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媵妾秦思

關燈
媵妾秦思

傅寧指點學徒給崴腳的老婦人固定傷口,口中說著需求:“……紗布,三七粉。就這些了。”

傷者任憑動作生疏的學徒擺弄,只拉著旁邊一位身著圓領袍做男裝打扮,面容端莊二十許人的女子的袍腳就要跪下磕頭:“秦夫人,往日裏秦夫人您組織的贈醫施藥,我們無有不響應,無有不積極的!

秦夫人,秦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求你,幫幫忙,饒了小兒吧!我就這兩個兒子啊!二郎已經沒了,不能再沒了大郎了啊!”

這老夫人正是馬家家主馬驥之母,平素最是張狂。

而秦夫人,則是薛默的妾室,秦思。

薛默憑軍功得了一個開國縣子爵位,除了封田八百畝,蔭母妻為縣君之外,還可媵三人,視從八品。

而秦思,便是他兩位從八品的媵妾之一,要說俸祿品級她比從九品的傅寧還高。

流官不帶妻兒赴外任是慣例,薛默也循舊例把妻子兒女留在長安,帶來了兩位媵妾。

一名飛霞,據說是薛默正妻的陪嫁,年輕時姿容過人,又能歌善舞,很得寵愛,生有二子留在長安,如今年近三旬,依舊打點薛默的飲食起居,是廣州都督府的內管家。她平素深居簡出,奚九酒也沒見過幾次。

另一位便是這位秦思秦夫人,出身不詳,都傳她是落魄的官家士族女。能書擅算,精明強幹,雖然未有生育卻很得薛默看重,讓她協辦政務。

廣州都督府若有事涉女眷之事,一應都由她出面,先前建設黎明村,她還牽頭嶺南的貴眷募集一批物資捐贈——雖然當初的貴婦人們現在一大半都在牢裏待著了。

奚九酒也是因此和她很有些來往,平日裏送給薛默的條陳都是她經的手。

“馬家判決如何,這是使君審案,送兩都聖心獨裁之事,我一屆小婦人又能說得上什麽話呢?您說要見我,我這千頭萬緒得不也過來了嗎?這不就是想著昔日的情分嗎?馬夫人莫要為難我了,你我之間,又能有什麽恩怨呢?老夫人與其想著我,不如想想昔日教子如何,若是馬家主手上無有那許多人命,又豈會有今日的下場!”

秦思拉扯被老婦人拉著的袍腳,扯不動,幹脆抄起學徒剪紗布的剪子一劃!

“撕拉!”

布料撕破,馬夫人撲跌在地,秦思把剪子一扔:“傷勢既已處理好就送老婦人回大牢吧,好生照應,莫要讓她再出什麽傷損!”

“唯!”

跟著秦思的健婦湧進來,重新套上重枷鎖鏈,把依舊苦苦哀求的馬夫人擡了出去。

秦思沒事兒人似的拿起剛剛記下的紙條讓傅寧確認:“可還有疏漏?若還有所需,你派人來告我。”

傅寧也很痛快:“人手不夠,我請了奚九酒來幫忙。”

秦思低頭掩蓋面上的不自在,口中唔了一聲:“這是應該的……她應該已經快到了吧?”

說曹操曹操到,奚九酒進來時看到這一位頓時心生不妙,番禺縣衙那麽大,此時也正是千頭萬緒,怎麽就這麽巧合這個點兒來了還趕上她也在傅寧這兒?

“秦夫人。”

“奚行首到了。”秦思掩蓋了面上的不自在,熱情得上來就要拉奚九酒的手,“我還說使君怎麽把你放走了呢,留我一人如何應付著許多事情?如今你來也是再好不過了,就我一個,可得忙死了!”

看吧,又是這般虛偽的熱絡。

秦思性情爽利,她要是真的要奚九酒幹活兒已經砸了一堆活兒下來了,哪裏這般說了一堆客套話卻沒有半點要緊事?

秦思對奚九酒的態度很別扭,奚九酒有時候都把人哄開心了,一轉眼她又會莫名其妙得低落,表面上熱情的超出尋常,實際上卻始終帶著戒備和敵意。

要麽就疏遠,要麽就親近,要麽就公事公辦,這三不沾還如此虛偽,讓奚九酒害怕,總覺得秦思要跟她做塑料姐妹花隨時準備坑她個大的。

奚九酒碰了幾次壁就不想著拉近關系了,面上把她的熱情應得花團錦簇,心裏時刻提高警惕怕被她坑個大的。

“秦夫人過謙了,這番禺縣衙如今井井有條,還不都是夫人的功勞?怪不得使君如此信重夫人,我當時帶著幾百號人呢,說不得就是哪個案子的證人,可生不得亂子。”

“你現在把攢竹留那了吧?騰出手來了吧?可得來幫幫我。”秦夫人拉著奚九酒的手不放,“我可得好生給你想個差事,不能放脫了你去。”

這次大抄家可不止是馬家,連同和馬家同流合汙的官員都一並查處,馬家男丁被帶了重枷關在廣州都督府,關得牢獄之中已經人滿為患,女眷就關在了番禺縣衙,可番禺縣衙也從來沒關過這麽多人,還都是女犯。

可李崧連個婢女都沒帶,實在無法應付。

薛默就把秦思派來,她帶著一幫娘子軍接管番禺縣衙,把番禺縣衙的牢房廂房清理一空,與本案無關的犯人統統移交南海縣衙暫扣,剩下的地方依著先前的名冊一一關押,她甚至還給傅寧收拾了一間廂房備著女眷就醫。

傅寧被這虛情假意得客套聽得腦袋疼,忙著要人幹活兒:“人呢?”

奚九酒趁機抽回手,心裏松了好大一口氣:“我帶了三十人來,聽憑差遣。”

傅寧忙的不得了,抄家畢竟是慌亂,撲跌傷損都是小事,老者驚駭暈厥,孩童驚風高熱,還有投繯自盡尋死覓活的,暗藏兇器奮力一搏的,不一而足。

她才懶得管她們的暗流湧動:“你們兩人一組,跟著穩婆打下手,都警醒些,明白了嗎?”

“唯!”穩婆都是嶺南當地人,誰知道和馬家或者別的士族有著什麽千絲萬縷的聯系,可現在缺人手又不得不用,就給她們派幾個打下手的時刻盯著,讓她們沒機會做手腳。

“哎傅寧。”奚九酒拉過小菊,“她想學當女仵作。”

聞言滿屋子的人再忙都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這特立獨行的志向,秦思驚道:“小姑娘,莫不是看了《英女傳》就要效法英娘?那可不是條好走的路,你可想清楚!”

“正是呢。”奚九酒難得真心附和秦思,“所以這不是帶著她來,讓她跟著你見識見識,再好好想想,要不要走這條路。”

傅寧一口答應:“行,跟我來。”

秦思難得踟躇:“傅女醫,這便去了?”

傅寧一臉莫名其妙:“不是你說馬家旁支娘子遇難,讓我去驗驗是真的意外,還是有人渾水摸魚趁機行兇嗎?”

所以秦思才扔下一大攤事兒親自來請她出手幫忙。

老莊頭在廣州都督府肯定是要不回來了,這活兒只能傅寧幹,但又實在是冒昧,秦思才親自來請,總不能是真的為了那馬家老太婆。

“但,這姑娘……”秦思一時語結。

“我本不會驗屍,你要讓我驗,我死馬當作活馬醫上手一試,原本我還當這活兒我得一個人幹了,這不正好有人幫手嗎?”傅寧忙的要死,對幫手是來者不拒。

秦思勸不動,也就不再勸了。

但奚九酒發現,秦思對傅寧就幹脆利落得真誠,咋就針對她呢?

這是看不上她沒官身嗎?

傅寧帶著小菊風風火火的走了,奚九酒拉住秦思:“秦夫人,這命案是……”

“當時太亂,具體情況實在不清楚,李少府讓人把屍體送來,務求個黑白分明水落石出,我這才冒昧請傅女醫出手。”秦思含糊了幾句,奚九酒聽懂了。

這是李崧的意思。

真的有趁機行兇的品行不端之輩,就趁此機會,一塊兒賠顆腦袋。

“秦夫人,秦夫人!”門口忽然傳來丫鬟的叫嚷。

“什麽事?”秦思忙不疊得去解決下一件事。

“蓮花撞墻了!”

秦思一把拽住那個丫鬟:“人死了?”

那可是特地交代過的重犯,誰知道嘴裏還能掏出什麽東西來呢!

“沒,沒有,但是頭上都是血,說是,傷重……”

“挪出來,我去找傅女醫……”

秦思剛要下命,忽然奚九酒拉住了她。

“秦夫人,這蓮花是重犯,手上四五十條人命實在兇悍,讓她離了牢房,怕是要出岔子。”奚九酒提醒她,“這女子,最擅長的便是制造混亂渾水摸魚。”

秦思知道蓮花落網是奚九酒布局,甚至是親手抓的,心中雖然別扭卻信服她的結論:“那請傅寧去看一趟?她剛走,那邊應當還沒開始。”

活人比死人急。

“要不,我先去看看?”

“那便拜托奚行首了。”傅寧見奚九酒請纓,反而松了一口氣,奚九酒實在能幹,她要是不用,怕薛默覺得她心眼小,正不知道如何安置呢。

奚九酒去看這重刑犯,至少不用擔心被反殺了。

番禺縣衙的牢房是在半地下,雖然李崧振作以來盡力清理,但嶺南天時如此,地貌如此,還是避免不了陰暗潮濕,黴斑密布,哪怕是這十二月的時節,偶爾角落裏居然還能長朵蘑菇。

如今關押進來的全是貴眷女犯,平日裏養尊處優,出個門都要撐上圍幕把平民百姓隔絕在外,對這環境,對如今的處境只覺得天塌地陷,哭嚎哀泣,叫罵怒嚷,整個牢獄都回蕩著這種種動靜,哪怕奚九酒從牢獄中走過,也滿世漣漪,哀嚎怒罵不一而足,要不是大多都有重枷鎖鏈,她們都要把手伸出來了。

“奚行首裏面請。”牢頭是秦思從廣州都督府帶來的嬤嬤,身形健碩。

奚九酒眼見著都一路走到底了:“還在裏面嗎?”

“那是重犯。”所以得關在最深處。

哪怕在如今的牢獄中,蓮花也是一等一的重刑犯,待遇和尋常人不一樣,重枷連著鐵鏈,哪怕她現在頭頂上老大一灘血,也沒給解開。

牢中燈光幽暗,奚九酒拿過桌邊的油燈湊近了細瞧,額頭上的傷是真的,深可見骨,就算好了也得破相,但胸口起伏,人還在。

油燈湊進了頭面,奚九酒忽然發現她眼皮下的眼珠動了動。

是在裝暈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