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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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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5)

刀光寒如雪, 幾乎一瞬間就逼近司馬柔身前,刀鳴錚錚,血花飛濺, 她身前幾個奴仆頃刻間便失去聲息。

衛執的神情冷峻,殺意凜然,眼神是淡到極致的冷漠,目光所及,都將成為他的刀下亡魂。

很奇怪的是, 司馬柔忽略了從背脊處蔓延攀爬至全身的顫栗恐懼,竟然開始不合時宜的回憶往昔。

她站在原地, 透過飛濺的血花, 看向衛執的眼底,想起當初,衛執也是如此,帶著滿身退不去的殺意, 來到她面前,發誓此生為她效忠。

當年帝後沒有任何征兆的接連暴斃, 世家權臣們趁機把持朝堂,洛陽城霎時風雲變幻,人人草木皆兵,崇德殿外的血跡幾乎沒有洗清過,大臣們爭吵博弈三月有餘,最終才選立先帝嫡子,年幼的司馬宣為帝。

司馬柔自幼早慧, 自從帝後暴斃, 便知洛陽即將大亂,於是暗中以楊皇後留給她的金鱗衛, 與外祖楊氏一族聯絡,意圖帶著幼弟前往揚州以求自保。

可惜顧命大臣楚洹察覺到她的動作,竟夜闖宮闈,扣留司馬宣,司馬柔無關大局自可離去,但她為了司馬宣,還是選擇留了下來。

這一留,便等到了汝南侯入主洛陽。

她提醒過楚洹,各州諸侯必成禍亂,要他們早日扶立新帝,穩定洛陽局勢,但那些世家大族早已殺紅了眼,一群鬣狗爭的你死我活,自是不將這番話當一回事,也不曾有人想過,汝南侯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攻占洛陽。

於是當汝南侯率先起兵,打著清君側的大義入主洛陽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汝南侯性情暴虐不下於先帝,他列兵城外,帶著徽州諸將把洛陽城負隅抵抗的大族殺得人頭滾滾。更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下令誅殺先帝其餘血脈,司馬柔便首當其沖。

她知大禍臨頭,帶著兩三金鱗衛倉皇逃入皇陵,不料汝南侯行事猖狂,肆意妄為,強闖皇陵也要將她誅殺,那是司馬柔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雖然自她與汝南侯作對起,便時時陷入危亡境地,十數次死裏逃生,如今早已修煉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術。可當年在皇陵,她初次脫離母親庇護,獨自面對生死關頭時,心中的恐懼與不安只差一點就能將她擊倒摧毀。

但她還是等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個人,衛執帶著衡陽衛氏的私兵部曲,拎著一桿長/槍,殺穿皇陵外的徽州兵,來到她面前時,也是如今的神情,他滿身都是血,神情冷峻,眼神冷漠,只有望向她時,才會收斂起渾身的殺伐氣,透露出獨屬於少年人的純真。

衛執單膝跪於她身前,低頭恭謙道:“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那時她是怎麽說的?她好像只是對衛執輕微頷首,然後掠過他身側,憑借著衡陽衛氏的權勢,踩著地上的斑斑血跡,鎮定自若地踏出皇陵,朝匆忙趕來,坐於馬上神情陰鷙的汝南侯司馬商行了一禮,朗聲道:“倚緯見過皇叔。”

三日之後,司馬柔被封為恪順長公主,她自此開啟了長達數年殫精竭慮,與狼共舞的生涯。

衛執同她曾經有過口頭上的婚約,那時先帝春秋鼎盛,暴虐的性情與手段反而壓下各州諸侯蠢蠢欲動的心思,即便這不亞於飲鴆止渴。

洛陽城一派繁華景象,如夢似幻。

他們一個是備受寵愛的帝王長女,一個是累世公卿衡陽衛氏子弟,在楊皇後的默許以及衛貴妃的撮合之下,衛執八歲入宮,成了司馬柔的玩伴,隨著年齡漸長,他又成為伴讀,成為金鱗衛。

即便之後衛執因為拜入衡山派門下,遠離皇宮,口頭婚約不了了之,司馬柔也沒有斷了與衛執的聯系。

衛執當然是愛慕自己的,司馬柔很清楚這一點,她也的確可恥的利用了這一點。司馬恕對她說有時候危險反而來自身邊信任之人,可司馬柔剖心自問,她或許並沒有自己想象那般信任衛執。

至少此刻,當她意識到原來衛執也會因為不可控的因素對她造成威脅時,她也可以舍棄他。

青天宗以及邪祟妖魔的出現徹底摧毀了往日被王朝精英們奉為圭臬的一些東西,再精明的縱橫捭闔、博弈權衡、馭下之術,在絕對的力量和人力所不能及的妖術秘法面前,都太過不值一提。

司馬柔看著直奔她而來的刀尖,平生從未如此刻般渴求力量,渴求屬於自己的力量。

她閉上眼,聽到了一聲悠遠琴音。

“錚——”

細長苗刀直直刺入無弦古琴,激起一聲浩渺琴音,一股無形之力以古琴為中心,隨琴音逸散開來,彌漫覆蓋在場所有生物,使他們完全失去行動能力,被不知名的強大力量桎梏在原地。

衛執手持長刀,刀尖直指司馬柔蓄勢待發,琴音將他從幻境中喚醒,他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頓時心神恍惚,古琴懸立於司馬柔身前,遮掩了她此時的神情,這讓衛執更加不安,他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喉舌。

一只纖細白皙的手進入他的視線中,輕柔地撫上古琴:“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葉輕舟泠泠如玲瓏佩環相擊的嗓音響起,在眾人心中掀起駭浪。

有人藏在暗處?!

幾乎就在葉輕舟話音落下的瞬間,10s僵直效果結束,三個身影從離披小築的不同方向竄出,速度極快,各使神通以掌或短劍圍攻葉輕舟。

葉輕舟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中是亙久不變的平靜,她抱琴站在原地,對攻擊視若無睹一般,任由他們動作。

“葉姑娘!”這是急忙從青竹苑趕來的祁青羅,她一來便見此種場面,大驚失色。

“轟——”的一聲,流轉著密密麻麻神秘符文的月白光幕縈繞在葉輕舟周身,將來人瞬時彈飛。

葉輕舟聽見祁青羅的聲音,聞聲望去,眼神疑惑,有些不解的歪歪頭,似在問她怎麽了。

“……厲害”祁青羅默默咽下了自己的擔憂不已的話,她在想什麽?葉姑娘可是能使天地變色,直接引雷劈人的猛人,她怎麽能因為葉姑娘受過一次傷就把人家當成需要精心呵護的瓷娃娃了。

譙安要是知道祁青羅還記掛著她在游家村瘋狂禍禍引雷卷軸的事,她也只能訕訕一笑,說聲抱歉了。她承認她很敗家,新手村任務就能把二十來個中級卷軸用完。

所以現在,能省就省咯!葉輕舟是個脆皮美麗廢物沒關系,她能疊防禦buff啊!能削到她血條算她輸!

“我不喜歡動手,談談?”葉輕舟溫聲道。

一直隱匿於暗處的三人此刻終於在眾人面前顯露面容。他們一行一女二男,除了其中一位男子面容清麗,另兩位都相貌平平,只是那容貌清麗的男子身形瑟縮,面上帶著明顯的怯意,看上去就像來湊數的。

譙安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威脅,將視線另外一位男子身上,男子周身繚繞著一團黑霧,神情陰郁,眼神雖兇狠,在譙安眼中卻也無威脅,唯一讓她葉輕舟這個馬甲略感危險的,只有三人中領頭的女子。

女子手上拿著一把脊骨短劍,身形略顯瘦弱,像是常年缺失營養造就的瘦弱,她瞳仁黝黑,如同剛出生不久的小獸瞳仁一般,看上去既清透,又充斥著小心翼翼的警惕,讓人一眼望去就會心生憐愛一般。

“你們是什麽人?”葉輕舟接著問。

聽到這話,容貌清麗的男子身體一抖,下意識望向持短劍的女子。女子沒有回應他,反而眼神警惕的上下打量葉輕舟,緊緊握住手中的脊骨短劍。

眼神兇狠的男子則額前青筋暴起,葉輕舟對他的輕視讓他心中惱怒不已,他吃過不少人,從沒有哪個人像葉輕舟一樣,在他眼中如此美味。

於是顯出猛虎原型,怒吼著沖上,意欲將眼前這個人生吞活剝。

一只身形粗壯的猛虎驟然出現在庭院,將在場眾人紛紛嚇了一跳,林中大蟲,略有些武藝的江湖中人想要對付,也要費一番功夫,弄些陷阱輔助,如此憑空一只跳到眼前的,自然令人驚懼不已。

衛執下意識擋在司馬柔身前,司馬柔卻神情鎮定,毫無慌亂之感,雖然司馬柔往日遇險皆是如此,但衛執還是心中一頓,他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

虎妖?譙安挑眉,她看著來勢洶洶的虎妖,從背包中抽出幾條符咒,懸置於身前,二指並攏,點向虎妖。

“風來——!”葉輕舟嗓音清冽,並未可以放大聲量,卻隱含一股難以言明的力量感。

她話音一落,庭院突起一陣疾風,帶起飛沙走石,迷花人眼,疾風呼嘯著碾過滿庭榴花,將虎妖以及它身後兩人都籠罩,風刃在虎妖厚實的虎皮上留下道道血痕,這令虎妖目眥欲裂,它有預感,如果再這樣下去,疾風帶起的風刃會生生刮下它的皮!

眾人只聽疾風中心傳來陣陣虎嘯,令他們不禁心驚膽戰,但看向神情自若的葉輕舟後,又紛紛心安起來。

葉輕舟收起無弦琴,擡手,驚鴻劍顯現,足下一點,身輕如燕落入疾風中心,然後隨手一斬,輕描淡寫地砍下虎妖的頭顱。

她的動作一直都很輕,白衣勝雪,衣袂飄飄,面色如往常一般平靜,仿若閑庭信步一般,一絲殺伐氣都不曾顯現,可正是如此,卻更令人膽戰心驚!

尤其是同處於疾風正中,親眼目睹此番場景的另外二人。

他們如今只剩下一個念頭,逃!

逃的掉嗎?

葉輕舟素手一揮,【宿雲微】帶著粼粼水波,阻擋了兩人的去路,女子眉頭一皺,察覺到此物的危險,只是還不等她做出反應,無孔不入的【宿雲微】早已無聲無息間攀上他們的身軀。

“玉壺!救我!”面容清麗的男子大喊道。

玉壺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她側首看了一眼男子,不知想到什麽,很快又透過一刻不停呼嘯的狂風望向葉輕舟,像是要死死記住這張臉一般,她勾起嘴角,做出一個與她清透眼神毫不相符的詭異笑容。

譙安對此毫無波瀾,心道一聲這是想嚇唬誰啊妹妹?

女子笑著,唇齒微動,輕聲說了些什麽,葉輕舟看清了她的嘴型,她說的是:“下次見。”

她說完,身體“噗”的一聲,化為一團輕煙,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幾縷赤色毛發,輕飄飄落下。

“呵。”

譙安輕聲一笑,隨意打了個響指,疾風瞬時消失,留下一片狼藉,直到此刻,在場眾人才真正心安起來,他們望向葉輕舟背影的眼神無比崇拜感激。

葉輕舟收起劍,緩步來到被【宿雲微】控制住的男子面前。

男子本容貌清麗,現下卻因為驚懼五官微微扭曲,他抖如篩糠,小心翼翼地看著葉輕舟,嘴裏不停念叨著:“仙師饒命!仙師饒命!控制那兩個凡人心魂的是玉壺,黑鋒是來補刀的,小人就是個湊數的!真的什麽都沒幹!什麽也不知道啊!”

譙安被這三人如此塑料的情誼逗笑了,她覺得這小妖對她存在誤解,她像是那麽殘暴的人嘛?

好吧,她就是。

虎妖身有孽障,自然該殺。而且她也早看出玉壺在此地的不過一個分/身,所以決定放長線,釣大魚。至於怎麽釣,她那麽多馬甲不就是來幹這個的嗎?

紀飛星此刻已經循著氣息前往那些妖怪的老巢去了。

葉輕舟要做的,就是好好審問一番眼前這個小妖,他們這麽大費周章到底想要幹什麽,就為了殺司馬柔,他們和侯夫人的死有沒有關聯?

譙安想著,擡手拍了拍面前小妖的胳膊,卻把他嚇得夠嗆,身體一抖直接現了原形。

葉輕舟看著地上抖得厲害的小東西,頗為驚奇的俯身,伸手拎起他細長的耳朵,提到眼前,小聲道:“原來是只兔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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