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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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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奔前程

李崧見奚九酒隱約皺眉,立時抱拳請纓:“使君,我懷疑馬家還有更多證據,請使君許可,允我主持抄家事宜。”

薛默對他要這吃力不討好還玷汙名聲的活兒很驚訝,總不能是他看上了馬家的財產美女要中飽私囊吧?

對李崧的品性薛默是百分百信任,又不是大事,他想去薛默便應允了:“去吧。”

李崧進去先把女眷圈禁在屋內,雖說她們也享受了馬家的壓榨成果並不算純然無辜,但自有律法制裁,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讓人趁火打劫鬧出人間慘事。

奚九酒左右瞅瞅已經沒她事兒了,請求告辭。

薛默略點點頭,並不正眼看她,反而饒有興致得打量渾身浴血的關沖:“你叫關沖?”

“是。”

“聽說這娘子軍是你訓得?你當過兵?打的哪邊?”

“吐蕃。”

“難怪了。”薛默頓覺合理,要不是倒黴催得攤上吐蕃那氣疫,如關沖這樣身手,早就建功立業了,怎會流落到給兩個青樓女子效命,“可願入我麾下?”

薛默愛關沖的悍勇,更愛極了他練兵的本事,見獵心起,心癢難耐,當即出聲招徠。

原本是等著關沖的納頭便拜的,可關沖居然面露少許掙紮,再次抱拳開口,卻是:“謝使君青眼,但奚娘子與我有大恩,我曾立誓護她左右,如今誓言未了,不敢擅離。只能辜負使君厚愛。”

“關沖!”奚九酒對關沖這直接頂撞薛默的脾氣嚇得頭皮發麻。

薛默可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人!

可薛默卻不惱,還笑出了聲:“你不用急著答覆我,好好想想,有心思了就去找張猛。”

他還真的不生氣,他雖然看中能力不看重情義,卻無論如何也不會拒絕一個重信守諾的下屬。

奚九酒替他應下:“唯。”

姑娘們看到奚九酒回來,想說話,又心驚膽戰不敢說。

倒是奚九酒先笑了:“你們怎麽還在這裏啊?走呀!”

聞琴瞅瞅關沖一身浴血,戰戰兢兢得開口:“去,去哪兒啊?”

“看戲去啊!”

水香看了一眼男丁逐漸被拉出在門口跪成一排,哭聲震天的馬家,疑惑得問:“娘子,我們還能去看戲嗎?”

“怎麽不能了,馬家抄家和你們又有什麽關系呢?想去呸口唾沫也得排隊啊,走啦走啦。”

和前半程的混亂相比,此時此刻,她們卻屏氣凝神,鴉雀無聲,再不敢撕扯吵鬧。

瓦子裏,於浪已經帶人等候多時了。

今日這出戲,也是他們近日演了多回的,《英女傳》。

一開始,她們還嘻嘻哈哈,神情輕松,對馬家的破滅興趣遠超戲劇,可漸漸得,說話談論的聲音便小了。

低低的啜泣聲響了起來。

《英女傳》中不僅有英娘和月華,還有別的妓子的故事,而她們在這段故事裏,看到了自己的人生。

攢竹是早就看過了的,此時心裏掛著事也沒心思看戲,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馬家抄家了?我聽那邊好大的動靜。”

抄家滅門之時最是混亂,要是起了歹心,那些婦孺就是案上魚肉,奸淫擄掠無所不為,比攻城拔寨的山匪還兇狠。

“李崧請纓去主持了,情況應當還可以控制。”

攢竹松了一口氣,李崧旁的不說,品性是一等一的,又問:“馬家的婦孺怎麽處理?”

奚九酒知道,攢竹最看不得官宦抄家之後女眷發賣的情景:“放心,現在沒有落入賤籍,發入樂府為奴的事情了,廣州離兩都太遠了,也很難沒入掖庭為奴,應當是抄沒家產,流徙他處。”

“去暹羅?”

先不說流放路途可能會要人性命,便是到了暹羅,男子若是有本事還能建些功業,女子就幾乎都會被配給當地邊軍,沒完沒了得生孩子。

奚九酒搖頭:“謀反之家不許流放出國,應當是發往其他州府。”

還在大唐境內便好,公主這些年在各地設立工坊,那裏招人是不拘來處的。

“你在這裏盯著,我去和關沖聊聊。”奚九酒悄悄起身,離開了一片靜悄悄只有戲臺上傳下來聲響的瓦子,就建關沖抱著橫刀靠在樹上閉目養神,一身血腥氣框出三尺清靜地,倒像是躲清閑。

聽得腳步聲,關沖睜開眼:“娘子是想要勸我去投效薛使君?”

“不然你在我這兒當一輩子酒保嗎?”奚九酒直接坐在他身邊。

關沖沈默片刻:“我不想去。”

“你是不想去,還是擔心我們不敢去?”奚九酒問他,“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大唐男兒何人不向往建功立業,馬上取功名?”

他昔日征兵入伍,無暇顧及家小,歸來時母親弟弟具已亡故,好不容易把妹妹桂娘救回來了,投入大人物麾下,結果卻是拖累妹妹賣身青樓,一命換一命。

如此經歷,讓關沖覺得,他追尋功名就是個錯誤。

關沖口是心非:“我沒有。”

奚九酒揭他老底:“沒有?那你教姑娘練軍陣的時候怎麽眼睛都放光了?怎麽這個年紀了倒是學會讀書識字了?我們可是拿賬本教的你認字,你現在算盤都打不順呢,《六軍鏡》都快被你翻爛了吧?《太公六韜》《孫子兵法》倒背如流了吧?”

關沖面上露出些狼狽,要是真的心如死灰,哪來那麽大的學習熱情,他是真的不愛認字兒。

“我知道你心有壯志,不過是昔日之事尚且心有餘悸,不敢輕易擇主。”奚九酒換了神情,“如你這樣身手高強還能練兵的人也不多,黎明村你也管得很好,都能組織他們興修水利了,便是在薛使君麾下你這般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人才也不多。若只是給我看家護院做酒保,也實在是浪費了。”

“桂娘的事我們當年不過順手為之,你非要認這是個恩情。行,我們當時缺人,厚顏認了這個恩。

可再厚的恩情在你護送我們遠渡千裏關山來這嶺南時已經兩清了。我自是不能挾恩求報的,若是桂娘還活著,也定然不希望你沈湎過往憾事之中。”

奚九酒字字情深意切,處處為他著想,關沖不是沒有意動的,只是尚且有疑慮:“薛節度使……他的麾下可去得?”

“薛使君野心勃勃,也前途無量。在他手底下,只要活得下來辦的好事,便能有一份好前程。”奚九酒聲音減低,似是說給自己聽的,“跟他做事,最難的,便是活下來。”

關沖不解:“活下來?”

奚九酒回神,照舊揚起笑臉:“你還是很擅長活下來的,不是嗎?”

這還真的是關沖最擅長的事。

吐蕃兵敗,他把自己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相國倒臺,他讓自己從圍剿中脫身;重傷垂死,他也從鬼門關裏掙紮回來。

奚九酒見他意動,面露沈思,起身拍拍衣裳:“你快些考慮,使君能記得你多久可不一定。”

關沖在身後問:“娘子覺得我該去?”

奚九酒扔給他一個字:“去。”

她得好好想想,該怎麽給他寫薦書了。

比起來瓦子時的花枝招展,回程的姑娘們安靜多了,低聲絮語,路上多了巡邏的士卒和衙差,路人臉上也多了幾分急匆匆的張皇,沒有調笑女子的心思了。

聽說,馬家被抄了,薛使君要清算馬家,張貼了告示請百姓若有冤屈可前往衙門舉告。

聽說,城裏好些官宦人家的府邸都被封了。

聽說,城外爆發亂戰,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聽說,番禺縣衙前的登聞鼓已經響了一個時辰了,幾乎無有稍停,等著敲鼓的人都排成了都已經長隊了。

聽說,廣州都督府門口已經有百姓送花磕頭,謝府衙給他們一片青天。

奚九酒剛帶人回到工坊,正打算趁熱打鐵再開一場訴苦大會拉近距離,傅紮便風風火火得來了。

傅寧請她勻出些人手去幫忙,使君讓她們配合抄家看守女囚,婦幼局都快忙瘋了,讓奚九酒允些人手去打下手。

奚九酒剛要點人,小菊自己跑出來:“娘子,我想去傅女醫那。”

“你傷還沒好呢,這些天又奔波,不歇歇嗎?”奚九酒看著她堅持的神情,還是被打敗了,“行,算你一個。你可想好哦,今日只是臨時打下手,婦幼局人員已滿,不會再添人手了。”

“我不是想要學醫,我是想,我是想……”小菊一咬牙,說出了心中的渴望,“我想學仵作。”

這個願望讓奚九酒極其意外:“你說想學什麽?你想當女仵作?”

“我,我看了《英女傳》,裏頭英娘把死因都用暗語記在了收拾遺容法子的書上,靠著這份證據才扳倒了崔家……傅女醫幫小梅收殮,還她真相,我,我想學。”小梅聲音越來越輕,“不,不行嗎?”

“為生者權,為死者言,你有這志向我自然不會阻攔。”奚九酒勸道,“只是你想好,這不是一份容易的事,老莊頭平日裏的待遇你是見過的,更別提你要當的還是女仵作,更難幾分。”

小菊還真的考慮過世俗條件:“我入過青樓,又跛了一條腿,嫁,嫁不出去,活,活也幹不了多少,像你們這樣不嫌棄我的又有多少人呢?仵作好歹是份生計。”

“也不必如此自怨自艾。”奚九酒嘆氣,“罷了,你先隨我去,跟著傅寧老莊頭熟悉熟悉,屆時若你心願不改,我定讓你如願。”

奚九酒看著小菊,又想起了蓮花。

人和人的差距怎麽這麽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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