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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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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22)

一陣陰風拂過, 房內唯一一盞照明的燭火霎時熄滅,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也不敢發出聲響, 各自捂著嘴在黑暗中面面相覷,相互靠的更近。

一位姑娘心中驚慌,下意識想要尋找菁娘,往後退了一步,便聽到腳底傳來噠的一聲, 像是踩到了一攤水跡一般,鞋底瞬時濕透, 腳掌感到冰涼的觸感。

水?她心中一驚, 先是松了一口氣,只是踩到水而已,張嘴欲呼喚菁娘,卻身形一僵, 唇齒微啟,無法發出聲響, 冷意像是從骨縫中鉆了出來一般,從脊骨蔓延至全身,讓她頭腦混沈,一時間難以思考,但還是後知後覺的想,房間裏哪來的水呢?

胡意姣在掌心繡帕被染黑的瞬間便當機立斷,來不及考慮其他人, 一把抓過菁娘的手, 轉身往門外逃去。

但仍舊晚了一步,視野瞬間陷入黑暗, 她只能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格外清晰的聲響,水聲滴答滴答,什麽東西窸窸窣窣摩挲過墻壁地板發出略顯黏膩的聲響,卻讓胡意姣感到毛骨悚然。

她呼吸幾近一窒,握緊菁娘的手,憑借本能退向安全的地方。

但房間本就不大,她也只略略後退了幾步,便停下腳步,眼睛終於習慣了黑暗,看清了圍繞在她們周圍的究竟是什麽。

不大的房間內湧動著濃墨般的粘稠物,帶著森森冷意,眨眼間便將整個房間占據,悄然爬上其餘人身體,無知無覺間就將眾人包裹吞噬。

“這是什麽東西……”菁娘臉色煞白,雙腿一軟,如果不是胡意姣支撐著,她幾乎要跌坐在地。

“別怕,別怕……”胡意姣嘴裏不停喃喃,也不知究竟是在安慰菁娘還是在告誡自己冷靜。

粘稠物從地上、墻壁甚至門縫中不斷滲入,封鎖她們的所有去路,兩人只能背靠背貼近,看著逐漸逼近的黑色粘稠物,神情緊張,相握的手更加緊密,她們就像滔天巨浪間的一葉孤舟,只能互相倚靠汲取安全感。

粘稠物率先勾住了菁娘的腳,然後順著腿向上蔓延,濕噠噠的觸感讓菁娘背脊生涼,陰冷的氣息將她包裹,使她渾身僵硬,像是被勾了魂魄一般,身體沈重,微微啟唇,竟發不出一絲聲響。

胡意姣感受到身後之人身形驟然僵硬,握著的手也變得冰冷,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只一遍遍重覆叫著菁娘的名字。

但一直沒有得到回應,她心中卒然間湧現出許多念頭,回想起這短短一日中自己經歷的事,遇見的人,一股極度的悲傷與憤怒在胡意姣心頭交加。

她還不想死,也不想再失去誰。

這種念頭促使她毅然轉身,一把抱住菁娘,閉眼大喊:“滾開——”

隨著她話音落下,漆黑的房間中驟然閃現月白光輝,一直保護著胡意姣的光幕又出現了,如同銀瓶乍破一般,擊退了朝她逼近的粘稠物。

菁娘驚喘一聲,瞳孔一縮,終於尋回意識,她看著浮現在眼前這層如夢似幻的光幕,即便早已見識過,仍然為這神異之物所傾倒。

“意姣?”菁娘感受到從背後環抱住自己的胡意姣身體在發抖,自己肩上也隱隱傳來一陣濕熱,她心下一嘆,撫上胡意姣的手背,輕聲道:“別怕,我沒事。”

胡意姣不語,沈默地拉過菁娘的手,警惕望向四周,菁娘看著不遠處那些神情呆滯的姑娘們,心中也是一陣後怕,現在情況危急,顯然不是說話的時候。

月白光輝在逼仄黑暗的空間中神異非常,在阻擋了粘稠物侵襲的同時,也吸引來了更多攻擊,它們如同掠食的豺狼虎豹,逡巡在光幕周圍,只等獵物虛弱時一擊致命。

無聲的對峙上演,胡意姣將菁娘護在身後,一刻不敢松懈,她不知道這層光幕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能庇佑她們多久,表面鎮定,心中實則心焦不已。

她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弱小無能。

時間一點點逝去,胡意姣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圍繞在她周身的光幕陡然閃爍起來,像是耗盡了力量一般。

胡意姣一驚,伺機在旁的粘稠物在光幕一閃一滅間瞬時出動,欺軟怕硬的特質發揮到了極致,勾住菁娘的腰腹,將她卷出胡意姣的保護範圍,光幕實際是在保護胡意姣,菁娘只是順帶。

“啊——”菁娘驚叫出聲。

“抓緊我!”胡意姣反應很快,她一手死死抓住菁娘的手,另一手環抱房間內的梁柱,手中還攥著菁娘的繡帕。

整個房間內的粘稠物都好似活了一般,爭先恐後地爬上菁娘的身體,幾乎一瞬間,她的下身便被一層層湧動扭曲的黏膩物體覆蓋,冰冷又惡心的觸感蔓延全身,巨大的拉力將她往後扯,幾乎要將她撕裂一般。

“你別管我了,快走!”菁娘朝她大吼。

胡意姣咬牙使力,並不接菁娘的話,是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放手!我叫你放手!”粘稠物順著菁娘的身體蔓延,又爬上手臂,眼看便要觸碰到胡意姣的手,菁娘見狀瞪大眼睛,幾近聲嘶力竭吼著。

“不!”胡意姣態度斬釘截鐵,她自小就是個倔強的人,認定了的事,就是死也不回頭。

菁娘心中又急又惱,她都顧不上自己已經陷入危急了,掙紮著伸出另一只手,去掰開胡意姣的手指。

“不要!”胡意姣凝望著菁娘,雙瞳蒙上一層霧氣,她說完便緊緊抿唇,不住的搖頭。

但是菁娘不想連累胡意姣,她溫柔而堅決的掰開胡意姣的手指,任憑胡意姣如何倔強,也終究抓不住她的手。

“快走。”她說完這一句話,便頃刻間被卷走,消失在胡意姣眼前。

胡意姣現在已經不想去思考自己的行動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了,她看著菁娘被退拽到那團翻湧膨脹的粘稠物中,沒有絲毫猶豫,也不管不顧的奔上前去,一頭紮了進去。

月白光幕仍舊保護著胡意姣,光輝熠熠,在無盡的黑暗中撐起希望,將一切魑魅魍魎阻擋在外,但她仍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意漸漸彌漫。

像是遇到了什麽無形的阻力,胡意姣腳步緩慢,竟然一時間無法前行,她握著手中生皺的繡帕,堅定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胡意姣腳步沈重的想起灌了鉛,腦子也像是生銹一般,昏昏沈沈,她只記得向前,便機械的重覆這個動作。

光輝被黑氣侵蝕,搖搖欲墜的像是下一瞬就會被戳破。

胡意姣甚至已經感受不到絕望滋味了,她呆楞楞地邁出步子,忽而聽到一聲清脆的鈴音。

“叮鈴——”

像是宇宙初開喚醒生靈蒙昧的那一聲浩渺之音,又如同江河自皚皚雪山生發,雪融水流的那聲初響。

胡意姣好似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境地,她聽到遠處緩緩傳來如此吟誦,有人在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然後,她便醒了過來,記憶與意識回籠的下一刻,她冰冷僵硬的身體便轟然倒地,無法支撐她繼續行動。

她只能略微擡起頭,看著眼前著神異的一幕。

鈴音泠泠清脆,伴隨著盈盈光點散落在她身側,無聲地驅逐了所以黑暗,黑色粘稠物仍在翻滾湧動,掙紮著抵抗這看似溫柔卻無可匹敵的力量,一番徒勞無果後,被徹底壓制,由盈盈光點裹挾著,如同水流般逶迤升騰,掠過胡意姣的身側,被後方吸引而去。

“呀”,胡意姣聽到一聲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清泠泠的嗓音,“看來來的正是時候。”

先前被包裹吞噬的十來個姑娘現下也好端端的躺在地上,胡意姣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是有人救了她們,她緩緩回首。

正好對上一張帶著笑意的面龐,來人一身白裳,氣質泠然,像是孤懸天際的明月,她手持一盞造型繁覆的宮燈,燭火幽幽,將所有帶著陰冷寒氣的粘稠物緩緩吸收。

胡意姣楞住了,她看著眼前這人,心中唯剩一個念頭,不染凡塵的仙人,正微笑著朝她們探身而來。

譙安貌似在金梭中呆了許久,但在金梭外,仍舊是一片浩渺夜空,明月高懸,寒風凜冽,掠過無聲無息的冰川。

包裹住柳絮的紅線被冰封也仍舊不斷流轉,紅芒盈盈,帶著從金梭內部禁錮的心燭燈那裏篡奪的力量,源源不斷的湧入她的軀體,再經由靈魂上的聯系,哺育給蛇妖。

柳絮閉著眼,身體如同嬰兒一般蜷縮,發絲輕撫臉龐,她的神情安詳,嘴角噙著隱隱笑意。

這種安詳卻在一瞬間被打破,蛇妖更加凝實的虛影從柳絮軀體中浮現,豎瞳猩紅,蛇首難以抑制的仰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蛇身緊緊纏繞盤踞在柳絮身體上,看起來痛苦至極。

“該死的執劍使。”蛇妖聲音沙啞,可怖獠牙森然,一副欲將他口中所說之人生吞活剝一般。

“呵。”蛇妖聽到一聲輕笑,柳絮此時也睜開了眼,她看著蛇妖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禁笑出聲。

蛇妖不知道金梭內部發生了什麽,但現在它暫時無法繼續吸取力量,想也是胡遙枝在壞它好事。

幾十年來,它殺了數不清的人,將死魂引入心燭燈內,胡遙枝不是口口聲聲要庇佑凡人嗎,那它倒要看看,將大義時常掛在口中的執劍使,在壓制它和分出力量壓制死魂不變成冤魂厲鬼出來生亂之間,會選擇哪一個。

顯然蛇妖賭對了,它假托祭祀,篡奪力量,只差這最後一步,它要用整個滏陽去換取胡遙枝的全部力量。

沒有人能夠阻止它,即使是胡遙枝也不行,死了幾百年還時時出來多管閑事,真是令它厭惡。

“你笑什麽。”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蛇妖心情很好,隨意問柳絮道。

“當然是笑你終於要完成夙願。”柳絮說著,悄然從腰封內掏出一塊堅硬的物體,緊緊捏在掌心。

“哈哈哈哈。”蛇妖忍不住笑:“不止是我的夙願,還有你的。”

柳絮聞言垂眸,輕聲細語:“是啊,還有我的。”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恨什麽嗎?”柳絮突然問。

蛇妖將意識放向金梭深處,想要一探究竟,並沒有註意柳絮的神情與動作,只是隨口答道:“自然是柳家,你放心,今日一過,沒有誰能夠逃脫。”

“柳家啊……”柳絮擡眸,不置可否。

“其實不是。”她說。

“哦?”蛇妖寄生在柳絮軀體裏三十載,很少見她如此刻般,願意敞開心扉與自己交談,於是也頗感興趣的反問:“那是什麽?”

柳絮輕輕笑了笑,擡手撫上自己的面龐,輕輕啟唇:“我平生最恨受人轄制。”

“柳氏如此,柳晁如此,衛湘侯也如此……但他們都不值得我用一生去憎恨,除了……你。”

蛇妖聞言一震,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柳絮的聲音堪稱溫柔,但卻讓蛇妖罕見的升起一股懼意,它很快意識到了什麽,驚怒之下想要阻止柳絮的動作,但已經晚了。

柳絮話音一落,便將手中緊握的金塊吞入口中咽下。

“你瘋了!”蛇妖想要如同往常一般如法炮制,將金子從柳絮口中推出,可這不是外傷,蛇妖一時竟毫無辦法,它不懂為什麽柳絮會在這最後關頭給它迎頭一擊,驚怒之後只剩下迷茫。

“哈哈哈哈。”柳絮見蛇妖奈何不得她,不再維持那副乖順柔和的模樣,吞金的痛苦令她面容扭曲,咽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響,卻還要大笑著,艱難說著:“不這樣……怎麽殺了你?”

柳絮等的就是此刻,她漠視蛇妖的所作所為,甚至推動這一刻早日到來,只有如此,只有蛇妖試圖完全與她共生且稍顯虛弱之時,她才能殺死自己的同時,也殺了蛇妖。

蛇妖安排柳揆放火燒城,為它的重生之路落下最後一步棋子,柳揆雖然算得上心狠手辣,卻也幹不出放火燒城這種事,但他一言不發,只是定定的看著知道柳絮,在無聲中,他明白了什麽。

“瘋子!”蛇妖還是生平第一次管別人叫瘋子,它與柳絮一體共生,感受到的痛苦不比柳絮弱,甚至因為被強行打斷的反噬,神魂遭遇重創。

它恨恨道:“你死了,我還可以寄生到你血親子嗣身體中,你終究是白費力氣!”

柳絮聽到蛇妖這話,笑的更加癲狂了,她捂住嘴,咳出淋漓鮮血,深吸幾口氣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一字一句道:“是嗎?那你試試。”

蛇妖被柳絮的態度弄得一陣心驚,於是忍住痛苦,強行從柳絮身體中剝離神魂,同時依靠血脈的指引,想要再一次寄生,卻失敗了。

柳絮血脈之線的另一頭,居然空無一物!

“不可能——”蛇妖淒厲尖嘯一聲,不可置信道:“你做了什麽!你做了什麽!你殺了自己的兒子!你這個瘋子!”

事到如今,蛇妖早已顧不得覆蘇力量之事,它只有自損八百,強行將神魂塞回本被它拋棄的本體之中,才能覓到一線生機。

紅線組成的繭在蛇妖的掙紮仔隱隱破裂,冰川無法禁錮如此強大的沖力,也隱隱出現裂痕。

“哈哈哈哈。”看到蛇妖如今的模樣,柳絮發自內心的笑了,鮮血不斷從口中淌下,侵染了她的衣衫發絲,襯的她瘋狂之下盡顯艷麗。

在失去意識前,她最後輕聲說:“我、我早說過,平生、最恨受人轄制。”

滏水之上的異常驚動了隨赤紅寶劍趕來江邊的胡先生和王延兩人,他們先是驚嘆於炎炎夏日江水成冰的奇景,隨後便意識到江心出的一處冰川似要碎裂坍塌。

兩人相顧一眼,不知該如何是好。

與此同時,在滏水成冰後就試探著進入滏陽城的司馬晤等人也遠遠看到冰川碎裂的景象。

司馬晤內心驚懼不已,他雙手緊握成拳,暗恨自己的弱小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陷入危急之中。

“二公子,我們還是不要再往前去了,相信葉仙師定會將夫人平安帶回的。”受柳絮所托,在司馬晤還是孩童之時便來到他身邊教導他武藝的湘西七怪之一的方如誨方大俠來到司馬晤身側,輕聲勸阻道。

司馬晤一向敬重方如誨,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私下一貫稱呼方如誨為師父。他也不是聽不進勸告的人,即便心中焦急,卻還是勉力回了方如誨一個笑容:“好。”

“師父,怎麽不見我那小師弟?”司馬晤按捺住焦急的心,眼神往後一掃,沒有看到那位前不久被方如誨收為弟子的平頭百姓,隨口一問。

方如誨聞言也笑笑,不甚在意道:“我差人將他送回去了,他在此處已經沒什麽用處。”

司馬晤沒有多問,如果不是有著方如誨這層關系,他身為衛湘侯與柳氏女所出之子,同胡意雲這樣的人,這輩子都不會有所關聯,叫他一聲小師弟,也足夠讓胡意雲誠惶誠恐了。

嘆了一口氣,司馬晤遙遙望向滏陽,終是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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