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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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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行

奚九酒大步上前,掐著她的下巴懟到自己臉前:“來,你再說一遍。”

“你……”哪怕聞琴自傲於容色,但奚九酒那張芙蓉面堆到眼前的時候,也在心底發虛,自慚形穢。

咬牙強撐著嘴硬:“花殘粉褪的老女人!”

“你個小婊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當即就有姑娘激動的要沖上來揍她,看這群情激奮的模樣,要是不攔著些,聞琴怕是要被打死在這兒。

傅寧救死扶傷,光是沒有跟著她們鬧的姑娘裏就有不少是因為傅寧給她們看病才對奚九酒信任。

奚九酒扶危濟困,在場的大部分姑娘都知道,她救她們離開青樓,那是救她們性命,她們心懷感激。

聞琴一次性把奚九酒和傅寧全罵了,這便是惹了眾怒了。

但被傅寧壓下了:“她還是個孩子啊。”

攢竹摩拳擦掌,義憤填膺:“所以千萬不要放過她!”

熊孩子就是欠調教!

傅寧失笑:“跟一群十三四歲腦子都沒長好的小姑娘生什麽氣?”

她的目光轉向傅寧:“不過我聽過你的琵琶。”

“你也配聽我的琵琶?”聞琴嗤之以鼻,“凡夫俗子,販夫走卒,粗俗之輩,當真聽得懂這般高雅樂曲?對牛彈琴罷了!”

忍不了了,奚九酒在思考,該怎麽教這個熊孩子做人?

傅寧卻忽然嘴一撇:“嘔啞嘲哳難為聽,也敢自稱好琵琶?”

傅寧用不著別人幫她出氣。

她一慣是自己就報了。

聞琴自覺被耍弄,怒發沖冠,滿臉通紅:“你!你,有什麽資格評我的琵琶!”

“憑我彈得比你好。”傅寧轉向奚九酒,“借琵琶一用。”

奚九酒暫熄親自動手教訓的念頭,頷首:“桃娘,請百戲行的於行首借些家夥來。”

“你這沒有?”傅寧看過奚九酒的手,雖然已經淡褪了又被新的繭子覆蓋,但那分明是練琴留下的繭子。

奚九酒笑著搖頭:“我不愛彈。”

陶桃已經跑了回來,懷裏還抱了一把螺鈿紫檀的琵琶:“於行首說,他們應邀前來演出,已經侯在外頭了,這是他們手上最好的琵琶。戲班上下,聽憑娘子調遣。”

“你取些錢去和於行首說一聲,今日她們怕是無瑕看戲了。”奚九酒把琵琶交給傅寧。

傅寧接過琵琶:“你自己聽聽,我憑什麽評你的琵琶。”

撥片當心一畫,銀瓶乍破水漿迸,全場鴉雀無聲。

外行看門道,內行看熱鬧,光是這一下便是積年的功力。

一首經典的《六幺》被她彈得婉轉多情多情,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尋常的樂曲或許還需要專業才能分出好壞,但真正頂尖的聲樂,是能溝通人心,撩撥情緒。

便是不識字的販夫走卒也能聽得出的好,才是真的好。

聞琴素來自詡樂曲高雅,非行家聽不懂,從不屑和販夫走卒打交道。可如今聽得這一手琵琶曲,頓時臉色煞白,原來好就是好,無需那麽多虛言矯飾。

她奏不出老少鹹宜,雅俗共賞的曲,不過是她彈得不夠好罷了。

井底之蛙,坐井觀天,不外如是。

一曲終了,傅寧撫平弦上餘音:“許久不彈,手生了,見笑。”

“今日聽君歌一曲,如聽仙樂耳暫明。”奚九酒帶頭鼓掌致意。

滿堂掌聲雷動。

可傅寧有多驚艷,就襯得聞琴方才的高傲有多可笑。

“呦,剛才好大臉說自己賣藝不賣身的人呢?怎麽不說話了?也是,連真正的好琵琶都沒聽過,難怪覺得自己厲害得不行了。”

聞琴面色慘白,平日裏嬌艷張揚牙尖嘴利的,此時此刻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她不說話了,別人卻是要說的,她們這樣自命清高,自詡高人一等的做派著實把在場其他姑娘都給得罪了,哪怕是要跟著她們鬧事出逃的紅姑娘們,也是跟看不慣她們的。

秦樓楚館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撒潑是妓子必會的求生手段,一群人湊在一起罵人,那是相當得難聽,能把人氣死。

“真當別人是為了她那雞爪子抽風來的?還不是為了睡……”

“行了!”奚九酒制止了即將說出口的臟話,“同是青樓淪落人,她們受人誤導,莫要取笑了。”

“你好大的年紀,也不知道練了多少年琵琶,聞琴才幾歲你幾歲,以年紀壓人,算什麽英雄?”識書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聞琴,握著聞琴的胳膊拍著她的背,一面安撫一面警惕,齜牙咧嘴如豎刺的小獸,“聞琴,她們以大欺小,這不公平!”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聲嗤笑:“呦,現在知道以大欺小了,你號稱嶺南琵琶第一人的時候是當比你大的樂師都死光了嗎?給你自擡身價的玩笑話,你還當真了?”

傅寧說道:“我這十幾年沒怎麽練琵琶,如今彈得還不如我十三歲的時候,倒不算欺負你。”

“你!……我……”聞琴迷茫萬分,淚眼朦朧,握著識書的手,“識書,我真的,我真的彈得不好嗎?”

“你別信她們的!你彈得就是很好!”識書如同豎起渾身尖刺的小獸物,警惕而仇視得瞪著傅寧,“我們又不知道你打哪兒來,還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沒騙你。”傅寧說道,“因為我十四歲的時候,教坊就散了。”

“教坊散了跟你有什麽關系……”識書還沒反應過來,旋即瞪大了眼睛。

她的意思是……她的意思是……

“我原也是教坊官妓。”傅寧一句話,如同扔下一顆炸彈,連奚九酒和攢竹都極其驚駭!

她們知道公主遣散教坊之後,部分進了太平別院的後來當了女醫,卻沒想到傅寧也是其中一員!

太平別院收人不拘出身來處,士族千金平民孤女良賤逃奴一視同仁,人數實在太多太雜,教坊又遣散多年,昔年資料早已付之一炬,傅寧又改名換姓,要是她自己不說,這會是個永遠的秘密。

然而她今日就那麽輕易的,自己說了出來。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傅寧擡著手欣賞自己如今淡了琵琶繭的雙手,“當年我也陪過宴,登過長安最煊赫的門第,見過大唐最富貴的風流。你們經歷的一切我都知道,那樣的風光我懂,今年歡笑覆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當真是富貴迷人眼。”(註1)

傅寧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含著悲憫和同情,含著嘆息和無奈:“可不足一年功夫,我的琵琶在精進,卻越發門庭冷落鞍馬稀疏,你道這是何故?不過是暮去朝來顏色故,紅顏未老恩先斷,那是我才知道,他們來聽的,從不是我的琵琶。”

“要不是公主散去教坊,日後層層滑落,我大概也活不到今日。公主給我安身之地,教我立命之技,才有了今天的傅寧,再造之恩無以為報,所以我才來了嶺南,我來這裏,便是要踐行公主的心願,讓公主的德行惠及更多百姓,照耀更多地方!”傅寧提到“公主”二字,眼中滿是狂熱的信仰,“奚娘子給你們工作教你們手藝,便如昔年公主救我,那是再造之恩,你們也該感激才是。”

“你說的再造之恩就是讓你去擺弄死人嗎?搬壇子幹雜貨也叫再造之恩,那攬月閣養了幾個洗衣婦,那不就是造福眾生了!”如畫捂著鼻子一臉不屑和嫌棄,“我們日子過的好好的,這種再造之恩,我可不要!”

奚九酒的眼神鎖定了她:“方才是你說傅寧驗死人的是吧?”

如畫在她的眼神下有些畏怯,又倔強得挺起胸:“我又沒說錯!她一個跟死人打交道的,跟義莊背屍的有什麽兩樣?一身死人味,多看兩眼都嫌晦氣!”

奚九酒怒極反笑:“她憑真本事安身立命,輪得到你指指點點?”

如畫破罐子破摔,撫著紗裙的裙擺:“我就想唱歌跳舞,不想磨豆腐怎麽了?我跳的舞府臺都說好,一晚上掙的錢抵你們磨一個月豆腐了!我只有跳夠一年就能攢夠銀錢,到時候掙的錢磨一輩子豆腐,背一輩子死人都掙不著!”

如畫不會繪畫,而是說她一舞如詩如畫。

奚九酒冷笑一聲,“在我面前,你也敢談一個舞?”

“要哪個?”攢竹不知何時已經推來了器具,“手鼓,鈴鐺,《青玉案》。”(註2)

“接著!”攢竹拋了手鼓鈴鐺過去,自己執笛在手,看了傅寧一眼。

傅寧便抱起琵琶,奚九酒脫去鞋襪,在腳踝上系了一顆金鈴鐺,手持彩帶飄飄的小鼓,渾身氣質仿佛都為之一變,歡快雀躍。

“此舞名為,《上鈴鼓》。”

歡快的笛音先起,琵琶聲隨後,鼓聲鈴鐺聲隨著她的旋轉應和而起。

紅裙搖晃,衣袂飄飄隨風而舞,便連人也仿佛直欲踏歌而起,乘風而去,明明是簡陋的工坊,明明的雜亂的背景,卻依舊看得人如癡如醉,目眩神迷。

美人一笑千黃金,垂羅舞紗揚胡音。

城中拂柳且莫吟,子夜吳歌動君心。(註3)

若說真有遺憾,那便是太短,仿佛一眨眼,這支舞便結束了。

一眨眼,方才的紅衣舞影仿佛大夢一場。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傾城,無拘無束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註4)攢竹鼓掌笑道,“功力不減啊。”

“畢竟不是當年了。”奚九酒摘了鈴鐺登上鞋襪,似笑非笑得看向如畫,一句話便讓她委頓在地:“你真以為自己能跳一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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