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京大興國際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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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興國際機場】

這一場日出過後, 接下來的幾天裏,袁北都沒有聯系汪露曦。

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樣的, 他也沒有收到來自汪露曦的任何消息。

朋友圈倒是更新照常,上一條是在今天早上, 定位在鼓樓大街的一家包子店, 配文:黃芥末醬加上蒜泥和醋,完全不黑暗, 好好吃啊!

袁北皺著眉把那照片放大,細細觀察,桌上一盤包子,一碗炒肝兒, 一碟蘸料。

一個人的分量。

再點開和汪露曦的對話框,發了一會兒呆。

......

若說完全沒有交集,其實也不盡然。

袁北收到了三個快遞包裹,兩小一大。兩個小的紙箱裏是貓罐頭,貓條,帶粉紅色蝴蝶結的陶瓷小貓碗, 兩只貓各一份,大的紙箱裏是一個自動餵食機。

袁北心知肚明這是誰的手筆,一個電話打過去。

“把貓咪送給朋友照顧,也要備齊東西,帶資進組,待遇總不會太差。”汪露曦原話,“這段時間麻煩你啦, 想來想去應該要感謝你,但又不知道送什麽好, 所以......”

袁北不愛聽她這些沒用的客套,直截了當:“你在哪。”

他聽到話筒那邊特吵。

“我在劇本殺。先不說啦。”

電話被掛斷了。

袁北坐在沙發上發楞。

從下午坐到了天黑。

-

離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臨出行的前三天,發小攢局,給袁北送行。

浩浩蕩蕩一夥人約在飯店包間,飯局的主人公看上去情緒低迷,發小攬著袁北肩膀:“當初又申學校又辭職,不是挺堅定麽?好像我們這群人就不值得您駐足,現在怎麽了這是?臨了要走了,舍不得啦?您早幹什麽去了。”

“滾蛋。”袁北沒好氣。

“我覺得袁北未必是舍不得在座的吧,”另一個朋友開玩笑,“前幾天我媳婦帶孩子去環球,說是看見袁北了,和一姑娘在一塊兒,還以為是看錯了,問我來著。”

姑娘!

飯桌上一下子開鍋了。

不但有傳言,還有照片為證,那朋友拿出和媳婦的聊天記錄來,就是路人視角,有點糊,照片裏,倆人站在禮品商店的貨架前,袁北微微俯身低頭,任由汪露曦踮腳往他頭上試戴tim熊的發箍,她自己則戴了頂無牙仔的帽子,從背影看,翅膀耳朵都支棱著,奇奇怪怪。

袁北好像能回憶起那時兩個人的交談。

汪露曦說那帽子太厚,太熱了,況且她還披散著頭發,快要中暑了。最後是他擎著小風扇,給她吹了半小時的涼風。

......

“真是哎!”

照片被朋友們順次傳閱。

“袁北你談戀愛啦?”

“......沒有。”他說。

“那這是?”

“......”

袁北特刻意地找了個話題,把這茬掀了過去。

酒過三巡,幾個朋友勾肩搭背之時,有人問及袁北:“你要是真舍不得北京,就過兩年麻溜回來,別跟外面瞎晃。”

舍不得嗎。

袁北喝完了杯子裏的酒,腦袋昏昏漲漲,好不容易得出答案。

是。

他舍不得北京。

......

臨出行的前兩天,要把兩只貓所有行李都打包好,送到發小家。

發小倆孩子,老二閨女還很小,老大是男孩兒,正是調皮的時候,得知家裏要有新成員了,興奮得滿屋轉圈狂奔,一會兒鬧著要摸摸小貓,一會兒又要給貓拿冰淇淋吃。

“它吃不了冰淇淋。”袁北苦笑。

“那它們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他捏了捏孩子小臉蛋兒,“你給他們取名字吧。”

發小朝著兒子屁股踢了一腳:“昨晚爸爸媽媽怎麽告訴你的?今天要和袁北叔叔說什麽?”

小男孩兒原地一立正,敬個禮:“袁北叔叔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貓的,等你回來,我會把小貓還給你,那個時候它們就會變成大貓了!”

袁北笑了,蹲下來:“好,到那時候,你也變成大人了。”

......

臨出行的前一天,所有東西都已經準備妥當。

車也交給發小了,完全空閑的一天時間,袁北在空蕩蕩的家裏呆不住,就坐公交車出去晃悠,瞎轉圈,沒有目的地,晃到哪算哪。

57路公交車,由東到西。

西城就是更安靜,更有煙火氣些,然後再到豐臺......行至六裏橋時,上來一群大爺大媽,袁北起身把座讓出來,正好聽見一奶奶和人閑聊,說附近市場的西紅柿雞蛋餡餃子好吃,清爽,而且是現包的,塑料盒裝好了,回家自己煮,特方便。

袁北聽了一耳朵,忽然想起這也是自己小時候常吃的餃子餡兒。

西紅柿雞蛋的餃子挺考手藝的,容易下湯,那餡料調好了就得馬上包,時間一長就捏不成形。

好像有挺多年沒吃了。

他厚著臉皮問了一嘴,市場在哪,然後在下一站下車,步行過去,買了一盒,拎在手裏。

從鬧哄哄的市場裏走出來的時候,袁北在市場門口停了停,擡手遮陽光,恍惚一霎,覺得自己八成是魔怔了。

他好像被傳染了。

這一天,坐公交閑逛的習慣像是汪露曦,厚臉皮和人打聽事兒的行為也像汪露曦,最要命的是,剛剛買餃子,汪露曦的臉就一直在他腦袋裏打晃,她纏著他,拽著他胳膊來回那麽搖。

“袁北袁北,你說兩句北京話給我聽唄。”

“說什麽。”

“就說,西紅柿,”她嘿嘿笑,嗓音清亮,模仿那四不像的兒化音,“兇兒柿,兇兒柿......”

......袁北一下子不餓了。

攥緊手裏的塑料袋,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堵得慌。

......

他猜到自己今天可能精神不大正常。

但沒想到能瘋成這樣。

原地打車,到天壇公園,在公園裏找了個長椅,坐了整整一下午,目睹黃昏時分的藍調時刻,再到天徹底黑下去。

晚上的天壇瞧上去和白天是不一樣的風景,靜謐,深邃。

只可惜今天不是周末,祈年殿不開燈,不然可以瞧見清白燈光映襯下的藍瓦圓頂,運氣好的話,還有一輪圓月做襯。

袁北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黑咕隆咚的,什麽都沒有,像是被黑洞吞噬掉一切的寂寞宇宙。

......

從天壇出來,打車回家,路上接到了快遞的電話。

快遞小哥告訴他,有個件,挺大的,標註易碎,要親收,問袁北在不在家,這是今天最後一個件,要下班了。明天的飛機,都這會兒了,袁北實在想不起來自己買了什麽東西還沒到,只能告訴對方,擱門衛吧。

網約車到了。

袁北剛上車,就聽見司機在打電話,和孩子,手機開著免提,話筒裏傳出來稚嫩聲音,問,爸爸什麽時候回家?

司機和袁北對了下手機尾號,和孩子說了句:“冬天就回去了,你在家聽姥姥話,別總玩手機。我這上乘客了。”然後匆匆將電話掛斷。

袁北其實不介意:“您接著打吧,沒事兒。”

司機則看了眼袁北,憨厚笑笑,示意車內:“有錄音,平臺現在管得嚴,別說打電話了,我們都不敢和乘客聊天兒,容易吃投訴。”

袁北也笑了笑:“那要是乘客主動聊呢?”

“那就......那就嘮唄!”

就這麽,聊了起來。

司機大哥操著東北口音,由孩子始,打開了話匣子,說起自己為什麽要把孩子扔在家裏,一個人在北京開網約車。

“我白天送外賣,還和人合夥弄了這麽個車,他白天,我晚上......現在活不好幹,攢不到多少好評就不給你派單,就只能幹著急。”司機大哥說,“沒辦法,咱文化也不高,也不會幹別的。”

“您愛人呢?在老家陪孩子?”

袁北問了這麽一句,然後看見司機大哥撓了撓頭皮,笑了笑:“不在了。孩子跟她姥姥姥爺在老家。”

戳人傷口,自覺不禮貌,袁北道了個歉。

“沒事兒,我第一次來北京就是前幾年,陪媳婦來北京看病,協和。廢了老大勁排的號,那號排的呀,哎呀......”

......似乎沒有哪裏比醫院更能見證人間疾苦。

其實不必說協和,北京任何一家醫院都算在內,門診,急診,有人的地方永遠都是擁擠不堪,摩肩擦踵,醫院門前的公交站從早到晚,都擠滿拎著影像資料袋的病人和家屬。

但這裏也見證了最多的真情真意。

司機大哥說:“我在北京反正能比在老家掙多點,我得好好掙錢養孩子,不然以後在天上見面了,我媳婦非得扇我。”

講完,倆人都笑了。

當袁北說到自己明天就要離開北京了,離開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司機大哥好像也有評論要發表:“挺好,挺好,人這輩子不就活個過程和經歷?有的人經歷長點,有的人經歷短點,哪有什麽漂泊不漂泊,歸宿不歸宿,大夥都沒長前後眼,到頭來都是天上見。身邊有人,哪都是家,好好珍惜。”

路過建外soho,上國貿橋,那應該是北京最漂亮的都市夜景,兩側建築規整,流光溢彩盡收眼底,車流不息,好像汩汩流淌的脈搏。

這座城市,有人來,就有人走。

司機大哥哼著歌,把車窗開了一條小小的縫,溫熱夜風湧了進來:“北京真好哈。”

袁北點點頭:“嗯,真好。”

真好。

-

回到家,先從門衛那把包裹領了回去。

真是個大家夥。

袁北沒急著拆箱,先去廚房把已經坨得不成樣子的西紅柿餃子煮了,意料之中,成了片兒湯,已然毫無食欲。

他撐著流理臺,心裏一陣陣發慌,至於發慌的原因,自己也搞不明白。就好像心臟也放進滾水裏煮過了,破了皮,漏了餡,今天閑逛一天,所思所想,無處遁藏。

實在難以形容自己此刻感受,他好像從未體會過。

隨便播個電影,卻還是上次汪露曦在這裏沒看完的哈利波特大結局。

冰箱裏還有汪露曦沒吃完的零食和飲料,要清出去,然後斷電。

汪露曦走前把她雙肩包上的“鳳啾啾”掛在了客臥門把手上,這會兒就在門上晃悠著,那是她辛苦輾轉收來的,不知為什麽留在了他這裏。

袁北走過去,盯了半晌,然後狠狠一拳砸在了門板上。

......

亂七八糟。

袁北從未想過自己離開家的前一晚竟是這樣的光景,他好像個茍延殘喘的逃兵,又好像是前人留下的遺物,破敗而飽經滄桑,就那麽孤零零存活於戰場之上。

一切都迷幻又頹唐。

他就這麽坐在客廳地毯上,一夜未睡,坐到了天亮。

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麽,有可能,什麽都沒想。

下午的飛機,還有些時間。

他起身,去給隨身行李裝箱,裝了一半,又懊惱地將行李箱踢遠了,原地站定,沈默許久,拿來手機,打開和汪露曦的對話框。

[你還住之前那個地方麽?]

他想這樣編輯信息發送,可還沒來得及打字,屏幕畫面卻跳了一下。

汪露曦的長語音先他一步發了過來:“袁北袁北,快遞昨晚就顯示簽收啦,你這人怎麽回事,收到快遞也不說一聲。”

袁北不自覺地,肩膀松泛了半分,他完全沒聽到汪露曦說話的內容,只覺得好像有洶湧氧氣重新自頭頂灌入。

心從滾水裏撈起來了,瀝幹了。

他又活過來了。

晨起的陽光從落地窗打進來,落在地板上,成了燦目的油畫。

汪露曦的風格,一句話要拆成幾句話說,語速還飛快:“有沒有碎掉啊?我不知道這東西工期這麽久,我已經讓老板加急了,可還是慢......你昨天有拆箱看一看嗎?”

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氣的袁北,目光落向角落的巨大快遞箱,一邊拿剪刀拆快遞,一邊打了個電話過去,發現大清早的,汪露曦那邊卻很吵。

“你這幾天都在忙什麽?”他問。

“我啊......”汪露曦頓了頓,“也沒忙什麽,就是沒有和你講話而已,我不知道還能和你講些什麽,也怕不禮貌......”

袁北深深呼吸。

紙箱裏面還是紙箱。包了好幾層。

“袁北,這個東西你可能帶不走,但可以掛到你的書房裏。”汪露曦的聲音很緩。

不知是不是錯覺,袁北好像還聽見了廣播的電子機械音。

......幾層紙箱裏,還有泡沫紙,要一道一道扯開。

他一邊拆一邊問:“你現在在哪?”

汪露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書房裏沒有你寫的字,你說你的字不配裱起來,但我不這麽覺得,寫得多好看啊,”她自顧自地說,“一定要掛起來......我送了貓咪禮物,卻不知道送你什麽,後來又一想,好像沒什麽東西比這個更合適。”

袁北此刻剝開了最後一層包裝。

剪刀被扔遠。

好像冥冥之中已經有所感,他坐在客廳地毯上,沈默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幅字。

“怎麽樣怎麽樣?怎麽不說話啊袁北?裱的還好嗎?我沒看見實物,你覺得怎麽樣?喜歡嗎?”

......是他寫給汪露曦的那幅字。

莫愁前路無知己。

紙張之上,墨色分明。

汪露曦去把它裱了起來,然後,送還給他。

“我覺得這句話送給你更合適,”汪露曦的聲音稍稍低了些,她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袁北,祝你學業順利,生活順利,莫愁前路無知己,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你也會遇到能一直陪著你的人......”

......話好多。

汪露曦你話好多。

袁北忽然覺得昨晚那股焦躁又回來了,劈頭蓋臉如風如雨,砸得他氣惱萬分,特別是聽著話筒那邊,汪露曦似乎是一邊走路一邊說話,聲音有點喘,再加上周遭喧鬧,令他頭皮都發麻。

“汪露曦!”袁北冷冷開口。

“啊?”

“......啊什麽!我在問你話!”袁北起身,站了起來,站在客廳的一片狼藉中,“你現在在哪!”

......

機場。

袁北,我在機場。

汪露曦忽然捂住了嘴巴,被袁北的語氣搞得眼眶發燙。清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她站在人潮之中,好像一盞不變的燈塔。

原來在機場等一條船的故事不是假的,她覺得自己就是在等一條船。

她也不知那條船會不會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與之擦肩而過。

她只是執拗地想來這裏等待而已,她想要和袁北好好告個別,一開始說好的,不願來送機,但不知怎麽,還是忍不住。似乎有種執念在,總覺得從哪裏開始,就該在哪裏結束。

“哪個機場!”袁北語氣好差。

話筒傳來窸窣聲,還有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袁北倒吸一口涼氣,嘶,估計是撞到了哪裏。

“汪露曦,你別給我裝啞巴,說話!”

“......首都機場,我在首都機場。”

汪露曦還是死死捂著嘴唇,將手機自耳邊拿遠些,她不能讓袁北聽到她朦朦朧朧的哽咽,不能讓這麽多天的堅持功虧一簣,那樣一點都不酷。

“......”袁北好像嘆了一口氣,然後就是摔門的聲音,“等著。”

“我......你在哪?你現在已經在機場了嗎?”她聽著袁北的呼吸聲,好像近在耳邊,打著她的耳廓,那樣清晰。

袁北沒好氣:“你管我!”

幹嘛發火!

汪露曦的眼淚就這麽憋回去了,她也來了脾氣:“我又不是一定要見你,我回去了!”

“你敢!!”

汪露曦堪堪頓住了腳。

.......

機場大廳好像一個巨大的交叉路口,把許多人的命運切割,分離,再連接......這裏的相聚和別離一樣多,心碎和擁抱也一樣多,汪露曦回頭望,看著不斷交錯又散開的人群,心亂如麻。

她不知袁北會從哪個方向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

廣播裏的登機播報就沒停過,一聲聲,一句句,催促著人們的腳步。

......

這裏是機場。

汪露曦站在大廳角落想,幸好,這裏是機場。

在這裏,不論多麽激動的情緒,不論何種表達情緒的方式,都能夠被接受,大家都很忙碌,不會有人向她投來異樣眼光。可當袁北到了機場,她看見袁北出現在人群裏,並快步朝她走過來時,還是膽怯地往後挪了半步。

小心翼翼地,心虛地。

袁北手邊是一個小小的銀白色行李箱,他應當是剛剛趕過來的,所以額頭有一點點汗,他在她面前站定,自上而下睨著她,用他那雙清淡好看的眼睛,定定開口:“汪露曦,你能不能給我解釋解釋,你為什麽在這?”

幾天不見,他好像稍微憔悴了點,像是沒休息好。

“就......”

不待人開口,他又打斷:“挺會挑地方,跟我演偶像劇是吧?”

......什麽嘛!

“演,演個夠。”袁北自顧自說,“機場分別,偶像劇下一步該幹嘛了?”

汪露曦楞楞仰頭看著他。

該......該擁抱了。

但她沒敢說。

下一秒,只來得及感覺到手臂上的溫度,那是袁北的掌心,緊緊錮著她,一扯,緊接著,她就掉進一個懷抱裏。

袁北比她高那麽多,男人的骨架,嚴絲合縫地,將她包裹起來。

汪露曦呼吸窒了一霎。

此刻眼淚已經幹了。

她感覺到了袁北的心跳,貼著他和她的胸腔,原來這樣快。

“......你不是跑步來的吧袁北?”

“這會兒別講話行麽,謝謝你了。”袁北的聲音在她發頂,好像有點無奈。

“哦。”

那就擁抱。

安靜的擁抱。

他們站在機場大廳,無人在意的角落,安靜的擁抱。

四周仍是那樣吵鬧。

無所謂了。

這是汪露曦第一次抱一個男人,年輕的男人,他的氣息灼灼,身上是她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他們牽過手,她也悄悄親吻過他的脖頸,但卻是第一次擁抱。

原來是這種感覺。

汪露曦試圖用詞匯去描述,可不得其法,她的下巴抵在袁北的鎖骨那兒,臉頰貼著他頸窩的皮膚,感覺到血液的流動。

......

“袁北,你抱得太緊了。”半晌,她艱難開口。

可力道卻沒松。

在感覺到她的雙手也回抱住他的肩胛時,袁北的力氣好像更重了。

“抱歉啊,”袁北說,“麻煩你再忍一會兒唄。”

汪露曦一下子笑出聲。

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道這個擁抱到底持續了多久,久到好像要把這一整個夏天虧欠的,全都補回來。

終於重獲自由時,她望著袁北的眼睛,袁北身後那行色匆匆走向四面八方的人群,全都成了動態背景板。

她的眼睛裏只有他一個。

“你幹嘛說我演偶像劇啊?”

袁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緩緩放開她,表情也變得嚴肅,好像剛剛那個擁抱帶來的旖旎都被收束起來了。

他問她:“你幾點來機場的?”

終於回歸正題。

“......早上第一班地鐵。”汪露曦喃喃。

“你來機場幹什麽?”

“......想試試,有沒有可能碰見你。”

“你知道我的航班?”

“不知道。”

“那你打算等多久?”

“我查了航班信息,我打算等到......”汪露曦聲音越來越小,“等到最後一個可能的航班起飛,要是沒等到,那就證明確實沒有緣分。”

緣分。

袁北笑了聲,這可真是個優秀的借口,不論何時,不論何種境遇,人們總喜歡用緣分這個詞解釋一切。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今天其實從大興機場起飛?”

汪露曦繼續低頭:“考慮過啊,要是真那樣,就更沒辦法了。”

這世上哪有所謂“沒辦法”?

人說沒辦法,都是決心不夠罷了。

袁北望向遠處,深深呼吸,近乎認命的語氣:“......在你給我發消息之前,我打算去找你。”

這才叫辦法。

雖然......是一個早該付諸行動的辦法。此時此刻袁北難言心裏懊悔,這麽多天,他到底在跟自己飈什麽勁兒呢?

......

“真的假的!”汪露曦猛地擡頭,眼神驚喜,“你找我幹什麽?”

“你說呢?”她的下巴被袁北捏住了。

“別笑!別呲牙!”袁北故意擰起眉頭,“你不饒我,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

我不饒你什麽了?

我好像這麽多天都忍著,沒找你吧?

袁北被氣笑了,連連點頭:“好,你說的對。”

然後松開手,轉而攬住她肩膀,再次把人扣進懷裏。

汪露曦再次墜進一大片夏日海水,被陽光曬過的,暖洋洋的,海浪也帶走了她所有眼淚,所有委屈。

擁抱好像會上癮。

她和袁北之間斷了那麽久的信號,在這一個擁抱裏,重新覆位了。

“......袁北,你身上好香。”

“別說話了你。”

“......”

汪露曦閉了嘴,卻在暗自竊喜。

她終究還是等到了那條船。

還被綁到了他的甲板上。

-

如果讓汪露曦評價2023年的夏天,並評選出最浪漫的場景,她一定會選機場。

初遇那天,還有,她和袁北分別的這一天。

機場真是個好地方。

袁北今天的穿搭,和第一次見面那晚很像。米色,日系,雜志風的一身,汪露曦的手被牽著,眼睛卻不自覺地上下打量。

好像怎麽也看不膩。

袁北的航班確實是在大興機場起飛,而首都機場在東北角,大興機場在南邊,兩個機場之間相隔八十多公裏。上車,網約車司機看看訂單,又愕然看著這一對小情侶:“你倆這是......看錯機票了?”

袁北笑笑:“對。”

萬幸,時間還早。

“能不能給我講講,這幾天你都在忙什麽?”袁北忽然開口,仍執著於這個問題。

沒有聯系的這幾天,她都在忙什麽。

汪露曦這會兒誠實了:“我沒有跟你講話,但一直堅持發朋友圈,刷存在感。”

袁北無語了。

果然。

他偏偏還就吃這一套。

“我送你的禮物你收到了嗎?裱一幅字畫好貴!你有沒有掛起來?”汪露曦心情很好,心情好,嘴就閑不住。

袁北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裏,看著窗外:“沒。”

“你不喜歡?”

“一般。”

“為什麽?”

“我不喜歡那句話。”

汪露曦猛地把手抽出來:“不喜歡為什麽還要寫來送我!”

袁北默了默,重新捉來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因為我剛剛才感覺到,這句話有多傷人。”

莫愁前路無知己。

這樣的道理誰都懂,可誰能那樣通透無畏地拋棄執念,大步向前呢?當下,身邊擁有的,就已然是一切了。

袁北真的想不到,前路上會有什麽。

他不感興趣。

再精彩,也與他無關。

“你不追求結果了?”

汪露曦盯著袁北的手背,他牽著她的那只手的手背,有很好看的流暢的筋絡。

“我不知道。”袁北說,“我只知道,如果我連過程都錯過,結果好像更加沒意義。”

汪露曦投來遲疑眼神。

“我的意思是,我會後悔,”他低著頭,聲線也很沈,“汪露曦,我不知道我們以後會怎樣,會有什麽結局,我沒有那麽聰明,也沒那麽長遠的眼光,或許圓滿,或許失敗,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今天就這麽走了,我一定會後悔。”

“......哦,”汪露曦撇撇嘴,“原來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後悔。”

袁北扭頭看她:“不然呢?”

你想聽什麽答案?

“你應該說,這些天我沒有聯系你,你覺得生活特別難過,你發現你的人生已經不能沒有我了,是我點亮了你。”汪露曦攤開空閑的那只手,在臉邊晃了晃,“spark~”

標準偶像劇臺詞。

袁北無奈扭頭望向窗外,肩膀笑得一聳一聳。

前排,司機也笑出聲來了:“小年輕啊!談戀愛真好啊!”

汪露曦這會兒終於覺出不好意思來了,把臉埋在了袁北的肩膀。

......

好荒誕,又好戲劇性的一上午。

直到抵達大興機場,汪露曦仍覺得難以置信,像夢一樣。

袁北就站在她身旁,還牽著她的手。

大興機場真的好大。

汪露曦之前沒來過,第一次到這裏,竟是要送自己的男朋友出國。

......不對不對。

還不是男朋友。

汪露曦抿住嘴唇,盯著袁北的後腦勺。

“飛機在下午,你別送我,”袁北查完機票回頭,對上汪露曦怪異眼神,“這兒離市區太遠,回去不方便,你先走,我看著你走,不然我不放心。”

汪露曦還是那樣幽幽盯著他。

“......你這小腦袋又琢磨什麽呢?”

她撇撇嘴。

“聽見沒,一會兒我自己進去。你,原地回家,門密碼還記得吧?”

她還是不做聲。

“汪露曦。”

“......”

汪露曦用了些力氣,在袁北的訝異眼神裏,把手抽了回來:“袁北,我覺得你好像還欠我句話。”

“?”

“你今天走了,我以後還可以聯系你嗎?”

“......”袁北皺起眉,“什麽?”

“我用什麽身份聯系你?”

“你說什麽身份?”袁北再次把她的手拎起來,晃了晃。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袁北看著她,半晌,鬧明白了。

他笑:“哦,缺點步驟是吧。”

汪露曦憋著笑,把頭扭向一邊。

偶像劇男女主角確認關系,都是要有步驟的,一個都不能少。

她需要這樣的肯定答案,不能省去。

袁北明白過來,也願意在這青天白日大太陽底下,鬧哄哄的航站樓門口,陪她演:“請問汪同學......”

說不下去了,有點想笑:“......請問汪同學,你有男朋友麽?”

“暫時沒有哦。”

“那請問,我有機會麽?”袁北說,“我發現自己舍不得北京,好像更舍不得這裏的人,所以,最多兩年,我大概率還是要灰溜溜回來。”

這裏是我家。

這裏有我想念的人。

在別處,我安不了這顆心。

袁北突然發現世事怪妙,他原本覺得自己在這座城市已經算是了無牽掛,現在偏偏又有了。

只是說服自己的環節有些難。

萬幸有汪露曦,蠻不講理,陰招陽謀全都使,連拉帶拽的,把他拽出了那片自困的泥沼。

自泥沼中脫身,他仍有不真實和不安全感,因為要違拗自己價值觀與性格做出決定。這些步驟,要有感情和沖動做基石,作燃料。

此刻,他能站在這裏,已經把自己身上所有燃料都用盡了。

但他願意。

對別人,未必,但如果是你,我願意,汪露曦。

好像也只能是你。

......

汪露曦聽明白了。

也因此再次有了想落淚的沖動。

她將頭扭向一邊,高高昂起:“你求我。”

“?”袁北笑了聲,“求你。”

“沒聽清。”

袁北看了看周圍,有點無奈,但還是照辦:“我求求你,賞個臉,做我女朋友,可以麽?”

汪露曦滿意了,大笑著跳起,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了袁北身上,把袁北嚇一跳,趕快攬著她的腰,別摔下來。

她貼著他的耳邊,咬耳朵:“好呀,可以,不過異地戀很辛苦的。”

是啊,是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汪露曦說,“只要是過程,再辛苦,我都不怕。”

你的燃料,我會慢慢幫你補齊。

我們一起看看你畏懼又期待、追求又抗拒的結果,到底是什麽模樣,看看它會不會在萬分璀璨的過程面前,在我們一起構築的無數個瞬間面前,黯然失色。

......

袁北這樣的人,在公共場合擁抱已經是極限。

汪露曦也知道,所以沒有想更多。

她聽了袁北的話,沒有進去送他。

此時是下午,日光正熾盛,她盯著袁北的背影進了那扇玻璃門,片刻,卻發現袁北腳步停了。

他去而覆返。

“怎麽啦?”

袁北沒說話,只是手掌覆住她的後腦,輕輕親了親她額頭,很短暫,也很輕,隨後不肯看她表情,扭頭便走。

幹嘛呀這是?

汪露曦來不及感覺到幸福,只是有點懵。

更懵的還在後面。

她看見袁北再次走入航站樓,不消幾秒鐘,又再次回頭。

“.......你又怎麽啦?”

她看見袁北抿著笑,朝自己走過來。

“......我還是不想後悔。”袁北說。他裝作若無其事,看了看周圍行色匆匆的路人,確認無人註意這邊,然後俯身,低頭。

汪露曦這次嘗到了袁北嘴唇上的觸感,涼涼的,軟軟的。

第一次。

一個不算合格的初吻。

在他們確認戀愛的這一天。

也在他們分別的這一天。

......

鮮少有人的愛情是從離別開始的吧,汪露曦這樣想著,笑出了聲。

她還是騙了袁北,沒有乖乖打車回家,而是坐在機場外,坐了很久,一如初見那晚。

不過那時擡頭可見是繁星,此刻,則是碧空如洗。她擡眼望,直到頭頂有飛機滑翔而過,留下一道淺淡的尾跡雲。那是夏天的破折號,破折號另一頭,是未完待續。這個夏天要結束啦。

汪露曦站起身。

她不會再覺得遺憾,不會再為此無限緬懷,因為這個夏天,也只是過程中的一環,也只是瞬間,而已。

她即將擁有無數個春夏秋冬,擁有這座城市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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