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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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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5)

劉茲原一死, 由其記憶構築而成的場景開始坍塌,先是頭頂漆黑一片的夜幕如鏡面般碎裂,微光從縫隙中透出, 目之所及的一切隨之扭曲傾斜,瓦房、白墻、樹木,掛在檐下照明的幾盞燈籠搖搖晃晃,微弱的燭火明滅。

譙安仰頭,明白頭頂透出微光的縫隙處便是這場記憶的出口。

她側身往賀追的方向望去, 想要帶著他離開,卻見他仍舊垂首立於原地。

譙安看不清他掩藏在陰影之下的神情, 只在心中微微嘆息, 並不急著催促他。

等了片刻,賀追終於擡起頭,朝著譙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記憶消散的很快, 就在賀追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到譙安身邊這短短的時間裏,被白袍人誓死守衛著的主屋也開始搖搖欲墜著模糊消散。

最後神情恍然地望了一眼那間主屋, 賀追對譙安故作平靜道:“前輩,走吧。”

譙安沒有詢問賀追他是如何從這段記憶中發現劉茲原就是屠他滿門的兇手,她只是平靜地望了一眼賀追,貌似無悲無喜。

賀追在經歷了最初的不可置信和隨之而來的憤怒、痛苦、仇恨之後,只剩下滿腹的迷惘,他覺得自己內心空蕩蕩的,天地浩大, 他又沒有家了。

可在對上譙安那雙平靜悠遠的瞳眸時, 他內心的空茫之感就被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填滿,於是心頭一熱, 不經思索便脫口而出道:“前輩,我能拜入青天宗門下嗎?”

譙安眉梢微動,沒有回答賀追的話,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後握住他的手臂,持劍的手在空中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借劍往微光處去。

他們進入了金梭中更深的記憶層,譙安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如果說記憶世界是金梭依靠紅線編制而成的一層層網,那她已經穿過了表面那一層網,來到內層。

她可沒忘記在祭祀之初,柳夫人便任由紅線將自身籠罩,收縮成一顆繭吊在金梭之下,或許她能由此一窺柳夫人和蛇妖的記憶。

還是滏水江畔,譙安站在一處險峻斷崖之上,眼見江寬水闊,波濤滾滾,江風迎面襲來,吹散她的烏黑長發及一身勝雪衣裙。

在賀追眼中,譙安是在臨江遠眺,靜靜思索著什麽,他乖巧地站在原地,不敢出聲打擾了譙安的思緒。

但譙安實際是在查看自己的玩家面板,就在賀追提出拜入青天宗門下的想法時,譙安那許久不曾有過動靜的玩家面板便彈了出來。

【師徒系統】開啟。

【宗門系統】開啟。

譙安現在沒有心思去研究新開啟的板塊,她身旁唯有一個賀追,因此師徒系統中,第一個出現的就是賀追的姓名。

“賀追(資質中等)向玩家譙安申請結為師徒關系,是否同意收入名下。”

只略略掃了一眼,譙安決定先行擱置,她轉身,看見賀追頗為緊張的神情,有些無奈地笑笑,正欲開口寬慰一番,視線盡頭出現了一個淺紫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斷崖跑來,再後面有著一群人在追趕。

譙安瞬時來到賀追身旁,隱匿兩人的身形,賀追一驚,隨即也看見了朝此處狂奔而來的身影,沈默地靠近譙安,觀看這場記憶。

身著淺紫衣裙的少女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也很快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絲毫沒有形象可言,她發髻散亂,白嫩的臉龐上有著五指清晰的掌印,嘴角溢出幾點血跡。

她身後墜著十來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分明是早追趕捉拿她,少女面色卻絲毫不慌張。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本是豆蔻年華,眼中卻充盈著近乎瘋狂的決絕之意。

譙安看著少女從她身前掠過,一眼便認出了她就是衛湘侯的二夫人柳絮。

這是她的記憶,譙安想著,緩步走到柳絮身旁,與她並肩而立。

柳絮站在斷崖之上,臨江遠眺,望著遠處逐漸西沈的碩大圓日,她閉上眼,揚起雙臂,面上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譙安看著,無端端聯想到了衛湘侯府紫藤居內滿院子花冠似蝶蹁躚的紫藤花。

柳絮並非是逃跑中慌不擇路來到了斷崖這條死路,她的目的地就是斷崖。

追捕她的人也到了,譙安回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她在之前的記憶中,不知究竟殺了多少次的水匪頭領。

那人位於眾人之首,顯然是這次追捕的領頭人,但他如今身著錦衣華服,一舉一動十分端莊,顯得文質彬彬,分明和水匪搭不上邊。

柳絮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不待他們開口,自己便主動轉身,伸出手指著她身後的寬闊江河,輕聲笑道:“四哥,看來不必勞煩你了。”

四哥沈默了片刻,看著柳絮臉上他以前從不曾見過的燦然笑容,疑惑問道:“你寧願死也不認錯,為什麽?”

“認錯?”柳絮笑意更深,只是眼中透露出極端的冷漠,“我做錯了什麽?計劃帶我娘回家,離開這個吃人的魔窟?”

“四哥,在柳家我只同你說得上幾句話,你告訴我,我有錯嗎?”

天色漸晚,江風帶著幾分涼意,輕輕拂過斷崖上眾人,無聲無息,正如他們此刻的沈默。

“你沒錯。”四哥最終如此輕聲道,他擡手示意身後眾人稍安勿躁,自己則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柳絮走進,以只有他們倆人能夠聽到的音量說:“但我不會做出你這樣決絕的選擇,至少不是現在,趁一切還有挽回的機會,跟我回去吧。”

“可我娘已經死了。”柳絮語氣平靜,古井無波道:“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她說完,緩緩往後退去,狂風不止,她身後險峻的斷崖與波濤滾滾的江河顯得她身形搖搖欲墜。

“她病了,只想回到南方,她記憶中四季如春的地方,那裏有著漫山的杜鵑花,那是她的家。”

“她說她後悔了,後悔年少天真爛漫,固執地想要闖蕩江湖,辭別親友跟隨商隊北上,雖然因為青春貌美僥幸活了下去,卻也一身武功盡廢,一輩子困於小小的宅院,從此以色侍人。”

“她最後說,讓我走,可是我又能去哪呢?我甚至連滏陽都無法逃離。”

“四哥,我不是你,在他們眼裏,我連一點利用的價值都沒有,如此大張旗鼓地捉拿我,只是因為昔日無害的寵物,突然跳起來咬了他們一口罷了,這如何不讓他們憤怒。”

“從我試圖反抗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柳絮斂眸低聲說了許多,最後她望向自己身前的男人,輕輕笑了笑,她已然一腳懸空。四哥有些啞口無言,他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麽,甚至伸出手想要拉住柳絮。

“讓我的屍骨沈於滏水,就這樣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最終會有怎樣的下場。”

這句帶著幾分決然與恨意的話隨風輕輕飄到四哥耳畔,他瞳孔微縮,身體前傾,伸出手向前一抓,卻什麽都沒有抓到。

視線中最後一幕,是柳絮向後一仰,跌落斷崖時,那一抹似蝶蹁躚的淺紫色衣擺。

譙安沒有猶豫,在柳絮跳下斷崖的同時,她也跟著一並跳了下去,如果她想的不錯,蛇妖正是在此時寄生到柳絮身上的。

在墜入江面之際,譙安將一顆小珍珠大小的一次性道具避水珠含入口中。

記憶世界中的水下似乎比現實中更加冰冷黑暗,譙安還莫名感受到一股不屬於她的恐懼情緒。

譙安看著離她不遠處仰頭吐出一串串泡沫,本能性掙紮著,卻仍舊只能緩緩下沈的柳絮,猜想這是由於她處在柳絮的記憶中。

或許她可以趁機一劍砍了蛇妖?就是不知道蛇妖會怎麽寄生。譙安悄無聲息地靠近柳絮,並沒有施救的打算,伺機而動。

柳絮沒有掙紮多久,很快便因為溺水窒息陷入昏迷,譙安仔細觀察著柳絮周身的變化,但接下裏的發生的卻在她意料之外

“……燭燈?”

一盞半尺多高的燭燈突兀的出現在幽深暗黑的水中,燃著一點幽幽藍光,靜靜漂浮於柳絮身下。

這光……譙安一時間有些失神,因為這盞燭燈燃燒出的燭光與她的鵲橋仙所燃不僅外形相似,更重要的是,其中隱隱透露出的,相似的力量。

幽藍燭火雖小,卻隱隱有著托舉起柳絮的力量,帶著她緩緩上浮,柳絮閉著眼,長發在水中逸散,她容貌昳麗,幽藍光芒籠罩著她,襯的她更像是水中美貌的精怪一般。

就在譙安猶豫自己是否要將燭燈拿來仔細研究一番時,一陣粗獷吼聲響起,激起江水驟然湧動,水流翻滾,水中事物頓時翻天覆地,燭燈上的一點燭火瞬時熄滅,消失不見。

蛇妖!譙安面色一凝,來不及去想燭燈是怎麽會驟然出現又驟然消失,下一瞬,柳絮則睜開她緊閉的雙眸,瞳孔中流轉著殷紅似血的光芒。

譙安暗叫不好,在她無法觀察到的地方,或許是柳絮的腦海中,她與蛇妖已經達成交易,寄生成功了。

“轟——”隨著一聲劇烈的響動,柳絮頃刻間沖出水面,譙安緊隨其後。

追捕者與獵物的位置此刻已然顛倒,斷崖上還未離去的眾人驚駭的望著眼前這一幕。

本該死去的人仿佛擁有了神仙鬼怪般的力量,淩空居高而下的俯瞰著他們,即便無法看清神情,一股被怪物盯上的恐怖之感也油然而生,使得眾人僵硬在原地,身體抖如篩糠,戰戰兢兢地呢喃著什麽。

譙安也想看看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柳絮是怎麽回到柳家,之後還能代表柳家嫁入衛湘侯府。

於是閃身來到賀追身旁,在他還在呆怔之時,拎著他來到不近不遠的位置,做個貼心的觀眾。

“阿絮……”四哥仰頭看著柳絮,輕聲喊道,除了最先表露出的一點驚喜之意,語氣中更多的是恐懼。

這細小的聲音也被柳絮捕捉到了,此刻是蛇妖在操控她的身體,蛇妖感受到柳絮的情緒,朝四哥的方向淡淡投下一瞥,雖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眼,卻讓四哥一瞬間冷到如墜冰窟。

“如你所願,本座會替你殺了柳家人。”柳絮像是在自問自答一般:“那就……先從這些人開始。”

完全是一邊倒的屠殺,譙安嘆了口氣,這便是柳家人自作自受應得的報應。

蛇妖本體被鎮壓,只能驅使多年來枉死於滏水中的死魂代為攻擊,譙安只用最低級的基礎技能都能應對。

只是對於這些早已被嚇破膽的普通隨從來說,他們全然沒有反抗之力,只能一個個接連被殺死。

斷崖上幾息之間就躺滿了十幾具屍首,唯一還活著的,是強行保持鎮定的柳家四哥。

柳絮來到四哥身前,原本淡漠的神情不見,周身的壓迫感也沒了,只是她渾身上下都顯露出一股興奮到極致的癲狂,這讓四哥頗為不安。

他不確定地試探道:“阿絮?是你?”

柳絮按捺住自己的神色,與水中妖怪簡短的對話後,她立刻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幫手,而她的四哥,同她一樣備受欺辱打壓的柳揆,便是絕佳的人選。

“四哥,現在機會來了。”她對柳揆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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