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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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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銷骨

春生睡到一半就被拍醒了。

是川水,“走吧,去和流洋換班。”

“大半夜的還用值班嗎?那個地方有人能逃出來?”春生排斥。

春生自然不知道川水和岑青苗的彎彎繞繞。

他雖心有不甘,但還是起床拿起手電筒和川水一起出發了。

兩人從工廠後邊繞,剛好看到那個打開的大門和破碎的窗戶。

春生第一個看到的是開著的門。

他走得步子快了起來,心裏的感覺再告訴他這個門開得奇怪,他貼著廠子的墻壁走,到了門那裏貼得更緊了,嘭的一聲。

川水問:“怎麽了?”

“沒什麽。不小心磕了。”

川水了然於心地點了點頭。

他其實也看了開著的門的。

“我們兩個來後半夜吧。你回去吧。”川水對昏昏欲睡的流洋說。

流洋站起來擦了擦口水,太困了,他都沒力氣和川水吵架,擦著眼睛就走了。

走到一半,那半開半掩的門讓他一激靈。

他看了看這門,又看了看那窗戶。

最後他飛速折返,用鑰匙打開關著岑青苗的小屋。

小屋空空如也,他慌亂地用手電筒掃視著每個角落,卻發現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兩個房間隔板中一個不規則的方形小洞。

“她跑了。”

“屬耗子的嗎?會打洞。”

眼看流洋怒氣沖沖地要跑去告狀,春生拿著手電筒對著他的腦袋就是一敲。

暈倒是不至於,只是頭疼的間隙給了春生反擊的時間,他拿起地上的繩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流洋綁住了。

“你幹什麽?你有病嗎?”

“川水!你不幫幫我嗎?”

“我就說你來這裏一直沒好心,果然,我呸!放開我!放開我!”春生給了他一巴掌,隨便找了個東西塞進他的嘴裏了。

“老實在這裏待著,別亂叫。”春生鎖了門,對著川水說了句,“謝謝。”

過了一會他又說,“你也是來放岑青苗的吧。”

“嗯。”川水淡淡地嗯道。“回去睡覺吧。”

兩個人還沒走到宿舍,廠子裏的燈刷的一下被打開。

一群人聲勢浩大地進了廠裏,百草枯乖乖站出去迎接。

來的人有熟人袁宗雲和他漂亮妖艷的女秘書雅拉,也有不熟的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

“袁總來得這麽突然我都沒準備,先去辦公室,先去辦公室。”百草枯此時心裏想,幸好我的辦公室修得夠大。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了辦公室,各自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坐下,百草枯親自端茶倒水。

他在袁宗雲身邊彎腰,“老板今日來是有什麽教誨呢?”

“教誨?哈哈哈哈教誨不敢當,就是來收收利息。”

“鄭老板還記得當時和我說的吧,廠子折現後的錢,我七你三。”

“這是自然的,這是自然的。但還錢也不能白給是不是,畢竟這不是小錢,這是我的血汗錢。不知道老板說話是否還算話,上邊的人是不是就不來了?”

“我你還信不過嗎?自然是不會來了。”

“今天早晨八點之前把錢給我準備好。”

“這是不是有點太趕了啊老板,我現在手裏就20萬現金,就這些了。”

“這些也行,先拿吧。”

“啊?誒!那岑青苗呢?”

袁宗雲明顯不耐煩,“錢重要還是女人重要?”

百草枯無奈拉櫃門拿錢,卻突然和躲在櫃子裏的茍杊面面相覷。

茍杊沖出櫃子,奪路而逃——到門口就被門口幾個五大三粗的人攔住了。

茍杊於是尷尬地轉頭,看著百草枯喊道:“幹爹,我不該和您吵架,也不該吵架後躲到這裏來。”

這招是他和岑青苗學的,目測有奇效,因為百草枯一時語塞,而那個大老板也面色凝重,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了。

茍杊扒拉開他們的胳膊,瘋跑出去。

他手裏攥著的是岑青苗的賣身契。

他拼命奔跑,不覺得累,只覺得身上輕松,一身輕松。

他借著明亮的燈光把紙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讀,直到徹底確認了沒有任何紕漏和問題,他才撕碎那張紙。

他答應岑青苗的自然不會食言。

可是,百草枯和別人勾結,還能被繩之以法嗎?

難道真的讓他逃了?

茍杊想著,遇到了春生。

“我給媽媽打電話了,她明天來看我,我可能要和她一起......”

——

百草枯給了錢,那幫人聲勢浩大地來,卻靜悄悄地走了。

天邊的第一抹雲霞無比的璀璨。

他接到了一個電話,“袁宗雲被抓了,開車還沒走出市,就被截下來了。”

“他的秘書是警察臥底。”

“現在這片交通都被封了,我們走不了了。”

流洋被幾個男生攙扶著到百草枯的辦公室,他鼻青臉腫,沒有一點形象。大聲哭喊道:“岑青苗跑了,川水和春生那倆小子早就反水了。”

岑青苗跑了,岑青苗跑了。

跑就跑了吧,他對這個沒什麽興致了。

岑青苗也沒什麽用了。

他被騙了。

這個人當時信誓旦旦地說上邊有人,說有路子,說能掙錢,說沒問題。

結果是個打扮精致的騙子。

騙走他的錢,還騙他因為他的一句話一拖再拖,一拖再拖,到現在走投無路。

好可笑,好淒慘,好冷。

他發瘋地笑。

哭笑。

他說:“我的櫃子裏有20萬塊錢被偷了,只有茍杊進過這裏,只有他進過。想辦法把他叫來,把錢拿回來。”

茍蓬蓮,這廠子是一場因你而開始的青春的夢。

卻是因我而結束的悲慘的收尾。

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不過這四個人還沒去找茍杊,茍杊自己就不請自來了。

他進門動作幹脆。

他不知道此時的百草枯早已是驚弓之鳥,他還以為百草枯會僥幸逃脫。

他想為自己父親討一句道歉,他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多留百草枯一陣。

以及,他不小心把餅幹落在這裏了。

百草枯的確不著急走,耐心十足,認真聽他說話,可是對於他父親的事情他一直不置一詞。

茍杊打開他藏身的櫃子,拿出他還沒吃一口的餅幹。

百草枯也只拉開自己面前的櫃子,拿出一張和岑青苗賣身契一樣的單子,他說:“你偷了這個是吧,可惜這個不止一張。還有附件。”

百草枯舉著拿紙晃晃晃。

茍杊三下五除二就搶了過來,攥在手裏,周圍那四個人在這一瞬接收了百草枯的信息,迅速牽制住茍杊的胳膊。

茍杊拼命掙紮出一只手,然後把那團紙塞進了嘴裏,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揚了揚脖子,有點硬氣。

百草枯卻笑,“傻孩子,你怎麽不好好看看呢?賣身契偷了就偷了,哪來得那麽多張,你吃掉的是你那時逼我寫的欠條。”

茍杊惡狠狠地盯著百草枯。

“我最討厭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年紀小時候總被揍,別人也這樣惡狠狠地盯著我。你向我動手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一直忍著,今天我看也不必忍了。”

他一腳踹向茍杊的腿,茍杊不得不一條腿跪了下去。

茍杊力氣不小,經常打架,這幾個人其實很難束縛他,但就在他要掙脫之時,流洋舉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煙灰缸從後邊重重砸向茍杊。

“春生砸得我,我從你這裏收回來。”

那一下天旋地轉,他感到劇烈的頭疼和嘔吐感,手中攥緊緊的餅幹袋子也掉了。

他止不住地嘔吐起來。

百草枯一下接著一下地扇著他的臉。

突然又拉起他,對著他說:“不是要給你父親一個交代嗎?走啊今天我們就一起去看看你父親死在哪裏。”

他被裹挾著向前走,眼前白花花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拼命彎下腰想撿一下那個餅幹袋子,卻只能看一個接一個人踩過那袋子,留下稀碎的餅幹渣。

在上游的盡頭,幾個粗重的管子插在水中,工廠已經停工所以沒有了源源不斷地汙水廢料,但那裏的水還是渾濁的、黏稠的、黑褐色的。

“你父親就躺在這裏,永遠地躺在了這裏。”

百草枯一腳就把早已失去平衡的茍杊踹進了水裏。

他浮在水裏,終於恢覆了一點理智,他拼命地向上岸去,扒在岸邊的手,卻被不知道誰的腳踩住,用力地碾壓進土裏,疼得他失語,也疼得他腎上腺素被激發。

他一躍上了岸,身上掛著黏稠的汙水。

茍杊本想向前跑,卻被攔住,那幾個人帶著無盡的怒氣,狠狠地將他再次推倒河裏。

這幾個人每一個都和他有點私仇,所以打他從來不留情面,加上那20萬的金錢誘惑,對茍杊的暴擊就更不少了。

百草枯壓住他的頭。

茍杊看到岸邊的小草,綠油油的,搖擺著,像在歌唱。

他最喜歡春天,春天的茵茵綠草如地毯一樣在整個大地鋪開。它們渺小,但翠綠茂密,風輕輕地吹過,它們是春的波濤。

青青春苗,層層疊疊;勃勃生機,歲歲年年。

——

那片烏黑的河水中,漂浮著一具精壯的軀體。

正是中午,日頭可烈,這岸邊早沒人了,要不是有小孩子來玩,根本發現不了這汙水裏有個人。

或許是死人呢。

岑青苗從噩夢中驚醒,夢中有很多只巨大的手抓著她,不讓她向前跑,不讓她去見一個人。

見誰呢?見誰呢?

茍杊。

茍杊呢?

她心跳怦怦,淚已經沒緣由地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去哪裏找茍杊,她出了門向上走,就覺得今天路上的人比往常多,還總是聽到嘰嘰喳喳的聲音。

她靠近聽,聽不太清,於是她問:“出來什麽事?”

“你知道那個茍蓬蓮不?”

“不,知道,知道,怎麽了?”

“他兒子死了,和他死得一樣一樣的,掉河裏淹死了。”

“兒子死了,他兒子是茍杊嗎?”

“是呢。這倆人不都吵吵著要裝什麽排汙系統嗎?這下刺激了吧,都死在汙水裏了。”

“你說什麽,茍杊死了?茍杊怎麽可能死了呢?”

“他怎麽不能死,你往上走嘛,就在河裏泡著呢。有人跑去和她媽媽說了,她媽媽一下子更瘋了,現在連話都說不了,坐在岸邊流淚呢。”

岑青苗拼命地奔跑,到了河岸邊卻不敢上前。

那紅色衣服太過刺眼,太過熟悉,那板寸一樣的頭發。

她眼淚模糊了一切。

河邊雖圍了人,但都是湊熱鬧的,真正管事的還是百草枯以及他帶著的幾個小兵。

她向河裏走去。本來都要碰到茍杊,卻突然被拉住,接著許多人扯住她,她無論怎麽掙紮和叫喊都過不去,也碰不到茍杊,只能淚眼模糊地看著茍杊被幾個人打包擡走。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我不信,讓我看看。”

百草枯站在她身旁,替她擦掉了眼淚。

“他可是為你死掉的呢。”

岑青苗狠狠地咬住他的手,直到他的手鮮血淋漓。

陳荀戴著眼鏡看熱鬧,真的很無聊,他一點也不想和他爸下鄉。

倒是這場生離死別有點意思。

倒是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有點意思。

岑青苗哭昏了過去。

她醒來的時候在自己家裏,川水坐在一旁。

她不用動,眼淚就順著眼角落下來了。

“你知道他們把茍杊藏哪裏去了嗎?我想見一見,見最後一面也行,求求你了。”岑青苗說話的時候都覺得心口在疼。

“他們殺人了,肯定是會藏起來的,我知道一個地方。”

“我想去看看,求你帶我去。”

川水看著岑青苗蒼白的臉,心有不忍。

岑青苗不哭了,一步比一步快地跟著川水的步伐。

終於到了目的地,可是那裏卻沒有茍杊的.....

屍體。

只有卷著茍杊的鋪蓋。

她不願意說這兩個字,就像她不願意承認茍杊真的死了一樣。

她沒見到茍杊的屍體,沒親自摸一摸茍杊的脈搏,沒親自探一探茍杊鼻息,沒親自聽一聽茍杊的心跳......

明明昨晚還在和他開玩笑,和他說話,只一夜而已。

一夜的光景,足以送走一個人嗎?

如此唐突的、匆匆地送走一個人?

她不信,她根本不信。

她拼命地找,翻過一塊又一塊的土地,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路,直到她所能到的地方都被找遍,她還是沒找到茍杊的屍體。

天色太黑了,她坐在地上沈默無聲地掉眼淚。

下雨了,雨水混著她的淚水,鹹鹹的。

她在雨中跑,拼命地奔跑。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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