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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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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契

茍杊早起就去了岑青苗家裏,等了一天沒岑青苗的消息。

他去找百草枯也沒找到,心裏著急,卻又無計可施,直到春生告訴他岑青苗被關了起來,他立刻踹開百草枯的辦公室門。

“岑青苗呢?”

“他在哪裏和你有什麽關系?”

“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什麽時候認的妹妹?”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沒有資格限制別人的人身自由。”

“的確,如果我只是鄭安義,而她只是岑青苗,那我沒什麽權利和資格?但如果我說她媽媽把她賣給我了呢?”

“賣給你?你開什麽玩笑,現在早就不是舊社會了,怎麽還會有這麽荒唐的事情。”茍杊雖然氣憤,心裏也著急,但還是努力保持著冷靜。

百草枯彎下身來去櫃子裏掏出了一張紙。

一張薄薄的紙,暴露在視野中最明顯的就是兩個紅紅的手指印,拿近了看,就是江月娥和鄭安義的名字。

只晃一眼,茍杊其實是看不清紙上具體的內容的,但是百草枯很貼心——

“......茲托付鄭安義照看岑青苗至成年,此間鄭安義對岑青苗有一切安排處置的權利......”

“這種憑證你也讓我簽來吧?你要是承認你的那個是沒意義的,那我考慮一下也讓這個變成沒意義的。”

“但你也不用和我鬧了,我和你好好說說看,江月娥死之前認識你嗎,承認你是岑青苗的哥哥嗎,你有把握照顧岑青苗長大,不像現在這樣饑一頓飽一頓,一個人無依無靠長大的能力?”

“你不能的茍杊,你看看你身後,年邁的奶奶,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媽媽,有心臟病的弟弟,和沒文化沒技術的你自己。”

“在青城鎮你靠山吃山,不用憂心生活,一旦出了事情呢?春生的醫藥費你不還是要一直來找我要,我給你一半已經是仁至義盡。”

“你照顧這幾個人都自顧不暇,你還想再加一個岑青苗嗎?”

“岑青苗跟著我,至少她的生活水平會變好,至少她能離開這裏,你能給她什麽,你什麽都給不了。”

“當然如果你非要說你可以給她愛的話,我也沒法辯駁,如果你認為人靠愛就能活下去,那我自愧不如。”

“你說得很有道理,我也爭辯不過你。但你錯了,我從來未曾想過讓她生活在我的身邊,我照顧她,是因為她年紀尚小,你照顧她,是因為她可以成為你資源置換的條件。”

“你說你可以給她更好的條件,但你沒提你這個更好的條件背後的代價和付出。”

“可是我不會要這些籌碼,我只是想她自由。”

“而且,岑青苗是年紀尚小,還是個女孩子。但是她就沒有自保的能力嗎?她八歲起獨自照顧母親和自己,也一樣過得好好的,你太小瞧岑青苗了,她勇敢堅韌機智獨立,她不是需要攀附大樹的小草。”

“你和我扯這些文縐縐的沒什麽大意義。你只需知道,岑青苗是我的就好了。”

“送客送客,把廠子大門也關上,煩得很。”

來送客的有老熟人川水,老熟人流洋,老熟人春生,老熟人石耗子,還有三個不熟又醜的,就是在岑青苗家不遠處圍攻茍杊的。

自然有川水和春生做主,這些人並沒有什麽太過激的行為,茍杊被穩妥妥地請到了門外,然後十分無奈地看著大門闔上了。

他在門外一直等到天黑,然後繞到廠子後去,那裏有第三次見岑青苗時,岑青苗帶他們走的小路,果不其然,那路還在,茍杊沿著腳印一路走,終於見到了熟悉的鴨棚。

鴨子全被賣了,所以沒什麽其他的聲音,四周都很靜謐。

按照春生塞給他的那個紙條上的信息,關岑青苗的位置應該是一個很久都沒開的倉庫,那倉庫很大,但被從中間隔開了,所以一半有窗戶和門,一半只有個從墻上掏出的洞按上著厚重防盜鐵門。

茍杊到了的時候,突然聽到腳步聲,來人還打著手電筒,手裏拿著鑰匙——是流洋。

流洋踹了一下門,看來是想嚇岑青苗一跳。

但是沒回應,他又連續地踹了好幾下,過了一會屋裏才傳來聲音,“幹什麽?”

是岑青苗的聲音,啞啞的。

“給你送飯來了,不能讓你餓死。”流洋惡狠狠地說。

岑青苗應道:“那謝謝你了,你準備怎麽給我遞進來呢?”

“我並沒有準備給你吃,我準備自己吃。就坐在門外吃我自己的晚飯。”

“你沒想到吧岑青苗,現在你是階下囚了,當初你設計讓我和川水被裁員的時候就該想到,風水輪流轉。”

“自然是風水輪流轉,那你有沒有想過,我設計絆你一腳,是因為你以前的所作所為呢?”

流洋一時沒說話。

岑青苗站在一片黑黝黝之間。

關於這個倉庫的隔板,岑青苗真的有話想說。

這個設計應該是後來才決定,所以這兩個房子中間的木頭隔板並不結實。

岑青苗剛被關進這個黑黢黢的地方的時候,拍了一會門,發現的確從裏邊打不開,她萎靡了一陣,又累又餓就睡著了。

卻突然被一抹刺眼的陽光晃醒,這陽光從隔板下的縫隙裏傳來。

所以!如果是封得死死的,那肯定是不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了這樣的情況,那必然是她還有縫隙。

雖然她心裏也知道這縫隙不會太大,但她還是抱著試試的心態去看了看——這個隔板和地面有一個5厘米的縫隙。她嘗試著把手從這個縫隙伸過去,發現不行。

她又反覆試了幾次,手沒伸過去,卻發現沾了自己一手木屑。

她感覺不對,又用手摳了幾下這木質隔板,發現這個隔板已經糟了。

木制的家具總容易招白蟻,這還是父親和她說的,所以她家防蟲意識很強。

這隔板已經被白蟻啃食得很嚴重了,用手一碰都碎掉了,一用勁整片都能扣下來。

岑青苗大喜過望,她加速用手扣著,木板中的白蟻還活著,岑青苗此刻也顧不得惡心,一心一意地扣著木板。

雖說木板已經糟了,但它的厚度也還在,所以還是花了岑青苗很久時間才摳出來一個手可以伸過去的縫隙。

透過這個縫隙岑青苗摸到了大大小小的東西。

原來這旁邊的隔間被當作了倉庫。

既然是倉庫那工具一定不會少,岑青苗拼命去夠,期間先是拿到了繩子,沒什麽用。隨後拿到了塑料袋,可能是廠子出品的廢料,還有抹布、衣服、火柴盒,紙盒等等。

她摸索了很久,胳膊在隔板下來回磨蹭都掉了皮出了血。

岑青苗累得倚在隔板上喘粗氣。

那邊還有東西,萬一就能用得上呢?

她不放棄,繼續夠,一只老鼠像是跳著舞一樣跳過她的手掌,她的掌心有點癢。

摸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她摸到一把下繡的菜刀。

她把菜刀拿過來,開始想下一步該怎麽辦?

用刀砍門?不太行,刀不快,聲音還大,最重要的那個門加厚了,輕易打不破。

除非有一個更趁手的工具。

岑青苗決定把這個隔板砍掉一塊,讓它變得再大一點。

就這樣在別人以為她被關在這裏淚流滿面的時候,她其實是在用生銹的破刀,一點一點地砍著隔板的一個角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是用手,又是用腳,終於,砍出了那個隔板一個不規則的方塊形狀。

這方塊不僅方便她拿新的工具,就是翻過去也沒什麽問題了。

只是沒想到這時候流洋來了,她還沒徹底找到逃出去的方法,她不想驚擾流洋。

她走過去借著一點點的月色看這個門,和那個一樣是厚重的防盜大鐵門,硬突破不開,至於從窗戶?也不太行,因為這個窗戶位置太高了,屋裏她還可以借著這些雜物爬上去,但外邊在沒人接應的情況下,她貿然跳下去會受傷,不僅跑不了,還會激怒百草枯他們。

岑青苗一邊想,一邊敷衍地回覆流洋。

流洋開始吃飯了,她很餓所以對這飯香味道很敏感。

她繼續翻那些破爛雜物,什麽扳子、斧子都太人工,直到她看到一個電鋸,她嘗試了一下,已經壞到了,不能用了。

“你別想跑出去,我今晚就在這裏看著你。”

岑青苗心裏一緊,她還想著流洋走了後找機會偷偷溜走,神不知鬼不覺的。

沒想到流洋不走了。

但她已經找到了電鋸的替代物,是一個電鉆,只需要鉆掉門鎖就可以了。

她環視一周,這四扇窗戶,她左邊的離流洋最遠——

她撿了個扳子,直接拋向那扇窗戶,流洋在吃飯在,只聽剛才安靜的屋裏傳來嘭的一聲。

那聲音又接上了,一下接一下的。

流洋二話不說放下飯就往那邊跑。等她到了只看到一個破碎的玻璃,並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不對啊?岑青苗沒被關在這邊,那這肯定是茍杊的調虎離山之計,糟糕!

有時候人太聰明也不是很好,在流洋繞回去看到關岑青苗的門完好無損之後,他松了口氣試探地向裏喊。

“你別想著跑。”

“我餓了。”岑青苗氣若游絲。

“餓著。聽我吃。”流洋大快朵頤,越吃越香。

岑青苗用電鉆鉆掉了那扇門的門鎖,她輕輕推開門,不管不顧向前跑去。

忽地撞進一個懷抱,是茍杊,茍杊拉著她,兩個人一起奔跑,像是私奔一樣,一起跑,穿過小路,穿過河岸,穿過茂密的蘆葦蕩,終於兩個人在岑青苗家門口歇下來了。

進了屋點了燈,茍杊剛才拉著岑青苗的胳膊,手指上蹭了點血,光亮起來岑青苗胳膊上的傷痕明顯得很,深深一道溝壑。

茍杊洗了手絹幫岑青苗擦臉。臉上只有點擦傷不嚴重,主要是胳膊和手掌都是劃痕,指甲也受了傷。

他幫岑青苗用雲南白藥一點一點地擦,這藥還是岑青苗買給媽媽的,媽媽總是不小心磕到,沒想到最近常用到了。

雖然茍杊一直低著頭,但是岑青苗看出來茍杊心情不是很好,他戳了戳茍杊的臉。

“這是怎麽傷的?”

“我在那個倉庫隔板下發現一個縫隙,我把手伸過去磨的,沒關系的,誰不受傷呢?你看這個和你臉上的那個還很像。”岑青苗甜美一笑。

茍杊捧起她的臉。

她的眼睛亮晶晶像月亮——好想摸一摸。

“我有東西給你!”說罷,岑青苗從茍杊的捧臉中掙紮出來,解開自己的褂子,從裏邊拿出一個鼓鼓的小紙袋。

“你看!這是我去市裏別人送的餅幹,很好吃,我特意給你拿回來的。”

似是提到了餅幹,茍杊想起岑青苗被關了一天多,於是認真地問:“你不餓嗎?關了那麽久。”

“餓了,我現在就很餓很餓了。”岑青苗示弱,眼睛眨了眨。

“那怎麽不吃餅幹?”

“明知故問,不是給你留的嘛!看在這是我餓著肚子給你留下的,你一定要全部吃光。”

“我先去給你煮點粥。”茍杊拍了拍岑青苗的頭。

岑青苗在床上等著,竟然慢慢睡著了。

茍杊拍她起床吃飯的時候,她還蒙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去那邊接我?”

“我猜的,我想著你不是幹等著我去救的人。”

“你很聰明嘛,茍杊同志。”

“聰明是沒錯的,但茍杊同志還是沒搞清楚岑青苗同志是怎麽逃出來的?”

“那我就好心地給你解釋解釋吧。”

“......就是這樣,我先砸了窗戶讓他以為我要從那邊走,結果他過去沒發現我的影子,可能會以為我在調虎離山,其實我就是要從這邊跑走,不過是要走門!”

岑青苗笑了,茍杊也笑了。

劫後餘生。

還以為要多關幾天,或者是多些折磨才能從百草枯的手中逃脫,沒想到今天竟然悄無聲息地跑走了。

岑青苗心裏其實有點暗喜,吃了點苦,但不值一提,只要等到上邊的人下來,一切就皆大歡喜地結束了。

茍杊手裏攥著那袋子餅幹,心裏卻一直想著岑青苗的賣身契。

“你怎麽悶悶的?為什麽還不開心?”

茍杊搖搖頭。

“我要回家一趟,媽媽今天有點糊塗,怕她出事情。”

“好的,但是你註意安全。”

“你也是,門窗關好,誰來都不要開,尤其是百草枯他們。”

“我知道了。其實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岑青苗熱心提議。

“不用了。”茍杊拒絕,語氣有點強硬。

岑青苗凝眉。

茍杊推門走了,岑青苗扒著窗戶確認茍杊走的是回家的方向才躺回床上。

她心裏總不安,總覺得這一件接一件發生的禍事解決得太過輕松,輕松得詭異。

心裏憂愁,但身體卻不允許,她太累太困,躺在床上不一會就睡著了。

茍杊太了解岑青苗的聰明,他故意往下走了一段距離,看岑青苗熄了燈才往上走。

如果流洋沒發現岑青苗逃出,那他們也不會有什麽大動作,現在是偷那紙賣身契最好的機會。

他一路向上,沿著剛剛逃跑的小路再次走進工廠。

此一路靜寂安逸,工廠黑黝黝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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