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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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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4)

賀追這段記憶實在太短, 譙安只能遺憾作罷試圖白嫖攬月樓的行為。

她右臂倚靠在窗沿上,單手托腮,目光緊隨賀追移動, 放在案上的左手手指微動,輕輕敲打桌案。

記憶再次重覆開始,賀追出現在街道盡頭,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譙安微微挑眉, 輕聲嘖了一下,挑選出瓜果瓷盤中最漂亮的那顆果子, 遞到嘴邊咬下一口。

清香甘甜的汁水瞬間充溢口腔, 譙安心想這不知名果子還挺好吃,瞥到賀追跑到攬月樓下方,她掂了掂手中的果子,眼神瞄準賀追, 將果子扔了下去。

“哎!”果子正中賀追的後腦勺,他痛呼出聲, 停下步子,雙手捂住腦袋,惱怒地擡頭望向果子砸來的方向。

譙安見狀不僅不躲,反而嘴角一揚,泰然自若地朝賀追揮揮手,又高聲道:“賀追小朋友,上來坐坐?”

賀追本來憋了一肚子火, 被譙安這麽自來熟地搶了話, 先是生出幾分迷茫,這人是誰, 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

然後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還趕時間,於是鼓著臉瞪了一眼倚窗淺笑的奇怪女人,轉身又要跑。

譙安見他還要跑,無奈的嘆口氣,怎麽小賀追比大賀追穩重了這麽多,她還以為賀追會氣急敗壞地沖上酒樓找她算賬呢。

她也不是沒事找事故意去挑釁賀追,而是想看看如果阻止賀追繼續這麽跑下去,這段記憶是不是就會直接消散。

不過現在看來,直接物理阻止他的行動用處不大,還是要攻心啊。

又從瓷盤裏抓了幾顆果子,譙安一手撐著窗沿,從攬月樓翻身躍出,身形輕盈如燕,踩著街邊攤販的篷子,來到賀追身後,熟練地一把逮住他的後頸衣領。

“跑這麽快,急著幹什麽去啊?”譙安說著,一邊將果子遞到嘴邊吃了起來。

賀追如今身高只到譙安肩下處,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掙紮過後氣急敗壞,回過頭惡狠狠地瞪譙安:“你誰啊!我去幹什麽關你何事!快放開我!”

譙安不為所動地笑道:“我猜猜,你……是去追劉茲原?”

聽到譙安道出這個名字,賀追楞了楞,不再掙紮,不情不願地拉著臉問:“你認識他?是他朋友?”

“對啊。”譙安嚴肅點頭,想一劍砍了對方也算是另類的朋友吧。

這下賀追徹底不掙紮了,他被保護的很好,尚且不知道江湖險惡,還沒有形成戒心這種東西,於是很輕易相信了譙安的話。

“那你知道我叔父去哪了嗎?”他問。

這我哪知道,譙安從不知道心虛兩個字怎麽寫,她松開逮住賀追衣領的手,低下頭語氣輕柔反問他道:“你想找他?”

“我……”賀追低下頭,神色黯淡,情緒低落,和譙安印象中那個囂張破小孩完全對不上號,“想讓他看看我最近練成的排雲劍法第三式。”譙安揉了揉賀追的腦袋,表情柔和了幾分,她初次與賀追相遇時,便看出賀追對劉茲原這個叔父心理上十分依賴。

或許正是由於在現實中,十歲那年,賀追想要得到他視若親父之人的誇讚這一小小的願望沒有實現,才讓他在內心深處耿耿於懷多年,以至於如今一直困於追尋劉茲原的道路上,永遠無法抵達終點。

小孩子嘛,總是想得到自己最喜愛之人的認可的,譙安理解賀追的想法,縱然在她看來,劉茲原不是個好人,但不可否認,對賀追來說,劉茲原十分重要。

這或許也是譙安打破這段記憶的關鍵點,於是她笑了笑:“我帶你去追他。”

賀追先是一喜,擡頭驚喜地望向譙安,隨即又情緒低落道:“他們昨晚便啟程了,我知道追不上的。”

“那是你。”譙安伸手敲了敲賀追的額頭,她早就想這麽幹了,旋即抓住他的臂膀,心念一動,背包裏的驚鴻劍錚然出鞘,白光納日月,驚起這條街道來往人群的吸氣不止,高聲呼喊神跡。

賀追也驚訝地瞪大雙眼,他剛想說些什麽,就感覺身體一輕,眼中一道氣勢如虹的劍光沖天而起,他已經被譙安帶著直上雲霄。

“啊——”賀追後知後覺地尖叫出聲。

“哈哈哈哈。”譙安被賀追的反應逗笑了,她很久沒有這麽快意過了,之前一直披著馬甲神經緊繃,只有在這一段段無人相識的記憶裏,她才如此肆無忌憚的暴露本性。

禦劍來到一定高度,譙安便帶著賀追向前飛馳,她當然不是去找賀追記憶裏的劉茲原,而是去找真的那個。

遠處空中泛起層層微瀾,城池、群山、江河都漸次扭曲,這場記憶即將消散。

“你是什麽人!居然會飛——!”

賀追緊張之下緊緊抱住譙安,狂風迷眼,逼著賀追只能半瞇著眼睛,但這不能掩蓋他的興奮,他在扶風門內見識過世間最精妙的輕功,但沒有哪位以輕功顯名於江湖的人能夠做到如此地步。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譙安沒有去看賀追此時的表情,她輕聲淺笑,眉眼彎彎。

“青天宗,譙安。”

然後帶著賀追,一頭紮進記憶盡頭泛起的層層漣漪中。

夜黑風高,犬吠不止。

譙安站在一堵高高的圍墻之下,仰頭打量周遭環境,賀追則一手撐在墻上,一手捂臉,似乎在思考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誒?”譙安見賀追遲遲捂臉埋著頭,奇怪地問道:“你怎麽了?暈飛?想吐?”

“沒……”他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終於緩緩露出臉,帶著些許糾結,朝譙安抱拳道:“多謝前輩將晚輩從記憶裏帶出。”

嗯?譙安一楞,看著眼前這個有著十歲身形面貌卻目光更為老成的賀追,再結合他話中的意思,明白過來只要從記憶中掙脫,被紅線吞噬之前的記憶也會被想起。

“你想起來了啊?”她不甚在意地揮揮手:“順手而已,不用客氣。”

這話聽的賀追更加羞愧,他知道眼前這位本領高深的前輩出自青天宗,想起自己之前對葉輕舟屢次出言不遜,就恨不得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譙安完全沒有get到賀追覆雜糾結的心理變化,她環顧四周,思索著現下她又身處誰的記憶之中。

“譙前輩……”賀追還想說些什麽,只是他話音未落,他們面前這堵墻後便傳來一陣喧嘩,譙安面色凝重,她聞到了一絲血腥。

擡手打斷賀追的話,譙安躍上墻頭,隨風潛行,來到這座院落一側瓦房屋頂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

這是一座坐落於遠郊的山莊,山莊面積較大,足足有著三進院落,即便夜色深沈,譙安也能敏銳地看清外院躺著許多屍首。

這場夜襲,明顯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

一位分不出男女,帶著面具,渾身上下掩藏於黑色鬥篷之中的人持劍站在內院大門處,如霜劍刃上緩緩滑落下一滴血痕。

與之對峙的,是一位氣質儒雅,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他著白袍,其上遍布傷痕,血跡斑駁,卻仍舊面容嚴峻,持劍而立,以一種衛士的姿態,守護著身後這座院落。

譙安憑借呼吸聲,知道主屋內還藏有四五人,他們呼吸短促,顯然十分心驚膽戰。

江湖恩怨?夜襲決鬥?譙安心中猜測不斷,而院內的打鬥,也瞬時開啟。

黑袍人率先沖上,他點劍而起,劍芒鋥亮如霜,寒芒四閃,劍身便如青蛇般游動,破風而來,貼近白袍人身側。

白袍人身上雖傷痕累累,卻反應迅疾,在劍鋒近身之時側身閃避,旋即出劍,挑開黑袍人這一劍。

兩人頓時纏鬥起來,兩道黑白身影時近時遠,顯得走位變幻莫測,劍鋒時時相撞,摩擦出四濺火花,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譙安遠遠觀戰,看著隨著時間流逝,黑袍人明顯處於上風,比起白袍人劍招中隱隱透出的浩然正氣,黑袍人的劍招便略顯詭譎,突出一個詭字,出劍刁鉆,虛虛實實間竟讓白袍人招架不住,出手劍招愈加窒礙。

破綻百出啊,譙安蹙眉,她並沒有正經學過任何武學劍法,卻也能看出白袍人現下明顯體力不支,處處都留下破綻。

“前輩……”譙安聽到身後傳來賀追細小的喊聲,她回頭,見賀追正四肢並用,小心翼翼地在屋頂爬行,這是自己跟上來了。

譙安還想再觀察一番這段記憶,不欲打斷院中的爭鬥,於是十指豎在唇間,示意他不要出聲。

賀追立時點頭,捂著嘴表示自己明白了,再緩緩移動身軀,來到譙安身側。

隨著賀追的到來,院子打鬥也接近尾聲,白袍人橫劍欲阻擋朝他斬下的一劍,卻不料這一招也是虛招,黑袍人劍行半路,劍鋒陡然一轉,刺向白袍人腰腹,他避閃不及,大驚失色下只得連連後退。

黑袍人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已經逼得白袍人暫且無法使劍出招,於是驀然撤回劍尖,內力傾瀉而出,使出一招玉匣吐蓮,身如電閃,以一種無以倫比的迅疾,破風出劍,直指白袍人咽喉。

譙安聽見身旁賀追的氣息明顯一滯,院內的打鬥也以黑袍人的勝利告終。

黑白兩道身影背對背而立,黑袍人橫劍沈默站立,劍尖落下幾滴殷紅之血,白袍人則身形搖搖欲墜,最終轟然倒地,喉間一道劍痕緩緩展開,溢出淋漓鮮血。

譙安內心嘆了一口氣,僅僅憑借這兩人各自劍招來看,她是更希望白袍人可以贏得這場鬥爭,可惜比起黑袍人,白袍人顧慮太多,所思所想也太多。

高手對決,往往一個細微的破綻,就能決定一場生死。

這的確就是劉茲原的記憶,譙安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那個劍法詭譎的黑袍人,應當就是劉茲原。

只是他為什麽要把全身上下都掩藏起來,是害怕有人發現他的身份?

譙安正想著,卻感覺身旁的賀追氣息越發不穩,她心生疑慮,側首出看他,就見賀追面色慘白,似是受了什麽天大的打擊一般。

“你怎麽了?”譙安輕聲問道。

“不可能,不可能……”賀追喃喃自語。

“什麽不可能?”她話音一落,身側的賀追就猛地一躍,從房頂落至院中,在黑袍人擡首之時,抽出袖中短劍,殺上前去。

譙安被賀追的行動打了個措手不及,賀追要殺劉茲原?不對,他現在不知道黑袍人就是劉茲原。

譙安念頭幾轉,顧不了許多,也跟著賀追一同落入院子。

黑袍人顯然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連忙出劍相迎,只是他沒料到賀追壓根就不是想傷人,而是揭開他罩在臉上的面具。

“啪——”青面獠牙面具被賀追揭下,落到地方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劉茲原的面龐也隨之顯露人前,賀追親手揭開了真相,頓時如遭雷擊般僵硬在原地:“是你!殺我全家的就是你!”

譙安聽到賀追淒厲的喊聲,腳下步子一頓。

劉茲原面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以及他的質問之言,並無半點慚愧之意,屠人滿門這種事他不知幹過多少次,又怎會記得眼前這位,是何年何月結下的仇怨。

當即冷哼一身,橫劍上前,意欲斬草除根,只是他只微微一動,便感覺身體驟然間膠住,半點不能動彈。

譙安路過失魂落魄的賀追,來到劉茲原身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眼神冰冷。

劉茲原此刻也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古怪與眼前這個女人脫不開關系,他面色扭曲,青筋暴起,正欲開口咒罵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卻驚恐地看著女人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鋒利勁淬的寶劍。

然後聽見她冷冷啟唇道:“出去之後,才是你真正的死期。”

劉茲原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他只感覺自己喉間一涼,漏風一般發出嗬嗬的聲響,接著視線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最終陷入永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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