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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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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6)

王延跟隨胡先生穿行在被烈火焚燒過後的城池中, 他原本因為能助胡先生一臂之力而堪稱雀躍的心在這一過程中逐漸冷了下來。

即便譙安已經以最快速度禦使江水撲滅烈火,但還是有很多人來不及逃出,或者說根本不願逃離, 生生葬身火場。

被烈火焚燒後的房屋搖搖欲墜,其間還隱隱透出烈火餘溫,王延能嗅到□□燒焦的氣味,低聲啜泣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細雨綿綿, 澆滅尚且頑強燃燒著的簇簇火苗。

雨水濡濕了王延的發絲衣袍,偶爾幾滴落於他的眉睫之間, 讓他眼前好似蒙上一層霧氣。

胡先生並未停下行走的步伐, 王延握住“南鬥司”令牌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他張張嘴卻又不知道應當說些什麽,最後只能無聲地斂眸,讓自己忽視這幅慘狀, 跟上胡先生的步伐。

“我並非不想救他們。”胡先生感受到王延的不忍,開口解釋道:“你不知道, 他們大多都是知道柳揆會縱火焚城的。”

“知道?”王延聞言一驚,“知道為何不逃……”

話一出口,王延頓時想起之前胡先生說柳揆通過福娘子可以監控被賜福之人,於是不確認道:“難道是因為福娘子賜福?”

“沒錯。”胡先生點頭,“我流落此地接近十五年,親眼目睹了柳揆是如何假借賜福之事來操縱人心的。”

“他不知從何處得到這蠱惑人心的邪術,假托福娘子之名, 控制了城中所有人, 竟讓他們心甘情願去死。”

“若非先祖庇佑,我恐怕也撐不到今天。”

“所以如今要緊的, 不是去救哪一個人,而是要殺了柳揆,讓他不能再控制城中眾人,這樣他們自然會自救。”

王延聞罷,明白了他此行的重要性,於是壓下心中的不忍,只想快點解決了柳揆。

滏陽是柳氏祖籍地,更多的柳氏子弟其實都待在滏陽,只是因為衛靈城乃湘州的行政中心,柳氏為了爭權奪利,這才派出族中子弟常駐衛靈城,柳鉅便是衛靈城中柳氏族人的代表。

而滏陽則由其弟柳揆把持,王延對柳氏全無半點好感,現下知道柳氏柳揆竟然比柳鉅還要狠毒,早已在腦中將此人想象成戲文中青面獠牙的妖怪。

“我在衛靈城便聽說過滏陽當地極其信仰河神福娘子,柳揆假托福娘子之名,真是用心歹毒。”

胡先生聽王延義憤填膺的話後忍不住一笑:“福娘子可不是什麽河神。”

“不是河神?”王延一楞:“我以前只聽說她會保佑來往滏水的船只平安,便以為她是河神。”

王延一向對各地的風俗地志感興趣,於是開口問道:“既不是河神,那是主司什麽的神靈?山神?姻緣神?”

胡先生語氣中透露出明顯的恭敬道:“都是。在滏陽人心目中,她無所不能,會保佑此地百姓的一切。”

王延聽了這話,心中反倒升起更多疑問。“胡先生,先前聽您同我父親交談,好似與漕運司有舊,應當也不是滏陽本地人吧,為何言語中也頗為信奉福娘子?”

胡先生一楞,開口解釋道:“我的確不算是滏陽人,只是祖上曾安居於此,三代之前才遷居衛靈城,又因為傳聞福娘子未成仙之前,與胡家有些許關聯,家中對福娘子的供奉一直未曾斷絕。”

“至於漕運司……不瞞王公子,我曾在漕運司當差,會流落滏陽,也是因為押送糧船被水匪劫道。”

十五年前,漕運司,水匪劫道,胡先生……王延將這些關鍵詞提煉出來,感覺自己好似抓住了什麽,他看著胡先生疾走的背影,電光石火間,猛然想到了什麽。

“胡先生!”他突然高聲叫道。

“怎麽了?”胡先生一驚,以為出了什麽變故。

王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於是萬分歉意道:“是我冒失了,請胡先生見諒。”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問問胡先生。”

“何事?”胡先生應道。

王延組織了下語音,才慢吞吞開口:“不知胡先生,是否認識一個叫胡意姣的姑娘。”

他話剛剛說完,胡先生腳下步子一頓,語氣中帶了幾分急切,對王延驚喜道:“王公子認識姣姣?”

“能否告知她如今可好,沒被人欺負吧?可許人了?成親了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朝王延兜頭迎來,讓他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他定了定神,問道:“您就是胡姑娘的祖父?”

“對、對!我是!”胡先生顯然有些激動,他與親人十五年都沒有任何聯系,如何不能思念他們。

王延得到了自己猜想中的答案,心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面對胡先生的欣喜,他心中頓生愧疚,不知該如何面對胡先生。

“怎麽了……”胡先生看著王延的神情,也意識到不對勁,面色漸漸平靜下來,心中生出許多不好的猜測。

“胡先生……”王延有些難以啟齒,因為若不是他,胡姑娘便不會被牽連進來,更不會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胡姑娘也在滏陽,她是同我一起被抓的,但是,我不知道她被抓到哪裏去了。”

滏陽城東,福娘子神祠。

柳揆獨自一人跪坐於神像之下,神祠大門緊閉,除他之外再無旁人,因為寂靜的可怕。

他仰望著身前這座以金塑像,雕刻精美的神像,面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神像立於蓮花底座之上,面色悲憫,低垂眼眸,任何人立於神像之前都會產生一種,神明在溫柔註視自身的錯覺。

柳揆也不例外,只有在福娘子神像之前,他才能夠感受到一時的心安,將神祠之外的紛紛擾擾忘得一幹二凈。

好像,他已經被神原諒,並未犯下任何過錯一般。

好半晌,柳揆才略微動了動僵硬的身軀,將視線放到桌暗上供奉的一把寶劍。

這把劍劍身長三尺二寸,劍鞘古樸無華,鞘身只刻著兩排祥雲紋樣,其上布滿被利器所傷的裂紋,能夠一窺它曾經歷過多少風霜,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長劍劍柄上,鑲嵌著的一顆血紅寶石,在暗室中,也閃耀著熠熠光輝。

他深呼一口氣,閉眸沈思,口中喃喃道:“來了……”

柳揆回想起三十年來的點點滴滴,竟一時不知錯從何起。是阿絮被逼墜崖?是他被野心驅使,將父親哄騙至滏水畔使他被蛇妖所殺?是他面不改色將父親之死嫁禍給水匪?是他暗中拉攏江湖人士,向族中耆老們起誓將功贖罪,將噬主的水匪一舉剿滅,自己成了水匪實際的掌控者?

是他假托福娘子,讓阿絮重新回到家族,然後在漫長的時間裏,踢開所有絆腳石,成為柳氏的當家之主?還是他放任蛇妖一次又一次更加血腥的要求,為它送上一條又一條人命?

柳揆自嘲一笑,或許都不是,他的錯來自更早,就在他對自小所見的一切視若無睹之時,就已經埋下了禍根。

他感受到那位被他放任自流,保持清醒十多年的老者已經來到神祠前,輕聲一嘆,站起身,最後對著福娘子神像俯身一拜,然後拿起神像前的寶劍,轉身離去。

“我們現在怎麽辦?闖進去?”王延悄聲對身旁的胡先生問道。

“我進去,你先在外等候。”

胡先生此時已經平覆了初聞孫女被抓的擔憂之心,他明白事有輕重緩急,現在必須要做的,是殺了柳揆。

“等等,有人出來了。”胡先生側耳一聽,突然道。

王延顯得十分緊張,他下意識握緊“南鬥司”令牌,胡先生示意他躲在暗處,王延視線掃過四周,迅速掩藏身形,沈默看著神祠大門緩緩從裏被人推開。

一位面容儒雅,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從中走出,他一身暗紫長袍,玉冠束發,雖鬢角斑白,卻並不顯老,反而襯的他氣質出眾。

男子手中還拿著一把未出鞘的長劍,但他看起來並不像江湖人士,反倒像是高居廟堂的儒臣。王延奇怪這樣的人為何會出現在神祠?那個惡毒的柳揆又在哪?

“柳揆!”胡先生低聲輕呵。

王延聞言十分驚訝,這就是柳揆!?與他想象中的面容沒有一點幹系。

“你終於來了。”柳揆好似並不奇怪胡先生會出現在此處,並且表現出自己一直在等待他的模樣。

胡先生看不懂柳揆究竟想幹什麽,他站在原地,冷冷看著柳揆緩步踏下石階,朝他走來。

“我知道你想殺我,但是此等美事,還是不勞煩你了。”行至胡先生不身前不遠,他停下腳步,站定,然後將手中長劍橫在身前。

見他做出這個動作,胡先生與王延都心生警惕,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

柳揆卻突然笑了,他很輕松地寬慰胡先生:“別緊張,我可不會使劍。”

他說著,手上動作並未停下,緩緩拔出劍刃。與古樸無華的劍鞘不同,這把長劍劍刃只略略露出一點,便讓人心驚於它的不凡。

“鋥——”

清越之聲響起,寶劍出鞘,陵勁淬礪,氣勢逼人,劍身通體赤紅,同劍柄之上那顆血紅寶石互相輝映,周身流轉著盈盈精光。

好漂亮的劍。王延掩藏在一旁,註意力全都放在柳揆手中那把寶劍之上,因此並未註意到,自己手中的“南鬥司”令牌,也隱隱泛著暗沈沈的光芒。

“這把劍,今後就交由你保管了。”柳揆沒有給胡先生問話的機會,自顧自安排著:“或許你拿著它,它才能找到真正的主人。”

“至於我……”柳揆的目光在劍身上流連忘返,他似乎很喜歡這把劍,“能死在這把劍之下,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說完,便揚起持劍之手,在胡先生與王延驚訝的目光下,劍鋒對準自己的胸膛,狠狠地紮入心臟。

劍尖輕易便刺穿了柳揆的胸膛,他咽下喉間溢出的鮮血,仍然握住劍柄,毫不猶豫的將劍拔出。

這下柳揆終於站不住了,手中劍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嘴角滲出血痕,仰頭望向滏水的方向,轟然倒下。

王延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從暗處來到胡先生身側。胡先生沈默了片刻,來到柳揆倒下的地方,見他雙眼迷蒙之際,嘴中還在喃喃著什麽。

於是半跪俯身傾聽,好半晌,才聽清他在說什麽,胡先生不解其意,只隱約聽見阿絮兩個字。

柳揆還是死了,胡先生有些沈默,他撿起地上的寶劍,橫在眼前,不知在想些什麽。王延不知所措的撓撓頭,想起手中的令牌,於是上前想要將令牌物歸原主。

他剛剛擡起手,將靜靜躺在掌心的令牌遞出去,神異的一幕發生了。

令牌與寶劍同時微微顫動,王延與胡先生相對而視,將兩物靠的更近,唰的一下,王延掌中的令牌竟化為一道流光,落入寶劍劍鋒中。

寶劍仿佛就此活了過來一般,脫離胡先生之手,沖天直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赤紅流光,朝滏水方向奔去。

轉瞬之間,長劍便來到此行終點,滏水仍然是一片綿延不絕的冰川,長劍不曾停下速度,反而以一種勢如破竹的氣勢,鑿穿冰層,一頭紮進了金梭紅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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