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攢竹入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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攢竹入長安

奚九酒無意更正他的認知:“我們快走,怕陳家反應過來,追殺出來就麻煩了。”

陳家內部一片混亂,等抽出人手分散來追尋奚九酒的下落時,他們早已遠去,星夜兼程趕往廣州。

而奚九酒這一路,是被韋昌誇著回去的。

“娘子功績,我定會向令公稟報,為娘子請功。”

奚九酒明白他的意思,不過是用一個接應的行動冒領指揮的功勞,但她無所謂,因為韋興會知道她的“忠心”的。

背叛這種事,十次細枝末節的零碎也比不上關鍵時刻的一箭穿心,那才有真正的力道,才是真正能決定終局的東西。

在那之前,她可都是韋興一等一的下屬,行事時時處處都在為韋令公考慮,絕沒有人能比她更忠心,更賣命。

賣力到,剛回到成立,屁股還沒沾凳子,就一頭紮進了為韋興整理京城消息的工作中。

薛默改口,一意勸進,再也不說是被人所害了。

“咚!”

這是心如磐石,墜於深淵的呼嘯風聲。

她計劃關鍵一環的根基所在,塌了。

既然他承認了那封奏折就是他自己的本意,還會證明那封奏折來自於別人的栽贓陷害,以求一個生機嗎?

不會了。

就算還有幾分恨意,但那已經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薛默是個純粹的利益動物,只要有利可圖,那幾分被冤枉的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誰知道他會不會再次因為利益勾連而放棄尋仇,再次媾和,保持沈默?

不能指望薛默沖鋒在前了,只能希望他在落井下石的時候,還保持著恨意,更積極一點吧。

幸好,她還有最後底牌。

此時此刻,奚九酒無比想念攢竹。

孤立無援的處境,孤軍奮戰的絕望,只有身處其中才知道是怎樣的心境,那仿佛站在迷霧重重的懸崖上,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茫茫,迎著呼嘯的風邁步向前,卻不知道該走向何方,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踩下的每一個腳步都可能踏空,然後墜落懸崖,也或許前方根本就沒有能落腳的土地。

她孤獨而無聲得奔向死路,奔向最終的歸處。

此時此刻,奚九酒無比相信攢竹。

相信她能安全地把那個最重要的消息帶回長安……

相信她能安全。

攢竹的確做到了。

在奚九酒出使雷州,孤軍深入並且在雷州陳氏老宅點燃了那個人心中的震天雷的時候,她終於抵達了那座此時天下最偉大的雄城。

大唐,長安。

或許是奚九酒已經消耗了所有的不幸,或許是得益於大唐不斷推進的發展,攢竹進京的這一路順利的不可思議,沒有盜匪攔路,沒有流民亂竄,沒有差役為難,只要一步一步走過那千裏山河,就能抵達這全天下最絢爛文明的心臟。

高聳的城門,如織的旅人,斕衫的官人士子,粗衣的平民百姓,趕車的商賈旅人,多樣的各族少民,在城門下入水流般進進出出,共同構成了當今世上,最繁華的景象。

“這就是,長安啊。”

攢竹長長出了一口氣,日夜兼程在她臉上留下了風霜,可一雙杏眼依舊璀璨華光。

“郎君,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在城門核驗過過所,攢竹走入這天下第一雄城,身側的護衛雖然也是高壯的漢子,卻在這炫目的繁華中心虛,膽怯,手足無措。

嶺南最繁華的廣州城和這裏一比,都像是窮鄉僻壤的鄉下,他們這些實實在在的鄉下人進城,仿佛自己都不配踏上這片土地似的。

攢竹生在長安,長在洛陽,這樣的繁華對她來說卻是如魚得水。

來時路上她就知道了薛默反口的消息,並不比奚九酒晚多少,此時她已經想好到了長安之後的對策:“去找李崧。”

薛默尚且在獄中,見他一面的難度比他還當侍中的時候還高,但李崧不同。

作為在翻來俊臣舊案的侍禦史,在無數被他前任折騰得家破人亡就等著他還一個清白的官紳百姓眼中,他無疑就是頭上青天空中明月。而對來俊臣的清算被視作是女皇的退讓和世家的新勝利,因此李崧神奇的同時獲得了皇權和世家兩方的支持,達成了摒除黨爭一統朝野的歷史成就,簡直是紅的發紫,炙手可熱,在長安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樣風頭正勁的人物,在聽門房傳來一句“嶺南故人來訪”,且得知那位嶺南故人是男裝麗人之後,拋下手上的公文急慌慌得往外沖,兩條大長腿甩開來跑出了殘影,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

然後在看到門口等候的人影後,期盼頓時被失望淹沒,情緒之外放,城府之淺薄,比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還慘不忍睹,

“怎麽是你?”李崧脫口而出,深吸氣,算了,雖然不喜歡這人這人也看她不順眼,但她是奚九酒最好的朋友,禮貌還是要有的。

“你來長安是有什麽事嗎?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嗎?”

李崧清楚,要是沒事攢竹才不會來找他。

“給你送信。”攢竹幹脆利落地掏出信交給他,並且在他再一次一臉狂喜迫不及待拆封之前提醒,“我建議你最好找個安靜的地方再看。”

李崧停下拆封信件的手,看看眾目睽睽的大街,排成長隊等待伸冤的百姓,和好奇得關註著風雲人物探頭探腦的人群,深深吸氣壓下心中萬般思緒:“你說得對,請。”

到了書房,屏退左右,李崧才迫不及待且小心翼翼得拆開那封書信,連信口的封膠都舍不得撕開。

在看到上面陌生的字跡時,頓時被失望淹沒:“不是九酒的?”

“我從沒說過這是九酒的。”攢竹承認她是故意的,此時升起惡作劇達成般的快感是她在焦急之餘僅剩的調劑和消遣。

作為七情內郁的老患者,攢竹深谙張弛有度,越緊張的時候越要找點樂子,不然要是這時候發病了,九酒或許就真的會陷入危險。

李崧一目十行的看完信,皺起了眉頭:“韋興居然這般亂來,再這般下去,嶺南局勢怕是要遭!”

“已經很糟糕了。”攢竹輕描淡寫地揭露事實,“陳家、鄧家封城造反,舉旗割地,自立為王。”

然後滿意得看到李崧“噌”得一下竄了起來。

“他們這是要造反!”

陳家、鄧家都是大唐臣屬,自立為王就是造反!

攢竹在路上已經把所有驚訝驚慌消耗得一幹二凈,此時此刻,只剩下一片高深莫測的波瀾不驚和李崧的上躥下跳形成對比:“你要這麽說也沒錯。”

李崧焦急踱步:“朝中沒有聽到消息!”

攢竹漫聲道:“沒有人能比我更快。”

李崧毫不猶豫:“來人!我要進宮!”

帶著李崧直入君前,上陳攢竹帶來的那封李家楊家的自陳請罪書,女皇震驚,公主憤怒,朝野嘩然!

李家楊家兩個小世家被冤枉了,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家鄧家造反了!

大唐兵威兇厲,突厥都被打殘了,到底是那個不要命的治下臣子還敢造反?

雖然在大唐,當反賊一向是個熱門職業,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不過是黨爭的誣陷,滅門的借口,與朝政有關,與民生無幹。

而與朝政無關的少民叛亂、百姓造反,自從高宗坐穩了皇位以來,有且只有一次。

劍南道南詔蠻族叛亂。

而現在,很可能發生了第二次,而且還是在韋興治下。

嗯?韋興?怎麽又是他?

禮部尚書張泚當時就慌了!

攢竹一說,信一呈上去,他就信了!

韋興以往出知地方時便少不了橫征暴斂,虧了劍南偏遠,鎮壓得快才沒消息,這實在是前車之鑒!

絕不能查!

他第一個指向李崧:“大膽李崧!一介煙花女子送來罪囚一封狗屁不通的書信就敢汙蔑當朝使相?你這禦史便是這麽當的嗎?該當何罪?!”

攢竹要自辯,李崧要反駁,但有人更快。

“是真是假,孤已經派人去查證,一查便知。”李令月有事自己上,絕不縮在後頭,立時便把他懟了回去:“畢竟嶺南雖然偏僻,但廣州卻是我大唐最大的海港,靈渠上旅人上船往來不絕,絕非劍南那不與秦塞通人煙的蜀中天險。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張泚就是因此才要阻止調查,奮力揮舞手臂:“若是假的呢?因此便要調查一方使相,這是何等侮辱?天後不怕天下人寒心嗎?”

李令月雙手掐著笏板擋住冷笑的嘴角,露出的一雙眼睛直如擇人而噬的下山猛虎,帶著泠泠的殺氣將張泚死死圈住:“大宗伯何必這般激動,倒像是做賊心虛,孤是絕對相信韋令公的,你不信韋令公嗎?”

張泚就是太信了!

他信他絕對能官逼民反!

將他噎住了,李令月便不再給他機會:“一介煙花女流,也敢汙蔑節度使?實在是罪不容誅!可若是真的呢?韋興兩為節度使,卻都導致治下蠻族造反?節度使為天子節度九州,便是這般節制的嗎?所過之處無不官逼民反?”

在朝臣反應過來之前,李令月忽然對上首的天後請命:“陛下,事既有疑,便得查個清楚,還韋令公一個清白,臣請詔韋興回京自辯陳情,並命淮南道眾折沖府待命,若有叛亂,即刻發兵入嶺南平叛!”

“準奏。”高坐皇位之上的天後也能看出,不管這個消息是真是假,這都是一次打擊世家勢力,為她登基清掃反對派震懾中立黨的好機會,當機立斷,“太平,你跑一趟,帶金吾衛詔韋興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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