輕舟之時,便走上了一條同之前十幾年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對葉輕舟自然是滿心的崇拜之意,可她無法預見青天宗的出現,對於她個人、她的師門、她所珍視的一切人與物來說,究竟是福是禍。

直到筆尖一團墨滴落,瞬時將紙暈染,她才如夢初醒一般回神,收回視線,將筆放好。祁青羅輕聲一嘆,也不知葉姑娘何時才能醒轉,侍劍只說葉姑娘在滏陽除妖時受了傷,多虧小師叔及時趕到,才將葉姑娘帶了回來。

祁青羅一直守在葉輕舟身邊,她很想知道滏陽究竟發生了什麽,也想知道葉輕舟為什麽會受傷。

衛湘侯府的事猶如一團亂麻,祁青羅完全不想參與進去,她很想盡快邀請葉輕舟隨她一起前往揚州,離開湘州這個是非之地,但眼下侍劍口中的紀師姐也到了湘州,恐怕葉姑娘不會輕易隨她離去。

想到此處,祁青羅又忍不住長嘆一聲,只是她還未將自己的愁緒抒發殆盡,便聽到竹榻方向傳來動靜。

祁青羅楞了楞,隨即意識到什麽一般,立刻起身,繞過桌案,快步上前,撩起用於裝飾和遮掩蚊蟲的層層輕紗。

竹榻上身著勝雪白衣之人已然坐起,半撐著腰,烏黑長發在肩頭散開,依舊是那副令人一見便難以忘懷的冰肌玉骨,盈盈生輝一般,她聽見聲響,便擡眼朝祁青羅望去。

葉輕舟眉間細長的紅鈿猶如一道暗夜中破雲而出的光芒,直直照入祁青羅心底,她呼吸一窒,望著葉輕舟含笑的眉眼,欣喜的同時刻意放輕聲音,怕驚擾了眼前攝人心魂的風光一般道:“葉姑娘,你終於醒了。”

司馬恕一聲命令之下,在魏絳雪薨逝之後陷入停滯的衛湘侯府頓時運轉起來,清晨從外采買來的白布被侍女奴仆們掛滿府中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都換上了純色喪服,垂首低眉,謹慎行走於各處。

從巡防營抽調來的軍士退出離披小築,卻並沒有離去,反而來到侯府外,驅散了徘徊在府外的尋常百姓,將侯府層層包圍守衛起來。

谷伏川手下一名參將在侯府外等候已久,見狀立即趕往城門城防軍營通報。

與他同時行動的,還有隱於人群中的幾位洛陽來客,他們不動聲色地隱匿身形,在幾十名軍士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進入了衛湘侯府。

離披小築的靈堂很快便布置好了,棺柩位於廳堂正中,等待正午過後,便擡去城外陵寢安葬。紅萼與綠珠跪坐在一旁,看著棺柩怔怔出神,此時也沒有誰前來怪罪她們。

司馬恕在主持完諸事後,便不發一詞地從靈堂走出,他本就面色蒼白,如今孤身一人又身著素白喪服,更顯得骨瘦形銷,一陣風便會吹倒一般。

“兄長節哀。”司馬柔對行走到身旁的司馬恕輕聲道。

司馬恕聞言垂眸頷首,沈默片刻擡眼看她,語氣帶了幾份飄忽,說出的話卻讓司馬柔內心生出驚疑。

他說:“有時候危險反而來著身邊信任之人,殿下信任誰呢?”

司馬恕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響,好似只是隨口一說罷了,但此話落入司馬柔身後的衛執耳中,更似誅心之語。

衛執面色不顯,卻還是忍不住看向司馬柔,見她只是搖著頭輕笑,像是將司馬恕的話當做笑話聽了一般,他攥緊手中的刀柄,內心湧動的情緒終是被壓了下去。“兄長說笑了,我相信他們。”司馬柔回答的態度堅定。

司馬恕笑了笑,不再多言,他擡步欲行,側首的瞬間,眼底閃過一道刺眼白光,他下意識偏頭避開,周遭驟然響起陣陣驚呼。

竟是一把殺意凜然的劍從前方悍然襲來。

“鋥——”刀劍相撞摩擦之聲響起,激的在場眾人寒毛直豎。

衛執反應很快,常年游走於生死邊緣的經歷使他練就了感知危險的非凡直覺,因此在程承出劍朝司馬柔殺來的瞬間,他也幾乎同時拔刀。

“程平序!”衛執咬牙怒吼。

他從未如此憤怒,被親近信任之人背叛的憤怒與失望之感在胸腔中燃起滔天烈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程承並不理會衛執的怒吼,他看上去甚至比衛執還要憤怒,眼神活像要將衛執生吞活剝一般,他冷臉相對,嘴上說著令衛執不明所以的話,出劍的動作一刻不停,招招都欲置衛執於死地一般。

“妖孽!休想作亂!”

衛執直覺不對,他壓下心中的驚怒,一邊大吼程承的姓名,一邊持刀迎上,卻因心有顧慮,避免傷及要害,一時與程承僵持起來。

離披小築瞬間陷入危急,如同滾水入油鍋一般,奴仆們驚懼嚎叫四處逃竄,但衛執與程承過招速度極快,難以顧及這些人,便時時有人被劍氣所傷倒地不起,庭院中開的正艷的榴花被劍風肆虐,零落而下。

司馬柔無暇驚怒,她與司馬恕一道被幾名隨從護著退到檐下。

看著壓著衛執不斷逼近的程承,司馬柔心中瞬時湧起許多念頭,即便她能對司馬恕堅定地說出相信身旁之人這句話,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假。

此時此刻,雖然同樣意識到程承狀況不對,她卻仍然無法抑制地想,程承的武藝決計無法與衛執相比,衛執在想什麽,他是不是心有顧慮,不願對跟隨他多年的弟兄痛下殺手,即便是為了她。

衛執的確顧及程承安危,但事到如今,為了殿下的安危,他必須做出取舍

思及此處,衛執渾身氣勢一變,他慣使長戟,如今身邊只有一把苗刀,但他無疑是個武學天才,之前與周獻明短短相處的時間,已經足夠他領悟刀法精髓。

苗刀細長,刃如秋霜,切金斷玉,衛執持刀,倏的迎上程承的劍,雄渾內力流轉,竟生生將劍刃震下一個缺口。

程承虎口震裂,雙手生麻,輕易便被衛執挑飛長劍,他對衛執怒目而視,接連後退幾步,避其鋒芒。

“清醒過來!”衛執繼續向前,內力聚集於掌心,意欲一舉讓程承失去攻擊能力。

程承正欲迎上,身形卻陡然一僵,思緒有些恍然,看清了衛執的臉,但只是短短一瞬,他眼中又充斥著先前在洛陽遇上的邪祟,於是心生怒氣,想要將這些邪祟通通斬殺為慘死兄弟報仇。

二掌相對,內力深厚一方自然更占優勢,程承經脈俱震,喉間腥甜,思緒頓時清明許多,他呆楞楞地看著與他大打出手的衛執:“大哥?”

衛執欣喜,正想問他究竟怎麽了,只見對面程承的臉色又陡然一變,瞬息之間就變化許多次,在空茫與憤然之間來回切換。

接連如此,程承腦子再轉不過來也明白自己狀態不對,他好像被什麽東西控制住了心魂,眼中看到的並不是真實的。

“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程承此話還沒說出口,眼前景象倏忽一換,又來到宮變的夜晚,他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卻無能為力。

滔天的憤怒席卷而來,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即便面對這些從前只在傳說志怪中出現的邪祟,他也不曾生出懼意。

汝南侯竟能驅使邪祟為其所用,這更加堅定了程承認為其是天下蒼生禍患的念頭。

殺——對待敵人,對待邪祟,都只有這一條路可走,程承認同衛執的想法,他心神一震,即便手上沒了劍,也要殺出一條血路!

衛執沒料到程承突然又暴起發瘋一般攻擊起他,一時被逼退了幾步,他呼吸急促,心中生出幾分焦躁,若是青天宗諸位在此就好了,再這樣下去,程承或許只有死路一條。

趁著衛執心神不定之時,程承的攻擊更為猛烈,如同猛獸臨死前的反撲一般,讓衛執一時落入下風。

衛執刀尖刻意低垂下幾分,避其要害,他在拖延時間。

“噗嗤——”隨著刀尖沒入軀體的沈悶聲響,衛執臉色倏忽一白,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刀,視線緩緩上移,對上了程承的面龐。

程承嘴角滲出鮮血,五官因疼痛有些扭曲,卻做出往常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他嘶了一聲,皺著眉有些吃痛的笑道:“我他娘的可算清醒了。”

“平序……”衛執臉色竟要比程承還要慘白,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手上竟然會沾上程承的血,他一時間甚至有些茫然無措,變得完全不像平日那個冷峻威嚴又可靠不已的自己。

如此心境,最易被侵蝕控制心魂。

隱匿在一旁的半妖玉壺勾起嘴角,將此地最大的威脅拉入幻境,成為她手上直取目標項上人頭的刀。

司馬柔對眼前突發的變故更為無措,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比起程承,衛執才是她最倚仗最信任之人,沒有衛執她根本走不到今日。

衛執不能心生迷惘,至少現在不能。

離披小築內異常的沈默,衛執背對眾人而立,司馬柔輕聲喊了一聲:“景杭。”

衛執聞聲回首,看向司馬柔,眼中閃動著她看不分明的情緒,司馬柔也看向衛執,四目相對間,她隱約感受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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