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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者,奚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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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者,奚九酒

奚九酒眨了眨眼睛,把油燈湊近了她的眼皮,渾濁的燈油就在她臉邊晃悠:“你再裝暈,我就拿這燈油把你眼皮糊上。”

蓮花眼皮顫了顫,感覺到油燈越靠越近的溫度,還是睜開了眼,滿眼寫著戒備:“你怎麽知道?”

“詐你的。”奚九酒擱下油燈,成功看見蓮花氣的額上青筋暴起,連血流都快了些。

“別生氣嘛,生氣了血流得更快,就弄假成真了。”奚九酒戳戳她額頭的傷口,“呦呵,不錯嘛,果然是做穩婆的出身,撞個墻,也能把力道控制得這麽好嘛。”

然後血就流的更多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臉上留下一道痕跡仿佛惡鬼,蓮花那雙死灰的眼死死盯著她,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灼出兩個洞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原本其實沒想著來看你的,不過你既然這個時候搞這一出送上門來了,聊聊也不錯。”奚九酒大馬金刀地在屋裏一坐,“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可不是傅寧那外冷內熱的,說厭了你,就真的會來落井下石的。”

蓮花氣的牙根癢癢,就聽奚九酒擺弄著手指問她:“來都來了,我跟你打聽打聽,當初是為什麽指點我們去找地契來著?”

“是想拖住你們好讓妖杏兒過來把你們殺掉!”蓮花惡狠狠的瞪著奚九酒,“居然讓你們活下來了,算你們命大。”

奚九酒頷首:“哦,你果然不知道地契的事。那就不用算你功勞了。”

蓮花這才意識到奚九酒說的是“地契”,不是“身契”。

“什麽……地契?”蓮花想要嘴硬,但終究信息不全。

奚九酒樂意解答,順便應證一下自己的想法:“妖杏兒手裏有些宅院你知道吧?”

“知道,她用了些手段得來的,怎麽了?”

“果然還是眼皮子淺。”奚九酒嗤笑,“你以前看我們用紅袖招姑娘的身契做文章,當真以為是他們這一回也是來找身契的。當妖杏兒連人都弄進來了,霸占家產的事就成了不值一提的順便了不是?所以哪怕知道她那些手段不光彩,也沒當回事,生生錯過了關鍵東西呢。”

所以她不知道巧取豪奪的地契,也不知道地契下面的鐵礦。

奚九酒托著臉問她:“哎,你就那麽把握,我們憑那些身契拿不住妖杏兒的把柄?”

“有問題的身契都被妖杏兒燒了,剩下的這些身契你們找不出麻煩又看不下去,自然要去找掩翠庵的麻煩。”蓮花怨恨道,“沒想到這群廢物,這麽弱。”

“多死一個是一個是吧?”

丟掉了臉上和藹可親的偽裝和面具,現在的蓮花一臉怨憎世界的扭曲,讓奚九酒想摸摸自己的臉。

她要是不裝了是不是也是這一副神情?

迅速把這個想法壓下去,瞎想啥呢,嶺南的她不是洛陽的她,現在她必然是人美心善的。

“你這樣利用傅寧,後不後悔啊?她是真的喜歡你的。”奚九酒往她心上噗嗤噗嗤捅刀子,“那可能是你娘之外,你在世界上能得到的唯一一份,純粹的善意了。”

蓮花雙肩一顫,還在嘴硬:“誰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她說不騙人你就信了!”

“不是不會,是不想。你也打聽過她的出身,以前虛與委蛇的時候多了,現在不用這麽幹了嘛,只想隨心而動,不願悖逆本心。她連宴會都不赴,還有心思對你說謊?她要是不喜歡你,哪裏有空搭理你啊!”

蓮花眼皮終於動了動,最後默然不語:“是我對不起她。”

“你對不起的只有一個傅寧啊?”奚九酒嗤笑,“小梅,還有之前那些信任你,最後卻被你害死的姑娘們,你真正對不起的是她們。她們那麽信你,結果卻讓命送在你手裏。”

“她們信我,就是貪我這點治病的手藝,圖我能給她們倒倒苦水而已,都是利用,我要是能被她們利用,這樣的信任我時刻能弄來十個百個,有什麽稀奇?不想被她們利用,怎麽了?”蓮花撇嘴,“真的無條件對我好的,也就只有傅寧。”

奚九酒驚訝發現,蓮花居然是個情感潔癖,追求無條件的真心信任。她騙取別人的信任很容易,也將之視為廉價物件,但凡有一點所圖,在她眼裏都是不值一提。她不後悔殺了那些信任她的姑娘,只後悔傷了傅寧的心。

有病吧?

“你是騙得多了就不把人當回事了吧?”奚九酒對此很不齒:“多少有點大病,有條件的真心就不是真心,有前提的信任就不是信任?你當四海之內皆你娘呢都要對你無條件付出?你那麽愛你娘,你又為她做了什麽?”

蓮花還很治好:“我殺了嬌桃兒,為我娘報仇了!”

奚九酒嗤之以鼻:“嬌桃兒就是罪魁禍首了?用用你那腦子想想,你真正的仇人,不是嬌桃兒那把刀,而是對掩翠庵起了謀取之心的馬驥!”

提到馬驥,蓮花又是一顫,鎖鏈交錯發出一聲重響。

這麽怕?

“掩翠庵下一任主持,原本應該是你吧?”

鐵鏈又是一響,奚九酒知道自己猜對了。

蓮花籌謀多年,又怎麽會是只要嬌桃兒一條命呢?原本她應該是要把整個掩翠庵都收入囊中的!

所以妖杏兒那麽信任蓮花。

因為她這個掩翠庵主持,是蓮花一手扶上去的!

“可是掩翠庵主持是靠近馬驥的最好機會,你為什麽不做?那是你殺他的最好機會!你為什麽不殺她?是不想嗎?”奚九酒聲音漸輕,觀察她的態度,見她神情迷離,猛然擡高調門,斷聲厲喝,驚出她的真反應。

“因為你不敢!因為你懦弱!你只敢偷偷折磨暗殺那些信任你,依賴你的無助的,無辜的小姑娘,你不敢挑戰強大的馬驥!你這麽愛幫人解脫,怎麽自己不先試一試?成了報仇雪恨,死了也是解脫!

你就是不敢!你被馬家打服了,馴化了,連恨都不敢恨,還像個可憐蟲一樣向他們搖尾乞憐,求他們救你一條賤命!

我今天來便是告訴你,馬家完了,不會有人來救你了!你就等著下地獄,和那些被你辜負殺害的姑娘們賠罪吧!”

蓮花臉上露出些難耐的怨憤,卻又不得不強壓著的神情。

她在等什麽?

“我在等使君收網,你在等什麽?等死嗎?”

蓮花陡然暴起,抖開鐵鏈飛向她的脖頸:“我在等你死!”

奚九酒閃身就要避開:“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安分……”

忽然眼前一片黑蒙中泛著彩色,身子困重,居然沒躲開蓮花的攻擊,兩個人被撞得滾在一起,重枷磕在她的肩頭一陣劇痛,關鍵是蓮花已經摸向她腰間的匕首!

她什麽時候脫身的?

奚九酒顧不得思索前因後果,還手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繼續動作:“叫人!蓮花要越獄!”

可耳邊沒有牢頭獄卒的應和,只有女犯狂亂的叫嚷,中間夾雜含混的呢喃。

她們都已經扭打在一起了,可別說守在外面臨時充任獄卒的嬤嬤,就連鄰近幾個牢房的女犯,都充耳不聞,渾然不知的模樣!

奚九酒排查了一遍誘因,只有一個可能:“燈煙裏有毒?!”

所以蓮花怕的不是灼傷,她怕的是燈油真的進眼睛!

傅寧說,蓮花的藥理遠比她表現出來的精熟,她治病的本事不過尋常穩婆的水平,卻能無聲無息得害死這麽多人……

蓮花最擅長的不是治病救人,而是用毒。

這裏是嶺南,虎狼毒瘴之地,最多的不就是各種毒蟲嗎?

“你現在發現?晚了!”蓮花頸上還套著重枷,靠著奚九酒眼前的昏花繚亂一片幻象,用鐵鏈和重枷狠狠往她頭上打去!

“你哪來的毒物?”奚九酒聽到風聲急忙閃避,眼前模糊不清,看到的事物不能作為依傍,索性閉上眼……

眼花繚亂一片幻象?

“你用的是毒蘑菇?”

蓮花有心算無心,在奚九酒眼睛都睜不開,環視幻聽各種幻覺的襲擾下還得不到上風,心中實在膽寒,不敢再多說,咬牙拼命去搶她手裏的匕首!

可是奚九酒哪怕看不見,身手依舊靈活,可蓮花的眼前卻逐漸被血色糊成一片。

做戲做全套,她原本以為來的是傅寧,怕瞞不過她,傷勢是真的,流的血也是真的,被奚九酒撩撥的心緒起伏,額頭的血流的越來越多,手腳也漸漸無力。

而奚九酒也因入眼的毒煙並不多,逐漸恢覆了過來,哪怕混著眼也占到了上風,終於翻身,將她壓制住了。

就要到這裏了嗎?

奮力拼死一搏,還是沒能成功嗎?

算了,反正早就料到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也不知道跑出去了要去那裏,那不如,就到這裏吧。

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她不後悔了。

蓮花抵著奚九酒的氣力頓時被抽空,她癱軟在地上,神志已經漸漸放空,就像小時候,更小的時候,家中未生變故的時候,她依偎在母親懷中,聽母親唱歌哄她們姐倆睡覺的時候。

哦,還差了母親的歌謠。

“月光光,照地堂。地堂亮,照四方。四方暗,照銀缸。銀缸涼,照衣裳。衣裳破,補衣裳。補出一件花衣裳,漂亮一個小姑娘。”

奚九酒的咬牙切齒變成了如遭重擊,拽著蓮花的脖領子把她提起來:“你怎麽會這首歌?”

蓮花懶得理她:“關你什麽事?”

奚九酒搖晃著她無力的身軀:“你不是嶺南人?你是哪裏人?”

蓮花翻了個白眼:“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奚九酒裝若癲狂:“你的真名,你的真名叫什麽?”

蓮花半點不想理會:“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說!”

“我就不說就不說就不說!!!你能拿我怎麽樣?”

奚九酒瘋了似的順著她的衣裳往下摸,可她胸上那個她記憶中的地方,殘留的只有一道陳年的鞭傷。

蓮花被她摸得猝不及防:“你還有這癖好?說出去可沒臉見人呢。”

奚九酒又哭又笑,淚水洶湧,她湊到她的耳邊,咬牙切齒又滿是懷念得,說:“你叫,劉憐花。”

蓮花,不,劉憐花猛然瞪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

許是眼淚沖去了眼中的煙翳,奚九酒看清了她的輪廓。

原來,李崧說的是對的,真的和她,有點像呢。

手忙腳亂地捂住她額頭的傷口:“你等著,我去叫傅寧,一定能救你!”

“救我幹什麽?”劉憐花好像明白了什麽,雙眼放空,癱軟在地,“就算是現在不死,那公正無私的李少府也得判我一個斬立決。你要是真的為我好,就給我一個解脫,別讓我受後頭的罪。”

奚九酒渾身僵硬。

四十七條人命,多有無辜。

她償不起。

“這真是你要的?”

“當然,這狗屁世道,留著幹什麽?早死,早解脫。”劉憐花懶洋洋的聲音又皮又欠,“我是不敢自己死的懦夫,不如你來幫幫我?”

“我成全你。”奚九酒捂著她的嘴把匕首插進她的心臟,安撫著她的在失血中抽搐的身體:“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下輩子咱們投個好人家,生個好時候,不會再進青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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