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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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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花令

如畫如遭重擊,以奚九酒的功力若願意起舞,誰還會請她?如畫很清楚,若無舞蹈一絕的聲名加持,她哪怕是放開了賣身,也和別的妓子無異,根本賺不來這許多銀錢。

“如畫……聞琴……弄棋?”識書見她們一個個面色慘白,如遭重擊,面色懨懨,又急又怒,“我們不過是尋常女子,只想依自己所長討口飯吃,各位都已功成名就,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必這樣為難我們姐妹,苦苦相逼呢?”

“我們說了這麽多,你還不明白嗎?青樓女子的才學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玩物面上的裝點,誰還真的放在心上了?跟你說他們沒安好心,賣藝養活不了你們,終究還是賣身,這是一條死路,怎麽就不信呢?”攢竹有些不耐煩了,“你叫識書是吧?以文采聞名?”

識書忍氣吞聲:“不敢當攢竹娘子謬讚。”

攢竹步步緊逼:“那你便以方才九酒一舞為題,做首詩,如何?”

識書面上透出些不自在:“我不過小女子,實在無曹子建七步成詩之才,還請攢竹娘子恕罪。”

就算她能寫,攢竹方才吟誦的那首《西江月》也不知比她高明多少,她何必湊出來自取其辱呢?認了這個慫,以退為進,反而更像是攢竹欺負她。

攢竹對她的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冷哼一聲:“你是攬月閣當紅的飲妓,聽說嶺南宴飲行酒令,都以請到你去做那席糾為榮?也因此給了你嶺南第一才女之名”(註1)

識書已經怕了她們,不敢反駁飲妓之說,更不敢說讓她得才女之名的是流傳的詩詞,並非只是陪宴,不過席糾此職,無才學可是擔任不了的,她也是有小小驕傲的:“正是。”

“你既然自詡才高八鬥,又以陪宴為生,我也不用你出口成章,也不要你現在做篇詩賦,那便以花為題對個飛花令,不算為難你吧?”

識書忖度著這確實是她所長,她陪宴行令,便是靠著記性立於不敗之地,攢竹聲名在外,卻是以精於賬目聞名,滿身銅臭,哪裏比得過她?

要是這都不敢應戰,就真的讓人看輕了。

“妾願一試。”

“你別妾妾妾的,聽著不舒服。”攢竹跟她確定規矩,“不拘五絕七律,逐字出現,如何?”

識書委曲求全的慕言:“喏。”

“你先。”攢竹讓了一步。

“花徑不曾緣客掃。”

“春花秋月何時了。”

“春江花朝秋月夜。”

“楓葉荻花秋瑟瑟。”

“雨前初見花間蕊。”

“沾衣欲濕杏花雨。”

“明朝深巷賣杏花。”(註2)

頭幾輪你問我答,幾乎無需停頓,就見一句句詩詞銜接而至,且出口全是七言。

到了七輪,識書開始以五絕作答,攢竹依舊不假思索。

“花面相交映。”

……

“開瓊宴以作花。”

……

“折花門前劇。”

到了第十一輪,識書開始打磕絆,攢竹依舊順暢,輕而易舉能對答出下句。

一方順暢如初,一方磕磕絆絆,局面登時就分出了上下。

到了第十五輪,識書幾乎難以為繼,卻依舊無法讓攢竹多思索片刻。

識書幾乎絕望了,難道背詩她也背不過她嗎?

絞盡腦汁想出一句:“雨後兼無葉裏花。”

卻聽奚九酒突然開口:“你用過了。”

見她們的視線看過來,奚九酒說道:“你的第一輪,說過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兼無葉裏花正是其中下句。”

“這也算嗎?”有不理解的姑娘問道。

算的。

識書很清楚,如果是在宴席上,是算的,該算輸了得罰酒了,可是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

奚九酒註意到她的不甘,大度得表示寬容:“也罷,自己玩玩,不用那麽講究,同一首詩就算了,你們繼續。”

但是聽奚九酒這麽說,識書便敞開了用原先同一首詩詞出處的詩句,又艱難得挺過了三輪。

眼看著她沈默越來越久,奚九酒提醒:“不要想太久哦。”

飛花令是定了思索時間的,行個酒令要是還苦思冥想,抓耳撓腮還磨蹭糾結,實在是掃興,倒顯得輸不起似的,還不如投子認負換個灑脫,左右就是一杯酒。

識書好不容易想到一句:“燕山雪花大如席。”

“說過了。”奚九酒說道,“這句在第三輪,攢竹就說過了,這局算是你敗了。”

識書驚駭,哪怕是她做席糾,也無法精確到那一首詩是那一輪誰說的!

識書苦澀道:“我認輸。”

攢竹從頭到尾連個磕絆都沒打,贏得輕松寫意:“才學之名,便是取巧賣弄也只能得一時響亮,更不是你找兩個文人替你寫幾首酸詩便能撐得起來的,是真才實學還是故弄玄虛,打眼一瞧便知道了。”(註3)

識書步入姐妹後塵,同樣臉色慘白!

那兩首詩,的確不是她自己寫的!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

她的確只會吟,不會做!

“既然都能看出來,為什麽別人都不說呢?”識書艱難得問道,今日這一場比試,讓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是個跳梁小醜。

這是她才明白,不過輸了一場較量,為什麽姐妹們的面色都如此絕望。

那不僅是對才藝的否定,更是對自尊的淩辱,是回憶過往覺得自己像是被當猴兒耍了的憤懣。

“不說了嗎,青樓女子的才學便跟你們身上的衣飾一樣,不過是裝點,他們不會因為你們身穿錦衣華服而敬重,也不會因為穿破衣爛衫而嘲笑,因為在他們眼中,這根本不重要。”攢竹漠然得戳破現實,“一只寵物精心打點在他們面前討好賣乖,為什麽要否認呢?花花轎子人擡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說破呢?看著你洋洋自得,破綻百出還不自知得弄一些手段,邀寵,獻媚,爭風吃醋,不是更有趣嗎?”

原來她們從始至終,都不過是個玩物,笑話。

見攬月閣氣氛低落,奚九酒趁機問道:“還鬧嗎?”

“不鬧了。”

今日遭此挫折,實無心氣。

奚九酒目光轉向她們身後的姑娘們:“你們呢?還要出去嗎?”

她們出身的青樓沒有攬月閣那麽精細的功夫,對自己的處境都知曉得清楚,原本想跑出去也是投奔相好。

但是她們雖然厭惡琴棋書畫的自命清高看不起人,可此時見了她們面色郁郁又生出些模糊的悲涼和同情來,心緒低落,再沒有闖門的勇氣,也沒有攬月閣的人沖在前面,其他幾個人也不敢出頭,生怕被槍打出頭鳥。

奚九酒看著鴉雀無聲的她們:“那便把地方收拾收拾,你們看著亂的,馬上就吃晚飯了,早點歇著吧。水香,你陪她們好好聊聊。”

水香接收到她的眼神:“娘子,我想調一下她們的鋪。”

奚九酒二話不說:“準了,這屋子以後怎麽睡,你來分配。”

“唯。”

原本就是保證每間屋子至少有兩名原先紅袖招出來的,已經找到了新生路的姑娘們同住,而水香一番調整,又保證每間屋子都有幾名老妓。

這五百八十二名姑娘來處不一,像是攬月閣這樣玩詩酒風流的其實是少數,更多的是崔家院子那樣直白的皮肉生意,還有更下等更血腥的娼寮窯子,她們沒有琴棋書畫那樣被洗腦的清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血淚史。

今天晚上,就是留給她們的臥談會時間,奚九酒說了,最高要求,便是讓她們全都抱頭痛哭,開訴苦大會。

身在青樓,誰沒一肚子委屈啊?

而水香沒等晚上,用晚膳的時候帶著人端著碗到了被其他人排擠的攬月閣姑娘們面前,張口便問:“你聽過水芙蓉嗎?”

琴棋書畫年紀都小,著實沒聽過,倒是有些年歲稍長的妓女若有所思:“十年前攬月閣花魁?後來被紅袖招重金挖角去的,當時可風光了呢。”

“那就是我。”

“是你?”她們驚愕的看著水香都是皺紋面相不善的老臉,這看起來都三十多了,哪裏看得出十年前紅極一時的花魁模樣?

聽到水香說身世,其他姑娘們頓時豎起了耳朵聽著,腳下不由自主的聚了過來。

水香問她們:“青樓年年選花魁,一茬兒接一茬兒,你們琴棋書畫是攬月閣看九館紅火才推出來力捧的,可你要不要猜一猜,前些年的花魁哪裏去了?”

她們面面相覷,都沈浸在終於擠掉前輩上位可以吃好喝好的喜悅裏,誰關心失敗者去哪兒了?

“我在這裏。”一個遍身傷痕,容色憔悴的女子出聲道。

如畫瞇著眼,很廢了一番功夫才認出來:“你是,歲歲紅?你不是跟人跑了嗎?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歲歲紅,今年上半年還是攬月閣的“四絕色”,八九月時突然沒了聲響,緊跟著攬月閣就捧出來了“琴棋書畫”。

“哐!”識書翻了手上的飯碗,“你,你怎麽會是歲歲紅呢?”

“我的確是歲歲紅。”歲歲紅看向識書,眼中滿是疑慮,“我認識你嗎?”

“不,不認識。”琴棋書畫裏,除了如畫來的早些,聞琴弄棋識書都是新來攬月閣不久的。

“你怎麽會是歲歲紅?歲歲紅怎麽會是你這樣的?”識書又哭又笑,偶像破滅,“她們給我看的,給我背的,就是你的手稿!”

正是因為看過她所有的手稿,她才佩服歲歲紅的才學,那才是真的才高八鬥。

在識書的幻想中,歲歲紅應該是哪怕流落青樓名圖不信,也依舊清高孤傲,才學過人的女子,憑借詩酒唱酬,給自己一片立足之地。

“九館開張,攬月閣鬥不過他們的風雅,看我們留不住客,搶了我們的錢就被賣了,我被賣給了個海商,沒想到不到一個月那海商的船沈了,非說是我帶的禍事,把我打了一頓我轉手到崔家院子裏,那崔王八簡直不是人,一天要逼我賣十幾回。”歲歲紅看著識書,滿臉悲涼,最後捂著臉嗚嗚得淌著淚,“我懷了身子,那母大蟲就拿棍子杵我肚子,打掉了孩子就逼接客,我身下還流著血呢!”

聞琴入青樓的時間不長,第一次這樣直面慘劇,失聲驚叫:“那其他三個呢?”

歲歲紅搖著頭:“我不知道,我們突然就被賣了,我也不知道她們被賣去哪兒了,可能從良了,可能跑了,也可能死了吧。”

水香一邊安撫歲歲紅一邊嘆氣:“我在青樓裏十年了,我看得多。就層層下跌,最多不過十年,就得死在最下等的娼寮裏,其實那一層不會死人呢?死在哪裏,都算是解脫。”

“識書,今天攢竹娘子叫你對飛花令。”歲歲紅啜泣著,“你可知,進了青樓,就是身如飛花命如草,遍身零落淖汙糟。”

這兩句詩,識書沒背過。

比起識書這個需要他人代寫詩詞的,歲歲紅才是真正的出口成章。

可依舊,零落成泥。

偌大的食堂裏,碗筷聲漸漸平息,抽泣聲漸漸響起。

被勾起了心中悲苦的姑娘們不由自主得跟著傾訴。

繡兒先在哭:“他們搶了我的孩子,不讓我見,又有事沒事兒得全身遍的打我,打暈過去就熏過來再打,打的我死了好幾回。”

“生客多了不好,熟客多了也不好,有個客多來了兩回,就罰我跪,拿鐵簽子抽我,嘴都被撕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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