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之川（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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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21）
短暫的失重感後, 譙安只覺自己如同深陷一潭死水般，視野中唯有死寂重重的黑，她無法動彈, 陰冷的濕氣彌漫全身，冷意侵入皮囊，又從骨縫中鉆進肺腑，無邊的寂靜與寒冷過後，一股駭人的戾氣突襲, 像是要將譙安絞殺一般。
但譙安不為所動，平靜接受一切, 她在無盡的黑暗中, 緩緩睜開眼，一抹耀目金光隨即刺穿黑暗，周遭森然冷意如潮水般退去。
像是只有一瞬間又像是過去了很久，她聽見一聲聲哀婉的吟誦由遠及近。
譙安伸出手, 觸摸到了什麽。
在腳下踩到實處的同時，譙安立刻長劍出鞘, 身形一轉，橫劍斬下，將背後襲來的似霧黑氣擊散，黑氣逸散，瞬時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周圍安靜的過分，譙安這才打量起她如今身處之地, 她孤身站在一條貌似無邊的長廊中, 甬道狹窄，勉強只容三人同時通過。
每隔一丈遠便置掛在長廊左右的燭燈安靜的燃燒, 燭光搖曳昏暗，襯的此地靜謐中增添了幾分詭異。
譙安將神識放遠，得到的仍然是無邊的寂靜，她神情並不緊張，環顧四周一眼，隨心而動般，提著劍悠然朝左手邊而去。
相比譙安的悠然自得，胡意姣則是神情緊張地貼著木門，像是在仔細辨認門外的動靜一般，她屏住呼吸，朝一旁身著羅裙的姑娘輕輕搖頭。
那姑娘瞪大眼睛，緊緊攥住胡意姣的手，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但還是竭力屏住呼吸，不發出一絲聲響。
咚咚咚——
沈重的腳步聲自胡意姣她們身後門扉外經過，羅裙姑娘聞聲一抖，眼中的驚恐溢於言表，本能地靠近胡意姣汲取安全感。
胡意姣左手被羅裙姑娘攥的生疼，但她並沒有在意，側首安撫地望了她一眼，無聲笑了笑。
見羅裙姑娘也勉力回了她一個笑容，胡意姣這才低下頭，看著被自己系在腕間的一條鵝黃綢帶，綢帶自手腕垂下，盡頭處又打了個結，連著另外一條月白綢帶，從門縫中而出，不知通往何處。
回想起船破落水至今發生的事，胡意姣仍然心有餘悸，她在握住燭燈那一刻，身體便輕飄飄的，仿佛頃刻從水底脫險，隨後一陣和煦的風拂過面龐，她便來到了此地。
一個怪地方，這是胡意姣對此地的第一感受。
像是又回到了船舫上的長廊一般，只是這條甬道幹幹凈凈的，沒有斷臂殘肢，也沒有血跡斑斑。
這讓胡意姣心安不少，她沿著長廊走，很快便來到了一個路口，又是三條看不到盡頭的甬道，胡意姣長嘆一口氣，看不出有什麽區別，想著不能在原地什麽都不做，她便閉著眼轉了幾周，沿著再睜眼時眼前那條路走了下去。
之後又遇到了幾個路口，胡意姣都是這樣選擇著走下去，她很快意識到，這裏就像一座迷宮。
燭燈搖曳，將胡意姣的影子拖得很長，如果不是她還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胡意姣幾乎要以為自己已經聾了。
長廊左右有著許多緊閉的門扉，胡意姣試探著打開過，裏面空無一物，就是個空房間。
所幸這樣孤身一人的境況很快結束了，胡意姣遇到了菁娘，也經歷了一系列險境，對於此地的危險程度有了清楚的認知，兩人一邊躲避那些循聲而來的怪物，一邊尋找其餘二十來個姑娘。
十幾個姑娘聚首後，一起躲藏在一間空房間裏面，胡意姣同菁娘商量一番後，決定由她出去尋找剩下的姑娘，菁娘則留下來照看。
由於此地甬道繁多，又沒有任何參照物，一個人很容易迷失方向，菁娘便讓眾人都撕下一段裙擺，系成一條長繩，一端系在胡意姣腕間，一端由她們牽引，為胡意姣歸來時指引方向。
現下已是胡意姣獨自出來的第五次，她先前有驚無險的尋回了三人，這一次卻正好遇到羅裙姑娘被怪物追趕，一番驚險後帶著人躲進房間內，屏息斂氣，等待危險過去。
胡意姣雖然心底覺得這些怪物不大聰明，只能循聲追趕，其餘時候就像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轉，但自己畢竟手無縛雞之力，能依仗的只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月白光幕。
正是先前在船舫上，胡意姣被那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一斧子劈下時出現在她身前，保護她不受傷害的月白光幕。
胡意姣發現這道光幕並沒有消失，反而在她陷入危急時出現，這也是她敢孤身出來尋人的原因。
“別怕，是菁娘讓我來的，我帶你去找她。”
門外腳步聲逐漸遠去，胡意姣又側耳聽了聽，感受到外面的靜謐無聲，這才對羅裙姑娘如此悄聲說道。
她擔心這姑娘不願意跟她走，知道她們這些被抓來的姑娘都頗為信重菁娘，便沒有多說什麽，直接道出了菁娘的名頭。
這其實也是她想多了，羅裙姑娘現下已是驚弓之鳥，別說她還見過胡意姣，就算此刻是個她從未見過的人說要帶她走，她都會乖乖跟上，生怕那人會丟下自己不管。
羅裙姑娘聽罷胡意姣的話，連忙點頭，眼底還泛著淚光，吸著鼻子小聲說：“我、我不怕，我們快走吧。”
她嘴上說著不怕，身體卻很誠實的貼近胡意姣，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放。
胡意姣點點頭，輕輕打開房門，朝外看了看，拉著羅裙姑娘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然後順著系在手腕上的綢帶，一路悄聲的往她們約定聚首的房間而去。
菁娘一直坐在門後，凝神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綢帶，不願意錯過一點動靜，她同胡意姣商定好了，回來時連扯三下綢帶，這說明她安全返回。
她心裏緊張，卻強迫自己看上去氣定神閑，好讓其餘人不那麽緊張。
終於，她拿在手上的綢帶被連扯三下，菁娘眼神一亮，嘴角不禁揚起，連忙起身，輕輕打開房門，向外張望，果然看見了胡意姣，見她身後還跟著人，心中欣喜不已，回頭輕聲道：“回來了！帶了一個。”
其餘眾人聽罷也紛紛揚起笑臉，互相扶持依靠的手拉的更緊。
待兩人進門，眾人立即迎了上來，將羅裙姑娘拉到一旁安撫，羅裙姑娘直到此刻才終於安心下來，她趴在相熟好友的懷裏，無聲的啜泣起來。
“你沒事吧。”菁娘沒有湊上前去詢問羅裙姑娘如何如何，而是有些緊張地詢問起胡意姣，打量她全身上下有沒有傷到哪裏。
“放心吧，我沒事。”胡意姣笑笑，還揚起手在原地轉了一周，隨即神色黯然，手下意識的捂住腹部，低落道：“不知道怎麽才能從這裏離開，若是待久了，就是不被怪物殺掉，也遲早餓死。”
菁娘倒是暫且心態尚佳，她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已殊為不易，何苦想那麽多自尋煩惱，走一步看一步吧。
於是湊到胡意姣身前，笑道：“你餓啦？”
胡意姣有些赧然，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小聲回道：“一點點。”
菁娘是家中長女，自幼早熟，習慣了照顧人，將這些姑娘都看做自家妹妹，雖然認識胡意姣不久，也看出胡意姣是個有本事有主見的姑娘，但仍舊把她當做妹妹一般看待。
於是從腰間的封帶中取出一塊用繡帕包裹住的東西，放到手心攤開繡帕，遞到胡意姣眼前。
胡意姣正耷拉著眉眼，心情低落，看見突然伸到她眼前的手掌，還有手掌上那塊半碎的綠豆糕，眼神一亮，擡眼看向菁娘。
菁娘朝她點點頭，微笑道：“吃吧。”
胡意姣頓時笑了，眉眼彎彎，也沒有客氣的意思，接過糕點吃了起來。
“意姣，你暫時別去尋人了，雖說有所依仗，但畢竟孤身一人，實在危險。”見胡意姣吃的急，菁娘看出她是真餓了，於是蹙眉勸說道。
胡意姣三下兩下就將綠豆糕解決了，她連手帕裏散落的碎塊也不想浪費，仔仔細細拈起來。
又聽見菁娘的話，正想擡眸和她商量一番，手心突然一涼，一點如墨般的水滴從房頂墜落，正好落到胡意姣手心攤開的繡帕之中，瞬間將潔白的布料浸染成黑。
她與菁娘的身形同時一僵，四目相對之間，都看出了對方眼中蘊藏的含義：
逃——
相比胡意姣那廂眾人的小心翼翼，生怕發出大的聲響引來怪物，譙安這邊便只能說一句高調的過分了。
“轟——”
像是生怕引不來怪物一樣，譙安隨手斬下一劍，劍鋒凜然，將身前幾團擋道的黑霧擊散的同時，也將面前這堵分出左右兩道的墻壁直接掀翻了，露出了第三條路。
“唔。”譙安點點頭，決定就走這條路了，她邁出步子，耳畔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正是前方第三條道所傳。
譙安不為所動，仍舊緩步走了進去，她仰頭，看著頭頂與兩側墻壁上遍布的黑色粘稠物體，輕輕嘆了一口氣，心道為什麽總讓她遇到這些看起來就惡心的東西呢？真的讓人心情很不爽啊。
濃墨似的粘稠物瞬時擠滿整個甬道，像是擁有生命一般，張牙舞爪的扭曲揮動著，彌漫著森森陰冷死氣。
驚鴻劍刃泛著凜凜寒芒，譙安點劍而起，身形輕盈如燕，挽了個劍花，錚錚清越之聲破空響起。
譙安懶得在此糾纏，她心中似有明悟，前方便是記憶的終點，也是離開記憶的出口。
於是直接祭出劍修35級大招【流星白羽】。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
此時此刻，譙安的身形仿若同她手上的驚鴻劍合二為一，心念所想便是劍光所向，宛若驚鴻，翩若游龍，銀光乍現，化為支支速如龍星般的白羽箭，破空射向四面八方，陣陣尖嘯之上此起彼伏，那些泛著森然死氣的濃稠流體頓時想被融化一般，消失在原地。
似乎是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好惹，那些尚且沒有被白羽箭射中的流體紛紛逃竄，如潮水般從墻壁縫隙中退去，爭先恐後，不留一點痕跡。
很好，譙安點頭，環顧四周，又幹凈多了。
“幹凈了，終於幹凈了……”
被人將心中所想就這樣說了出來，譙安正準備邁出的步子一頓，好整以暇的看著出現在她眼前這個人。
好像也不能說是人，他應當死了很久了，譙安看著這個滿臉絡腮胡、身形邊緣趨於透明的男人，心中得出結論。
不過……他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譙安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低頭呢喃的男人，回想自己是否見過這樣一個人時，對面那個男人就如同鬼魂一般，拖沓著腳步，慢悠悠走到譙安身前。
他像是在無意識行動和重覆一句話一樣，絲毫沒有註意到譙安的存在，被譙安擋住了去路也只是楞了楞，然後向右邊挪了挪位置，又繼續向前走。
這種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行為把譙安逗樂了，她好笑的揚起眉，手一揚，長劍橫在男的身前，徹底封鎖了去路。
男人死活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終於後知後覺的惱怒起來，他對著譙安怒目而視，但並沒有攻擊的動作。
原來看見我了啊，譙安心想這鬼還挺欺軟怕硬，知道她不好惹就裝作沒看見。
“你……”男人聲音沙啞，像是許多年沒有與人交談過一般，他雖然看起來邋遢笨拙，卻又一雙漆黑的眸子，在看清譙安的一瞬間，整個人身體一僵，失了魂一般，楞神地看著她。
譙安：？發生什麽了。
“是你，你來了……”男人看著譙安，神情逐漸變得癲狂，渾身都在發抖，不斷重覆著是你是你，像是下一秒就要撲到譙安身上，他也這麽幹了。
譙安眉頭微蹙，心中升起許多疑惑，因此沒有直接一劍砍過去，只是橫劍在身前，步伐輕盈地往後一退。
“你認識我？”她問。
男人沒有回答譙安的問題，他仍舊死死地盯著譙安，滿臉胡子掩蓋了他的表情，譙安只能看清他瞪大的眼睛，以及從中迸發出的蓬勃張力。
那是深陷囹圄之人驟然獲得希望時才會擁有的眼神，如同槁蘇暍醒，枯木逢春。
“你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
男人並沒有註意到譙安疑惑的神情，或者他也根本註意不到，只是自顧自的陷入自己的思緒，嘴裏不斷說著一些顛三倒四的話。
“我救不了她，她很痛苦……只有你，只有你可以，你終於來了……”
“好多臟東西，我怎麽也殺不掉，也趕不走，他們在吃她，好痛好痛，怎麽辦怎麽辦……我讓他們吃我，可是沒用，所以我殺他們……但是她不許，還要保護他們，燈快燃盡了，我才不聽她的，她是個傻子，我可不傻，哈哈哈……哈哈……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譙安聽著男人顛三倒四的話，細細凝視著他，神情逐漸歸於平靜，烏沈沈的瞳仁像是在月光中浸潤過一般，冰冷到不起一點波瀾，這通常表示，她生氣了，當然她並不是在生眼前之人的氣。
她終於認出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誰了，是胡遙枝記憶裏的那個男人，是胡遙枝甘願放棄執劍使之位也要與他相守一世的人。
所以，男人口中的那個她是誰，也顯而易見了。
在譙安眼中，方才那些黑色粘稠流體像是死魂，但又不完全是，她很好奇這些東西是什麽，因此任憑一些逃走，想要循著痕跡去查探。
可結合男人的話，譙安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臟東西、吃她、不許，保護，燃盡……
譙安一直在想，蛇妖既然被鎮壓，又是如何覆蘇力量的，力量從何而來？它殺人是為了吸取死魂，那那些死魂，又去了哪裏？金梭又是什麽？她如今身處的，是金梭的最深處，還是說，是蛇妖用來禁錮心燭燈的牢籠？
向前去吧，譙安目光平靜，前方或許就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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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譙安不為所動，平靜接受一切, 她在無盡的黑暗中, 緩緩睜開眼，一抹耀目金光隨即刺穿黑暗，周遭森然冷意如潮水般退去。
像是只有一瞬間又像是過去了很久，她聽見一聲聲哀婉的吟誦由遠及近。
譙安伸出手, 觸摸到了什麽。
在腳下踩到實處的同時，譙安立刻長劍出鞘, 身形一轉，橫劍斬下，將背後襲來的似霧黑氣擊散，黑氣逸散，瞬時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周圍安靜的過分，譙安這才打量起她如今身處之地, 她孤身站在一條貌似無邊的長廊中, 甬道狹窄，勉強只容三人同時通過。
每隔一丈遠便置掛在長廊左右的燭燈安靜的燃燒, 燭光搖曳昏暗，襯的此地靜謐中增添了幾分詭異。
譙安將神識放遠，得到的仍然是無邊的寂靜，她神情並不緊張，環顧四周一眼，隨心而動般，提著劍悠然朝左手邊而去。
相比譙安的悠然自得，胡意姣則是神情緊張地貼著木門，像是在仔細辨認門外的動靜一般，她屏住呼吸，朝一旁身著羅裙的姑娘輕輕搖頭。
那姑娘瞪大眼睛，緊緊攥住胡意姣的手，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但還是竭力屏住呼吸，不發出一絲聲響。
咚咚咚——
沈重的腳步聲自胡意姣她們身後門扉外經過，羅裙姑娘聞聲一抖，眼中的驚恐溢於言表，本能地靠近胡意姣汲取安全感。
胡意姣左手被羅裙姑娘攥的生疼，但她並沒有在意，側首安撫地望了她一眼，無聲笑了笑。
見羅裙姑娘也勉力回了她一個笑容，胡意姣這才低下頭，看著被自己系在腕間的一條鵝黃綢帶，綢帶自手腕垂下，盡頭處又打了個結，連著另外一條月白綢帶，從門縫中而出，不知通往何處。
回想起船破落水至今發生的事，胡意姣仍然心有餘悸，她在握住燭燈那一刻，身體便輕飄飄的，仿佛頃刻從水底脫險，隨後一陣和煦的風拂過面龐，她便來到了此地。
一個怪地方，這是胡意姣對此地的第一感受。
像是又回到了船舫上的長廊一般，只是這條甬道幹幹凈凈的，沒有斷臂殘肢，也沒有血跡斑斑。
這讓胡意姣心安不少，她沿著長廊走，很快便來到了一個路口，又是三條看不到盡頭的甬道，胡意姣長嘆一口氣，看不出有什麽區別，想著不能在原地什麽都不做，她便閉著眼轉了幾周，沿著再睜眼時眼前那條路走了下去。
之後又遇到了幾個路口，胡意姣都是這樣選擇著走下去，她很快意識到，這裏就像一座迷宮。
燭燈搖曳，將胡意姣的影子拖得很長，如果不是她還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胡意姣幾乎要以為自己已經聾了。
長廊左右有著許多緊閉的門扉，胡意姣試探著打開過，裏面空無一物，就是個空房間。
所幸這樣孤身一人的境況很快結束了，胡意姣遇到了菁娘，也經歷了一系列險境，對於此地的危險程度有了清楚的認知，兩人一邊躲避那些循聲而來的怪物，一邊尋找其餘二十來個姑娘。
十幾個姑娘聚首後，一起躲藏在一間空房間裏面，胡意姣同菁娘商量一番後，決定由她出去尋找剩下的姑娘，菁娘則留下來照看。
由於此地甬道繁多，又沒有任何參照物，一個人很容易迷失方向，菁娘便讓眾人都撕下一段裙擺，系成一條長繩，一端系在胡意姣腕間，一端由她們牽引，為胡意姣歸來時指引方向。
現下已是胡意姣獨自出來的第五次，她先前有驚無險的尋回了三人，這一次卻正好遇到羅裙姑娘被怪物追趕，一番驚險後帶著人躲進房間內，屏息斂氣，等待危險過去。
胡意姣雖然心底覺得這些怪物不大聰明，只能循聲追趕，其餘時候就像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轉，但自己畢竟手無縛雞之力，能依仗的只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月白光幕。
正是先前在船舫上，胡意姣被那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一斧子劈下時出現在她身前，保護她不受傷害的月白光幕。
胡意姣發現這道光幕並沒有消失，反而在她陷入危急時出現，這也是她敢孤身出來尋人的原因。
“別怕，是菁娘讓我來的，我帶你去找她。”
門外腳步聲逐漸遠去，胡意姣又側耳聽了聽，感受到外面的靜謐無聲，這才對羅裙姑娘如此悄聲說道。
她擔心這姑娘不願意跟她走，知道她們這些被抓來的姑娘都頗為信重菁娘，便沒有多說什麽，直接道出了菁娘的名頭。
這其實也是她想多了，羅裙姑娘現下已是驚弓之鳥，別說她還見過胡意姣，就算此刻是個她從未見過的人說要帶她走，她都會乖乖跟上，生怕那人會丟下自己不管。
羅裙姑娘聽罷胡意姣的話，連忙點頭，眼底還泛著淚光，吸著鼻子小聲說：“我、我不怕，我們快走吧。”
她嘴上說著不怕，身體卻很誠實的貼近胡意姣，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放。
胡意姣點點頭，輕輕打開房門，朝外看了看，拉著羅裙姑娘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然後順著系在手腕上的綢帶，一路悄聲的往她們約定聚首的房間而去。
菁娘一直坐在門後，凝神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綢帶，不願意錯過一點動靜，她同胡意姣商定好了，回來時連扯三下綢帶，這說明她安全返回。
她心裏緊張，卻強迫自己看上去氣定神閑，好讓其餘人不那麽緊張。
終於，她拿在手上的綢帶被連扯三下，菁娘眼神一亮，嘴角不禁揚起，連忙起身，輕輕打開房門，向外張望，果然看見了胡意姣，見她身後還跟著人，心中欣喜不已，回頭輕聲道：“回來了！帶了一個。”
其餘眾人聽罷也紛紛揚起笑臉，互相扶持依靠的手拉的更緊。
待兩人進門，眾人立即迎了上來，將羅裙姑娘拉到一旁安撫，羅裙姑娘直到此刻才終於安心下來，她趴在相熟好友的懷裏，無聲的啜泣起來。
“你沒事吧。”菁娘沒有湊上前去詢問羅裙姑娘如何如何，而是有些緊張地詢問起胡意姣，打量她全身上下有沒有傷到哪裏。
“放心吧，我沒事。”胡意姣笑笑，還揚起手在原地轉了一周，隨即神色黯然，手下意識的捂住腹部，低落道：“不知道怎麽才能從這裏離開，若是待久了，就是不被怪物殺掉，也遲早餓死。”
菁娘倒是暫且心態尚佳，她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已殊為不易，何苦想那麽多自尋煩惱，走一步看一步吧。
於是湊到胡意姣身前，笑道：“你餓啦？”
胡意姣有些赧然，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小聲回道：“一點點。”
菁娘是家中長女，自幼早熟，習慣了照顧人，將這些姑娘都看做自家妹妹，雖然認識胡意姣不久，也看出胡意姣是個有本事有主見的姑娘，但仍舊把她當做妹妹一般看待。
於是從腰間的封帶中取出一塊用繡帕包裹住的東西，放到手心攤開繡帕，遞到胡意姣眼前。
胡意姣正耷拉著眉眼，心情低落，看見突然伸到她眼前的手掌，還有手掌上那塊半碎的綠豆糕，眼神一亮，擡眼看向菁娘。
菁娘朝她點點頭，微笑道：“吃吧。”
胡意姣頓時笑了，眉眼彎彎，也沒有客氣的意思，接過糕點吃了起來。
“意姣，你暫時別去尋人了，雖說有所依仗，但畢竟孤身一人，實在危險。”見胡意姣吃的急，菁娘看出她是真餓了，於是蹙眉勸說道。
胡意姣三下兩下就將綠豆糕解決了，她連手帕裏散落的碎塊也不想浪費，仔仔細細拈起來。
又聽見菁娘的話，正想擡眸和她商量一番，手心突然一涼，一點如墨般的水滴從房頂墜落，正好落到胡意姣手心攤開的繡帕之中，瞬間將潔白的布料浸染成黑。
她與菁娘的身形同時一僵，四目相對之間，都看出了對方眼中蘊藏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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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胡意姣那廂眾人的小心翼翼，生怕發出大的聲響引來怪物，譙安這邊便只能說一句高調的過分了。
“轟——”
像是生怕引不來怪物一樣，譙安隨手斬下一劍，劍鋒凜然，將身前幾團擋道的黑霧擊散的同時，也將面前這堵分出左右兩道的墻壁直接掀翻了，露出了第三條路。
“唔。”譙安點點頭，決定就走這條路了，她邁出步子，耳畔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正是前方第三條道所傳。
譙安不為所動，仍舊緩步走了進去，她仰頭，看著頭頂與兩側墻壁上遍布的黑色粘稠物體，輕輕嘆了一口氣，心道為什麽總讓她遇到這些看起來就惡心的東西呢？真的讓人心情很不爽啊。
濃墨似的粘稠物瞬時擠滿整個甬道，像是擁有生命一般，張牙舞爪的扭曲揮動著，彌漫著森森陰冷死氣。
驚鴻劍刃泛著凜凜寒芒，譙安點劍而起，身形輕盈如燕，挽了個劍花，錚錚清越之聲破空響起。
譙安懶得在此糾纏，她心中似有明悟，前方便是記憶的終點，也是離開記憶的出口。
於是直接祭出劍修35級大招【流星白羽】。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
此時此刻，譙安的身形仿若同她手上的驚鴻劍合二為一，心念所想便是劍光所向，宛若驚鴻，翩若游龍，銀光乍現，化為支支速如龍星般的白羽箭，破空射向四面八方，陣陣尖嘯之上此起彼伏，那些泛著森然死氣的濃稠流體頓時想被融化一般，消失在原地。
似乎是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好惹，那些尚且沒有被白羽箭射中的流體紛紛逃竄，如潮水般從墻壁縫隙中退去，爭先恐後，不留一點痕跡。
很好，譙安點頭，環顧四周，又幹凈多了。
“幹凈了，終於幹凈了……”
被人將心中所想就這樣說了出來，譙安正準備邁出的步子一頓，好整以暇的看著出現在她眼前這個人。
好像也不能說是人，他應當死了很久了，譙安看著這個滿臉絡腮胡、身形邊緣趨於透明的男人，心中得出結論。
不過……他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譙安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低頭呢喃的男人，回想自己是否見過這樣一個人時，對面那個男人就如同鬼魂一般，拖沓著腳步，慢悠悠走到譙安身前。
他像是在無意識行動和重覆一句話一樣，絲毫沒有註意到譙安的存在，被譙安擋住了去路也只是楞了楞，然後向右邊挪了挪位置，又繼續向前走。
這種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行為把譙安逗樂了，她好笑的揚起眉，手一揚，長劍橫在男的身前，徹底封鎖了去路。
男人死活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終於後知後覺的惱怒起來，他對著譙安怒目而視，但並沒有攻擊的動作。
原來看見我了啊，譙安心想這鬼還挺欺軟怕硬，知道她不好惹就裝作沒看見。
“你……”男人聲音沙啞，像是許多年沒有與人交談過一般，他雖然看起來邋遢笨拙，卻又一雙漆黑的眸子，在看清譙安的一瞬間，整個人身體一僵，失了魂一般，楞神地看著她。
譙安：？發生什麽了。
“是你，你來了……”男人看著譙安，神情逐漸變得癲狂，渾身都在發抖，不斷重覆著是你是你，像是下一秒就要撲到譙安身上，他也這麽幹了。
譙安眉頭微蹙，心中升起許多疑惑，因此沒有直接一劍砍過去，只是橫劍在身前，步伐輕盈地往後一退。
“你認識我？”她問。
男人沒有回答譙安的問題，他仍舊死死地盯著譙安，滿臉胡子掩蓋了他的表情，譙安只能看清他瞪大的眼睛，以及從中迸發出的蓬勃張力。
那是深陷囹圄之人驟然獲得希望時才會擁有的眼神，如同槁蘇暍醒，枯木逢春。
“你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
男人並沒有註意到譙安疑惑的神情，或者他也根本註意不到，只是自顧自的陷入自己的思緒，嘴裏不斷說著一些顛三倒四的話。
“我救不了她，她很痛苦……只有你，只有你可以，你終於來了……”
“好多臟東西，我怎麽也殺不掉，也趕不走，他們在吃她，好痛好痛，怎麽辦怎麽辦……我讓他們吃我，可是沒用，所以我殺他們……但是她不許，還要保護他們，燈快燃盡了，我才不聽她的，她是個傻子，我可不傻，哈哈哈……哈哈……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譙安聽著男人顛三倒四的話，細細凝視著他，神情逐漸歸於平靜，烏沈沈的瞳仁像是在月光中浸潤過一般，冰冷到不起一點波瀾，這通常表示，她生氣了，當然她並不是在生眼前之人的氣。
她終於認出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誰了，是胡遙枝記憶裏的那個男人，是胡遙枝甘願放棄執劍使之位也要與他相守一世的人。
所以，男人口中的那個她是誰，也顯而易見了。
在譙安眼中，方才那些黑色粘稠流體像是死魂，但又不完全是，她很好奇這些東西是什麽，因此任憑一些逃走，想要循著痕跡去查探。
可結合男人的話，譙安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臟東西、吃她、不許，保護，燃盡……
譙安一直在想，蛇妖既然被鎮壓，又是如何覆蘇力量的，力量從何而來？它殺人是為了吸取死魂，那那些死魂，又去了哪裏？金梭又是什麽？她如今身處的，是金梭的最深處，還是說，是蛇妖用來禁錮心燭燈的牢籠？
向前去吧，譙安目光平靜，前方或許就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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