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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惡白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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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惡白魘(2)

中午去食堂是趙雷霆拖著她去的, 她一點食欲都沒有,但她知道趙雷霆有話要告訴她。

趙雷霆像是哄她:“你先吃完我再告訴你。”

孟思期果真聽了他的“謊言”,把飯吃了, 而且吃得幹幹凈凈,就好像堵著一口氣。

離開食堂, 趙雷霆特意帶她到一個寂靜的走廊, 他說:“其實我就是騙你吃完飯,我來警局也就三四年, 我也不知道項傑是馮哥徒弟,誰也沒跟我說過,當然我更不知道項傑追求過陳法醫。”

那一刻孟思期如被“欺騙”般,她冷笑說:“所以呢, 你不是一直都很厲害嗎?你不是東廠諸葛嗎?你是哪門子東廠?你又是哪門子諸葛?”

趙雷霆怔在那,像是被她的態度驚嚇到。

當孟思期說完這句話,她忽然意識到,她是在責怪他,責怪他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她這一切,為什麽不讓她早些知道師父和蓉姐的悲傷往事。

如果她早一些知道, 她以前就不會很傻地在師父面前,覺得他對自己刻薄,也不會很傻地以為蓉姐撮合她和路鶴是因為她和路鶴需要脫離單身。

她錯了,是師父一直在保護她,他生怕她出了一丁點事,以至於保護她的時候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她也明白了陳傑蓉的想法,陳傑蓉害怕她像她一樣, 等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

“對不起啊,思期, ”趙雷霆面對她的憂傷百口難辯,“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我和你發誓……”

孟思期拼命壓制著內心裏的不安,她知道趙雷霆和她一樣,他也很難過。她調整著呼吸,語氣變得平靜了幾許:“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趙雷霆,謝謝你,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趙雷霆咬了下唇,眼睛裏充滿憂傷,“實話說,我很早就知道項傑犧牲了,我剛到警局那會,我就知道項傑這個名字,只是我沒想到他是馮哥的徒弟,更不知道他追求過陳法醫,也許這件事大家都不願提起吧,就算我消息再靈通,我也不可能知道別人心裏面的故事。”

是啊,項傑犧牲了,兇手卻遲遲沒有找到,那不單是馮少民和陳傑蓉的痛,那也是警局所有人的痛,誰又會想去揭露這件令別人傷心的事呢。

孟思期擠出一絲蒼白的笑容,語氣卻十分堅定:“趙雷霆,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些,現在白頭盔的案子路鶴在跟,他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找到兇手,他那麽厲害,肯定會的。”

“是的,路鶴一定會的,在咱們警局,路鶴是最會破案的。當然還有你,你也很厲害,我很期待你能和路鶴聯手,一起抓住白頭盔。”

孟思期緊緊抿唇,她沒有說話,她知道現在警局面臨著怎樣的壓力,如果在以前,她恨不得跑到韓長林面前,告訴他,她要協助路鶴辦案。

但是現在她不會再這麽任性,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不能給韓隊給師父給警局帶來任何壓力,她要聽師父的話,聽從劉局安排,聽從組織的命令,指哪打哪,堅決抓住真兇。

“回去吧,馮哥這飯都快涼了。”趙雷霆晃了晃手裏的飯盒,中午馮少民說他還有事,讓他們先去吃飯,孟思期知道馮少民是不想吃飯,但是現在工作壓力很大,不吃不行,所以她讓趙雷霆帶了點吃的回去。

但是到了辦公室,兩人發現馮少民並不在,就唐小川在那,他見兩人回來,手裏拎著飯盒,笑著說:“還是你們對我好,知道我餓了。”

孟思期馬上說:“老唐,你趕快趁熱吃吧。”

趙雷霆把飯盒交給唐小川,“老唐,馮哥呢?”

“唉,韓隊吃了幾口餅幹又審下一輪,馮哥說已經吃過了,就替了我,我這不是剛準備弄點吃的嗎?還是你們好。”唐小川坐下,一邊打開飯盒一邊抽出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原來馮少民一口沒吃又去參與審訊了,孟思期覺得特別難受,忙說:“趙雷霆,我們趕快去參加審訊吧。”

“行。”趙雷霆馬上答應。

兩人一起趕往審訊室那邊幫忙,因為拘押人數多,現在會議室休息室全部臨時改為審訊室。

昨天那一大波人,很大一部分是俱樂部客戶,已經錄了口供,拘留了起來,趙雷霆告訴她,這些人完全夠得上聚眾淫.亂罪,不過是否構成強.奸罪還需要檢察院進一步調查,當然俱樂部裏還有賭博吸毒等等各種犯罪事實。

不過也有一部分是正規客戶,俱樂部有部分樓層是正規的,這也是為什麽西雅圖俱樂部這麽多年來逃避了法律制裁的原因,他們極致偽裝,形成了秘密犯罪團體,根本不是普通的掃黃緝毒活動能夠查明的。

阮夢櫻事件或者紡織廠女工失蹤事件無疑是西雅圖俱樂部的爆破點,引爆了以後,西雅圖俱樂部的各種骯臟齷齪勾當自然就會進入警方視野。

剛走到審訊室門口那邊,羅肖國就看見了他們,連忙招呼說:“哎呀小孟你們終於來了,路隊交給我一個艱巨的任務,但到現在嫌疑人都沒有開口。”

趙雷霆忙問:“什麽任務啊老羅?”

“你們地下室不是繳獲了槍支嗎,這批槍支的來源到底在哪?我們找出了幾個嫌疑人,但沒有人招,他們都說不知道,一口咬定賈龍輝派發的,現在賈龍輝死了,你說吧這事還難辦了。小孟,你審訊思路強,這幾個毛頭小子就靠你了。”

其實孟思期一點把握都沒有,她對槍支也不了解,在她還沒回應時,羅肖國似乎看出她的擔心,忙說:“老魯,魯友綱,會跟你們一起審訊,他對槍很了解。”

孟思期之前經趙雷霆介紹,知道魯友綱是誰,就是和馮少民提出項傑案的技術科同事,她覺得有魯友綱幫忙,應該能夠審出些眉目,馬上答應了下來。

羅肖國笑著說:“小孟,你要是審出來,你羅哥我請你吃一個月早餐。”

“早餐就不必了。”趙雷霆哂笑道,“我早給包圓了,你還是請吃大餐吧。”

“沒問題沒問題,小孟想吃什麽,我都能滿足。”

孟思期微微一笑:“羅副,先看看吧,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你行的,羅哥看好你。”

*

“少民,耽誤你一點時間,我把你叫來,也是想和你談談心。”

此時,在局長辦公室裏,馮少民坐在局長辦公桌對面,臉上帶著苦大仇深,眼睛裏沒有光彩,他看著劉局肅穆的面孔,說道:“劉局,我也正想向你申請一件事,申請辦理項傑案。”

劉茂平沈默了片刻才說:“我知道項傑的犧牲對你打擊很大……這麽多年,我每次去墓園,都看到了你,我故意在車上等了等,也是擔心你會多想。”

他嘆息道:“你當年主動要求辭去隊長一職,我答應了你,不過我還是那句話,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也有錯,我劉茂平也有過錯。但是我不能因為項傑犧牲就把局長辭去,那項傑的死怎麽查明。”

馮少民眼睛再次紅潤,他沒有說話,眼皮低垂。

劉茂平忽然一改平靜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項傑案我會交給路鶴,現在你們二隊不適合辦理項傑案,路鶴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馮少民眼皮慢慢張開,淚水在眼眶內混濁打轉,但是眼底的光芒卻無比堅定,他牙關緊咬:“劉局,我必須追求項傑的真相,我想親手抓捕兇手,否則我對不起他的父母,也對不起陳傑蓉!”

劉茂平語氣再次平和:“你知道路鶴前年,在省廳一再要求他調離時為什麽要留下嗎?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項傑,我想警局任何一個人都想知道真相,項傑是你們二隊警員,路鶴是一隊刑警隊長,這不妨礙你們都是警局同事,路鶴現在和你一樣,同樣心情覆雜,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和冷靜,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實際上,在局裏每一次布置任務時,我從來沒有和別人商議過,這也是唯一一次征詢你少民的意見。”

馮少民確實很想親自尋找真相,特別是現在有了白頭盔的信息,他恨不得馬上全城搜捕。而他也知道,他的情緒當中夾雜了太多的個人情感,他確實不合適,二隊現在確實不合適跟進項傑案,馮少民向來是冷靜的,但這一次他其實不是心甘情願的:“劉局,我可以退出,我也相信路鶴,我會聽從您的安排……”

“好,少民,傑蓉那邊你也不要有任何想法,我會找時間和她談。”

“感謝劉局。”馮少民站起身,這次他沒有行禮,而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局長辦公室。

實際上五年多來,馮少民一直生活在愧疚當中,他每年大小節日都會去項傑的父母家看看,雖然他們從未責備過他,但他沒有一次敢正視他們眼中對兒子的懷念和憂傷,因此每一次他都是匆匆忙忙放下禮品,就說警局有急事轉身離開。

馮少民走在寂靜的長廊上,目光劃過局裏的表彰櫥窗欄,每年局裏召開慶功會後,都會把被表彰的同事照片張貼在表彰欄裏,因此這一片走廊貼滿了照片,1986年到1988年三年時間,項傑的照片也在其中,不過他個人沒有得過三等功,他是和別人合照的照片,其中有一張就是當時二隊合照的照片。

1987年,馮少民首次當上隊長,因為當時二隊隊長同是他師父的胡建信,主動要求退下在檔案室任職,那一年,他雄心勃發,想在事業上幹出成績。

因此他當時的狀態就像是打了雞血一般,日夜不停地幹,當時從派出所選拔到二隊的韓長林因為表現出色,同時提拔成了副隊長。當時韓長林還勸過他,馮隊,案子辦得有點急,大家想出去聚個餐。

“長林,現在這麽急,先不要想著吃飯的事情,咱們二隊傳統不能丟,咱們要永爭第一。”

是永爭第一而不是勇爭第一,馮少民認為胡建信留下的光榮二隊一定要永遠壓過一隊,做最好的刑警二隊。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錯的,他覺得韓長林比他懂得帶領隊伍,有時候聚聚餐勞逸結合,其實比起連軸轉幹活效益要高。

1987年底,二隊得到了團體榮譽獎,那是馮少民首次當隊長拿到的第一個榮譽,他非常珍惜,也下定決心繼續加油幹,來年再拿一個,那一年,他們二隊全體的合影,留在了表彰櫥窗裏。

1988年十月,一起販毒團夥被舉報,馮少民帶隊緊急行動,沖入販毒點時,其中,一個戴著白頭套露出兩只眼的男人跳窗而逃。

項傑第一個追了出去,馮少民讓韓長林守住現場,他也追了出去。

兩人緊追不舍,白頭套男子逃跑極快,馮少民斷定他是一個二十多歲青年人,平時還做過專業訓練。

追趕時,白頭套男子突然沖進了一個黑暗胡同,馮少民果斷命令:“項傑,別跟丟!我抄小道。”

“好!師父!”

馮少民有十足的信心,他對這片地區很熟悉,白頭套男子跑進的胡同根據屋形變化是曲線的,他知道這旁邊有條直道,他只要和項傑前後夾擊,一定能抓捕歹徒。

他沖進了小道,跑著跑著,他突然發現這條小道被一堵墻堵上了,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有人會用磚塊砌上一面墻。

如果從這裏爬過去,那時間可能已經晚了,但是沒有辦法,他不可能重新繞回去,他猛地向上攀巖,準備爬過磚墻。

然而就在這時,天空裏傳來一陣槍聲的巨響,也就在那一刻,馮少民從墻上跌了下去,他怕出事,擔心出事,但他更相信那聲槍響是項傑的槍聲。

他重新爬過磚墻,翻了過去,然而接下來的奔跑當中,他其實心裏早就竭力,由於急著建功,他從未想過歹徒有槍,他也從未考慮過項傑的安全,他就一心想著抓捕歹徒。其實該沖上去的人,接受子彈的人應該是他。

他跑到小道的盡頭,發現街道上安靜一片,繞進那條長長的胡同裏,裏面同樣一片安靜,從小跑變成了行走,直到步子沈重,他終於看到了項傑。

他趴在地上,頭顱周圍一片血花。

馮少民竟然在原地怔了好幾秒,一時不知所措,直到項傑的指頭動了動。

“項傑……項傑……”他猛地沖過去趴在他身邊,歇斯底裏地叫喚他。

項傑爭著最後一口氣,艱難地從口裏吐出幾個字:“師……父,對不起……”

“師父不許你說對不起,你是最好的警察,也是我最好的徒弟,我現在送你去醫院,送你去醫院……”馮少民抱起他,拼命地狂奔向警車。

“你一定要堅持住……師父還沒有看到你成家呢?你不是喜歡陳傑蓉嗎?都怪師父,一心要求你工作,回去我就給你親自說媒去……我還要吃你的喜酒,看你結婚生子……”

忽然,他發現項傑的手臂重重地垂了下去。

“項傑,項傑……”馮少民撕心裂肺的吶喊響徹在長長的夜空。

漫長的夜空,似乎看不到黎明……

馮少民不知道那段時間,他是怎麽度過的,一周後,他主動辭去了隊長一職,也請求劉局把他調往地方派出所。他羞於見人,只想去沒人認識的地方混一個文職,了度餘生。

是劉局挽留了他,讓他繼續在二隊辦公,對於項傑一案他會親自督辦,馮少民最終選擇留下,也是因為項傑,他要是離開,就更對不起項傑。然而五年過去了,項傑案才開始有了線索。

馮少民眼睛紅潤,混濁的淚水沿著結實卻發皺的臉頰往下滑落。

他粗糲的手指在項傑照片英俊正直的面孔上輕輕劃過,那是他曾經最得意的徒弟,聰明勇敢不畏艱險。

馮少民往前沈重邁步,他的步伐停在了1993年的表彰櫥窗欄那,那裏面有孟思期獲獎時的照片,她的笑容特別美麗。

馮少民忽地破涕為笑,如果沒有孟思期,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是荒唐的,她就像是上天帶給他的珍貴禮物,為他破裂死亡的心靈裝上了一扇明亮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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