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之川（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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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之川（13）
再次睜眼之前, 譙安率先聽到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其間夾雜著男女老少的哀聲乞饒，尖叫泣涕, 她蹙眉，循聲望去，一艘大型運船映入眼中。
寬敞的甲板上跪著四五個壯年男人，被橫在脖頸上的長刀威迫著深深彎下背脊，朝站在他們身前的黑衣男子乞饒。
黑衣男子一行大抵有二十來號人, 除了甲板上圍在一塊幾人，其他人正提著刀在船內肆虐, 搶奪女眷的金銀首飾、上了年頭的器物瓷瓶, 遇到不開眼試圖反抗的人便一刀砍下去，登時血濺三尺。
這是運船遭遇水匪了。
譙安耳目靈敏，能夠清晰的聽見看見運船上發生的慘劇，但她卻沒有任何意欲阻止的動作, 反而面色平靜的打量起四周。
從睜開眼起，譙安就立刻意識到此處的不對勁。
圓日當空, 她淩空而立，身處一道寬闊的水道之上，兩岸綿延群峰聳立起伏，鳥鳴猿啼從青翠林間傳來。
這本是尋常場景，但讓譙安首先察覺不對的便是頭頂那輪圓日，她擡頭仰望天空，感受照拂萬物的光芒, 看似熾熱的陽光灑下, 卻沒有一絲溫度。
她又順著蜿蜒綿亙的江河放眼望去，遠處的景象似攏上了一層輕紗般, 微微扭曲模糊，即便是譙安，也無法看得真切。
這究竟是紅線造就的幻象還是……紅線主人的記憶？
譙安手中握住的那根紅線若隱若現，與遭遇水匪的運船相連，譙安心中有了猜測，她不動聲色地隱匿身形，順著紅線的路徑，輕盈落於船首。
這並不是此時真實發生的事，譙安明白這一點，於是並沒有出手阻止。
不多時，船內喧鬧逐漸平息下來，一位人高馬大的小胡子青年從船艙內走出，來到黑衣壯漢面前道：“大哥，貨點完了，這些人怎麽處理？”
水匪頭子長相並不粗獷，反而有幾分書生氣，他望了一眼天色，隨口道：“就按老規矩辦吧，老的殺了，其餘的帶回去。”
他語氣輕描淡寫，卻引起被粗暴推搡至甲板的眾人一陣驚慌，上了年紀的老太爺老夫人面色煞白，腳下一軟，驚恐地看著提刀朝他們而來的水匪。
“你們敢！”老夫人身旁一位著錦衣的小公子不知哪來的膽子，頗為色厲內荏地高聲強調：“我們從湘南而來，可是替衛湘侯運鹽！你們敢劫衛湘侯的貨，不怕衛湘侯出兵蕩平滏水上下！”
他們的確是替衛湘侯運鹽，不過卻是商人趨炎附勢，見衛湘侯心有野望，前來投奔罷了，雇了湘南素有威名的鎮遠鏢局護鏢，還是沒能擋住這群訓練有素的水匪。
小公子自己說這話都顯得心虛，又怎麽唬的住水匪。
這話惹得水匪們紛紛大笑起來，其中一位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笑話一般，笑得彎下腰，樂不可支笑道：“衛湘侯可管不到我們頭上，滏陽可不是他說了算……”
“好了！”那人的話被水匪頭子打斷，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人當即閉嘴，將小公子一把推開，手中長刀高高揚起，刀鋒反射出一道淩冽的寒芒，就要朝老太爺砍去。
沒有任何人阻止，持刀之人也沒有任何猶疑，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冰冷刀鋒如期劃過老人頸間蒼老松弛的皮膚，溢出濃稠的紅色液體，隨即撲通一聲，撲倒在地。
船內大多是女眷，見狀紛紛被嚇到失語，身軀僵硬地站在原地。老夫人尖叫一聲，旋即被嚇的暈厥過去，身體往後一仰，連帶著身側一直使力扶著她發軟身軀的青衣姑娘也跌坐在地。
青衣姑娘面色平靜，並不慌亂，她擡起頭，目光如炬，直直望向站於人群中央的水匪頭領，像是要牢牢記住這張臉一般。
譙安神色一凝，她握在手上的紅線此刻終於變得凝實，她握著一頭，而另一條，正連著那位神色平靜的青衣姑娘。
水匪顯然不是第一次幹殺人拋屍的勾當，十分訓練有素，從青衣姑娘手中扯過暈厥的老夫人，幹脆利落一刀割喉，隨即將屍首拋入滏水。
噗通一聲，萬事皆空。
甲板上隱隱響起不顯的啜泣聲，水匪頭領很不喜歡青衣姑娘看他的眼神，他眉頭緊皺，神情不耐，但礙於命令，他並不打算對青衣姑娘做什麽。
看著甲板上跪著的幾個中年男人，他按按眉心，指著他們笑道：“將他們也處理了。”
餘下的水匪聽到此話，只猶豫了幾息，面面相覷後還是聽從了命令，本就架在中年男人們頸間的刀微微一動，輕松收割了幾條性命。
隨著血絲飛濺，譙安眼前的場景也驟然生變，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擲進幾顆石子，波紋蕩漾，扭曲模糊了一切。
譙安沈默審視所有。
“大哥，貨點完了，這些人怎麽處理？”
熟悉的話語又出現在耳邊，話音落下，湖面也恢覆平靜，回到一切的起點。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譙安看著眼前重覆發生的場景，握緊了手中紅線。
譙安將船上的場景暫且放到一邊，她足下一點，淩空躍起，想要去到視線盡頭扭曲模糊的地方，卻無論以何種方式，都無法拉進距離。
嘗試幾次後，譙安將視線又投向運船之上，水匪殺人拋屍的場景已經快速上演了許多遍，她稍微等了等。
“大哥，貨點完了，這些人怎麽處理？”
在這句話響起的同時，譙安顯露身形，似飛燕般掠空而下，猝然出現在那位身形瘦削、帶了幾分書生氣的水匪頭領身前。
“嗨。”譙安還很客氣的打了個招呼，隨即在那人尚且驚愕失色之時，手中驚鴻劍錚然而出，割破其咽喉。
匪首斃命，四下頃刻陷入沈默。
雖然於早已發生的事實無濟於事，但若是能夠將一縷亡魂從殘酷回憶中抽離，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譙安側首，無視了周遭水匪驚駭的目光，也沒有在意更多人劫後餘生的感激涕零，她將目光投向手中紅線相連的另一端。
青衣姑娘雙眸中浮現起一層瀲灩水光，有著如夢初醒般的澄澈，在回憶中沈浮十數年，她終於等到該到的人了，於是她看向譙安，如釋重負地笑了。
譙安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她站在原地怔了怔，握住紅線的手微微擡起，最後望了一眼氣質如蘭的青衣姑娘，再輕巧一拽。
如同水面上的波瀾蕩漾逸散開來，每個人的表情都定格在最後一幕，然後煙消雲散，這場記憶消失了。
她又進入了下一場，不知來自誰的記憶中。
劫船殺人者，殺。
奸淫擄掠者，殺。
溺嬰棄屍者，殺。
……
譙安面無表情幹著上述諸事，她已經懶得去思考自己是否有資格審判罪人這種問題了，殺人償命這種樸素的價值觀裹挾著她，讓她馬不停蹄的從一段記憶來到另一段記憶。
她數不清自己究竟殺穿多少回憶，只是手中握住的成百上千根紅線讓她絲毫不敢也不願松懈，她很想早點抵達回憶的盡頭，或許談不上什麽救贖，但她願意去做。
經歷的記憶多了，譙安逐漸從一段段殘缺的記憶裏尋找到了些許真相，蛇妖說的不錯，柳氏確實該死，他們在滏陽經營數代，早已是此地實際的統治者。
滏水水患猖獗，與柳氏放任自流有著莫大的聯系，甚至柳氏自身也參與進來，常年與水匪勾結串通一氣，殺人越貨，做起私賣鹽鐵糧食甚至人口的勾當。
數不清的來往船只被截下，反抗者拋屍於滏水，加之這一帶歷來有溺嬰的傳統，長年累月下，竟然喚醒了被封印於此的蛇妖。
而當蛇妖寄生於柳夫人軀體之上後，柳氏，甚至整個滏陽的人，都將成為蛇妖覆蘇的養料。
還有一點也令譙安頗為在意，她在一些記憶裏總是聽到窮兇極惡之人嘴裏喃喃著諸如福娘子保佑、為福娘子獻禮之類的話。
譙安原以為所謂福娘子，是蛇妖捏造出來以供自己得到祭祀，早日覆蘇沖破符陣的產物，不曾想原來滏陽幾百年前就有了福娘子這個地方信仰神。
攛掇百姓作惡，這個福娘子看起來真不像什麽正經神，反倒像個邪神。
譙安想著，手上動作不停，拽拉紅線，將這段困擾其主人數年的不堪回憶打破。
“客官想來點什麽？”
譙安耳畔傳來一聲問話，她擡頭，看見一位打扮利落的店小二正俯身對她笑臉相迎，她如今已身處一座看上去頗有格調的酒樓中，靠窗而坐，能夠清楚的看到街道上車水馬龍、來往人群絡繹不絕的景象。
繁華之地，譙安只思忖了幾息的功夫，迅速進入角色，正好她有些餓了，於是對店小二笑道：“你們酒樓有什麽招牌菜？都來一份吧。”
“好嘞！”店小二遇到一位豪爽的主，心裏算盤撥地啪啪響，笑容燦爛，嘴上不忘介紹起酒樓：“您可來對地方了，小人敢打包票，咱們攬月樓即便是在整個鄞州，也是數一數二的酒樓了……”
鄞州？譙安見店小二這麽高興，本在心中對自己即將白嫖數次的行為默默抱歉，陡然聽到他口中說出鄞州二字，心中一頓，疑惑叢生，怎麽還有來自鄞州的記憶？
譙安伸出手查看紅線，想要以此定位這段記憶的主人，卻驚訝的發現，她進入的這段記憶，並沒有產生紅線。
譙安在短短時間內參與了如此多的記憶，並且大多記憶都充滿血腥與醜陋，她也確實應當稍微停下來休整一番，於是譙安沒有立刻去探尋這段記憶的古怪之處。
反而等著酒樓上菜的間歇，倚在窗臺之上，微微探身，看著酒樓下的市井街道，聽著各式各樣的吆喝叫賣聲，心中生出幾分寧靜之感。
鄞州無疑是個繁華之地，只是不知道這是多少年前的景象了，不知現今的鄞州是否仍舊如此。
譙安如此想著，眼中倏忽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瞪大眼睛，仔細去分辨，最終確認自己眼中的的確就是賀追。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個猜測，或許被紅線吞噬之人，也會受金梭影響，陷入一段此生最難忘的記憶中。
那她怎麽沒有陷入自己的記憶中，譙安雙手托腮，蹙眉深思，難道是自己葉輕舟的馬甲迷惑了金梭？
兩個擁有同樣意識或者說靈魂的身體，直接讓金梭卡殼了吧，譙安有點想笑，自己這也算另類的卡bug了。
不過……譙安看向賀追，忍不住吐槽賀追小朋友最難忘的記憶還真有點特別啊。
賀追看上去只有十來歲左右，面容稚嫩，帶著幾分焦灼之意，神色尚且不像譙安初次見他那般陰鷙，現下正穿著一身湖藍袍子，在繁華街道上疾跑。
譙安目光緊隨其身，看著他從街道一頭疾跑至另一頭，然後場景一變，他又回到街道一頭，開始疾跑。
就這樣周而覆始，一盞茶的功夫都沒到，譙安就已經看著賀追反反覆覆在這條街道上跑了二十來回。
譙安：……
她還能說什麽，只能說小朋友大名不愧是叫賀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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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子一行大抵有二十來號人, 除了甲板上圍在一塊幾人，其他人正提著刀在船內肆虐, 搶奪女眷的金銀首飾、上了年頭的器物瓷瓶, 遇到不開眼試圖反抗的人便一刀砍下去，登時血濺三尺。
這是運船遭遇水匪了。
譙安耳目靈敏，能夠清晰的聽見看見運船上發生的慘劇，但她卻沒有任何意欲阻止的動作, 反而面色平靜的打量起四周。
從睜開眼起，譙安就立刻意識到此處的不對勁。
圓日當空, 她淩空而立，身處一道寬闊的水道之上，兩岸綿延群峰聳立起伏，鳥鳴猿啼從青翠林間傳來。
這本是尋常場景，但讓譙安首先察覺不對的便是頭頂那輪圓日，她擡頭仰望天空，感受照拂萬物的光芒, 看似熾熱的陽光灑下, 卻沒有一絲溫度。
她又順著蜿蜒綿亙的江河放眼望去，遠處的景象似攏上了一層輕紗般, 微微扭曲模糊，即便是譙安，也無法看得真切。
這究竟是紅線造就的幻象還是……紅線主人的記憶？
譙安手中握住的那根紅線若隱若現，與遭遇水匪的運船相連，譙安心中有了猜測，她不動聲色地隱匿身形，順著紅線的路徑，輕盈落於船首。
這並不是此時真實發生的事，譙安明白這一點，於是並沒有出手阻止。
不多時，船內喧鬧逐漸平息下來，一位人高馬大的小胡子青年從船艙內走出，來到黑衣壯漢面前道：“大哥，貨點完了，這些人怎麽處理？”
水匪頭子長相並不粗獷，反而有幾分書生氣，他望了一眼天色，隨口道：“就按老規矩辦吧，老的殺了，其餘的帶回去。”
他語氣輕描淡寫，卻引起被粗暴推搡至甲板的眾人一陣驚慌，上了年紀的老太爺老夫人面色煞白，腳下一軟，驚恐地看著提刀朝他們而來的水匪。
“你們敢！”老夫人身旁一位著錦衣的小公子不知哪來的膽子，頗為色厲內荏地高聲強調：“我們從湘南而來，可是替衛湘侯運鹽！你們敢劫衛湘侯的貨，不怕衛湘侯出兵蕩平滏水上下！”
他們的確是替衛湘侯運鹽，不過卻是商人趨炎附勢，見衛湘侯心有野望，前來投奔罷了，雇了湘南素有威名的鎮遠鏢局護鏢，還是沒能擋住這群訓練有素的水匪。
小公子自己說這話都顯得心虛，又怎麽唬的住水匪。
這話惹得水匪們紛紛大笑起來，其中一位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笑話一般，笑得彎下腰，樂不可支笑道：“衛湘侯可管不到我們頭上，滏陽可不是他說了算……”
“好了！”那人的話被水匪頭子打斷，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人當即閉嘴，將小公子一把推開，手中長刀高高揚起，刀鋒反射出一道淩冽的寒芒，就要朝老太爺砍去。
沒有任何人阻止，持刀之人也沒有任何猶疑，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冰冷刀鋒如期劃過老人頸間蒼老松弛的皮膚，溢出濃稠的紅色液體，隨即撲通一聲，撲倒在地。
船內大多是女眷，見狀紛紛被嚇到失語，身軀僵硬地站在原地。老夫人尖叫一聲，旋即被嚇的暈厥過去，身體往後一仰，連帶著身側一直使力扶著她發軟身軀的青衣姑娘也跌坐在地。
青衣姑娘面色平靜，並不慌亂，她擡起頭，目光如炬，直直望向站於人群中央的水匪頭領，像是要牢牢記住這張臉一般。
譙安神色一凝，她握在手上的紅線此刻終於變得凝實，她握著一頭，而另一條，正連著那位神色平靜的青衣姑娘。
水匪顯然不是第一次幹殺人拋屍的勾當，十分訓練有素，從青衣姑娘手中扯過暈厥的老夫人，幹脆利落一刀割喉，隨即將屍首拋入滏水。
噗通一聲，萬事皆空。
甲板上隱隱響起不顯的啜泣聲，水匪頭領很不喜歡青衣姑娘看他的眼神，他眉頭緊皺，神情不耐，但礙於命令，他並不打算對青衣姑娘做什麽。
看著甲板上跪著的幾個中年男人，他按按眉心，指著他們笑道：“將他們也處理了。”
餘下的水匪聽到此話，只猶豫了幾息，面面相覷後還是聽從了命令，本就架在中年男人們頸間的刀微微一動，輕松收割了幾條性命。
隨著血絲飛濺，譙安眼前的場景也驟然生變，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擲進幾顆石子，波紋蕩漾，扭曲模糊了一切。
譙安沈默審視所有。
“大哥，貨點完了，這些人怎麽處理？”
熟悉的話語又出現在耳邊，話音落下，湖面也恢覆平靜，回到一切的起點。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譙安看著眼前重覆發生的場景，握緊了手中紅線。
譙安將船上的場景暫且放到一邊，她足下一點，淩空躍起，想要去到視線盡頭扭曲模糊的地方，卻無論以何種方式，都無法拉進距離。
嘗試幾次後，譙安將視線又投向運船之上，水匪殺人拋屍的場景已經快速上演了許多遍，她稍微等了等。
“大哥，貨點完了，這些人怎麽處理？”
在這句話響起的同時，譙安顯露身形，似飛燕般掠空而下，猝然出現在那位身形瘦削、帶了幾分書生氣的水匪頭領身前。
“嗨。”譙安還很客氣的打了個招呼，隨即在那人尚且驚愕失色之時，手中驚鴻劍錚然而出，割破其咽喉。
匪首斃命，四下頃刻陷入沈默。
雖然於早已發生的事實無濟於事，但若是能夠將一縷亡魂從殘酷回憶中抽離，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譙安側首，無視了周遭水匪驚駭的目光，也沒有在意更多人劫後餘生的感激涕零，她將目光投向手中紅線相連的另一端。
青衣姑娘雙眸中浮現起一層瀲灩水光，有著如夢初醒般的澄澈，在回憶中沈浮十數年，她終於等到該到的人了，於是她看向譙安，如釋重負地笑了。
譙安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她站在原地怔了怔，握住紅線的手微微擡起，最後望了一眼氣質如蘭的青衣姑娘，再輕巧一拽。
如同水面上的波瀾蕩漾逸散開來，每個人的表情都定格在最後一幕，然後煙消雲散，這場記憶消失了。
她又進入了下一場，不知來自誰的記憶中。
劫船殺人者，殺。
奸淫擄掠者，殺。
溺嬰棄屍者，殺。
……
譙安面無表情幹著上述諸事，她已經懶得去思考自己是否有資格審判罪人這種問題了，殺人償命這種樸素的價值觀裹挾著她，讓她馬不停蹄的從一段記憶來到另一段記憶。
她數不清自己究竟殺穿多少回憶，只是手中握住的成百上千根紅線讓她絲毫不敢也不願松懈，她很想早點抵達回憶的盡頭，或許談不上什麽救贖，但她願意去做。
經歷的記憶多了，譙安逐漸從一段段殘缺的記憶裏尋找到了些許真相，蛇妖說的不錯，柳氏確實該死，他們在滏陽經營數代，早已是此地實際的統治者。
滏水水患猖獗，與柳氏放任自流有著莫大的聯系，甚至柳氏自身也參與進來，常年與水匪勾結串通一氣，殺人越貨，做起私賣鹽鐵糧食甚至人口的勾當。
數不清的來往船只被截下，反抗者拋屍於滏水，加之這一帶歷來有溺嬰的傳統，長年累月下，竟然喚醒了被封印於此的蛇妖。
而當蛇妖寄生於柳夫人軀體之上後，柳氏，甚至整個滏陽的人，都將成為蛇妖覆蘇的養料。
還有一點也令譙安頗為在意，她在一些記憶裏總是聽到窮兇極惡之人嘴裏喃喃著諸如福娘子保佑、為福娘子獻禮之類的話。
譙安原以為所謂福娘子，是蛇妖捏造出來以供自己得到祭祀，早日覆蘇沖破符陣的產物，不曾想原來滏陽幾百年前就有了福娘子這個地方信仰神。
攛掇百姓作惡，這個福娘子看起來真不像什麽正經神，反倒像個邪神。
譙安想著，手上動作不停，拽拉紅線，將這段困擾其主人數年的不堪回憶打破。
“客官想來點什麽？”
譙安耳畔傳來一聲問話，她擡頭，看見一位打扮利落的店小二正俯身對她笑臉相迎，她如今已身處一座看上去頗有格調的酒樓中，靠窗而坐，能夠清楚的看到街道上車水馬龍、來往人群絡繹不絕的景象。
繁華之地，譙安只思忖了幾息的功夫，迅速進入角色，正好她有些餓了，於是對店小二笑道：“你們酒樓有什麽招牌菜？都來一份吧。”
“好嘞！”店小二遇到一位豪爽的主，心裏算盤撥地啪啪響，笑容燦爛，嘴上不忘介紹起酒樓：“您可來對地方了，小人敢打包票，咱們攬月樓即便是在整個鄞州，也是數一數二的酒樓了……”
鄞州？譙安見店小二這麽高興，本在心中對自己即將白嫖數次的行為默默抱歉，陡然聽到他口中說出鄞州二字，心中一頓，疑惑叢生，怎麽還有來自鄞州的記憶？
譙安伸出手查看紅線，想要以此定位這段記憶的主人，卻驚訝的發現，她進入的這段記憶，並沒有產生紅線。
譙安在短短時間內參與了如此多的記憶，並且大多記憶都充滿血腥與醜陋，她也確實應當稍微停下來休整一番，於是譙安沒有立刻去探尋這段記憶的古怪之處。
反而等著酒樓上菜的間歇，倚在窗臺之上，微微探身，看著酒樓下的市井街道，聽著各式各樣的吆喝叫賣聲，心中生出幾分寧靜之感。
鄞州無疑是個繁華之地，只是不知道這是多少年前的景象了，不知現今的鄞州是否仍舊如此。
譙安如此想著，眼中倏忽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瞪大眼睛，仔細去分辨，最終確認自己眼中的的確就是賀追。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個猜測，或許被紅線吞噬之人，也會受金梭影響，陷入一段此生最難忘的記憶中。
那她怎麽沒有陷入自己的記憶中，譙安雙手托腮，蹙眉深思，難道是自己葉輕舟的馬甲迷惑了金梭？
兩個擁有同樣意識或者說靈魂的身體，直接讓金梭卡殼了吧，譙安有點想笑，自己這也算另類的卡bug了。
不過……譙安看向賀追，忍不住吐槽賀追小朋友最難忘的記憶還真有點特別啊。
賀追看上去只有十來歲左右，面容稚嫩，帶著幾分焦灼之意，神色尚且不像譙安初次見他那般陰鷙，現下正穿著一身湖藍袍子，在繁華街道上疾跑。
譙安目光緊隨其身，看著他從街道一頭疾跑至另一頭，然後場景一變，他又回到街道一頭，開始疾跑。
就這樣周而覆始，一盞茶的功夫都沒到，譙安就已經看著賀追反反覆覆在這條街道上跑了二十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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