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熱鬧

關燈
大熱鬧

工坊住處是早就準備好了的,為了安全起見,十人大通鋪,條件和花魁居所自然沒法比,但是比起當紅姑娘不足一丈見方,無風無光的住處是不相上下,遠勝過尋常妓子的破屋,更不是她們原先想的牢房。

最重要的是,配合押送的衙差到了門口就都回了,工坊裏連只公蚊子都沒有的環境更能提供安全感。

沒搜身,沒打罵,只是來自各個青樓的姑娘們都被打亂了,以保證同一件屋子裏,一家青樓出來的姑娘不會超過兩人。

被褥半新不舊卻都蓬松幹凈,擦臉的面巾洗漱的澡豆護膚的面脂一人一份一應俱全,就連恭桶都換了全新的。

在深夜寒風中趕了一程路,如今到了溫暖避風的室內,燭光昏黃搖晃出一室安寧,耳邊還有攢竹溫柔的嗓音。

“時間緊張,只能先騰出這樣的地方,奚娘子已經在尋地方,過上幾日或許還能更寬裕些,大家今晚就先這麽住下吧。”

攢竹沒說謊話,她們計劃裏以後最多六人一間。

“再找地方還是在工坊嗎?”一個姑娘一手抱著琵琶,一手捂著鼻子扇了扇風,嬌嬌地抱怨,“好臭。”

工坊都集中在這一片,以釀酒醬醋的居多,味道的確不好聞。

攢竹定眼,把人和姓名對上號,攬月閣這幾個月聲名鵲起的四大花魁之首,“知音”聞琴。

坊間傳聞,她是嶺南琵琶第一人。

但攢竹聽過她的琵琶。

瞄了她一眼收回眼神,壓根沒搭理:“天也不早了,水都擔過來了,洗漱完早些睡吧。”

但想也知道,她們這一晚恐怕是睡不好了。

五百八十二人全部安置完畢已過三更,竊竊私語這一直響到五更天,滿是不安和迷茫。

奚九酒沒睡幾個時辰,天一亮就起身,全沒有九館開張時非得睡到日上三竿讓攢竹來拖她的模樣。

攢竹聽到動靜睡眼惺忪得洗漱下樓:“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過了三更才回的房,這才兩個時辰,你是不用睡覺的嗎?”

“睡了,今天還有一攤子事兒呢,就醒的早些。”奚九酒精神飽滿,“你要是困,再回去歇歇,左右也跟工坊說了,讓姑娘們多睡個時辰,今兒個辰正起身。”

“算了,醒都醒了,今兒個九館早些開張吧。”攢竹拍拍臉頰清醒清醒,八卦之心逐漸激發精神,一臉興致盎然,“今兒個的九館,一定很熱鬧。”

熱鬧從天一亮,衙門就派人去各家砸門讓家裏去衙門領人開始。

可惜,衙役統統忘了提醒來領人的人家,記得帶身衣裳。

於是,卯正時分,正是百姓出門做活,城池蘇醒的時候,全城人的人都看到衙門跟批發似的放出一大票光屁股男人。

其中還有不少紅著屁股走不了路,得讓人擡回去。

仔細一瞧,其中還有不少是城中頗有聲名的文人騷客。

為啥被扣了?

犯了宵禁了!

犯宵禁咋還光屁股呢?

從妓院裏抄出來了!

百姓興奮圍觀,指指點點,生怕錯過這個西洋景!

他們是捂著前面漏了後面,捂著後面漏了前面,遮掩不及,就統統得被品評一番。

這個屁股白,那個屁股翹,還有個屁股紅艷艷!

咦!那麽小的家夥還敢逛窯子呢!不怕被姑娘們笑話嗎?

指指點點,無地自容,連來接人的家人都恨不得把這丟人玩意扔在大街上算了!

車馬行迅速告罄,成衣鋪生意興隆,就連昨夜得奚九酒傳訊讓他早點開門撿錢的曹識都趁機清出一大批積壓的陳舊布料。

這個節骨眼兒但凡能蔽體,誰管價格高低?

傅寧起個大早等的是奚九酒允諾的批文,沒成想來縣衙路上撞見這一場熱鬧。

奚九酒都到了她還笑得直不起腰:“早高峰光屁股游街,這主意真損!到底是誰出的?我要給他送份禮!”

她時有些新鮮詞匯,聽說是從太平別院學的,都不難理解。

“少府規定了不許為難妓女,卻沒說不許為難嫖客啊。”奚九酒也在幸災樂禍,“他們樂得看那些平日裏人模狗樣的富貴閑人出醜賣乖。要說折騰人,誰能比得過衙門胥吏啊?”

“聲名掃地嘍。”攢竹笑得特別開心,“他們以後是沒臉見人了!”

唐人重聲名,這般壞了名聲,以後鄉間推舉裏正,衙門察舉孝廉,都再也跟他們無關了。

“你們已經看過一輪熱鬧了?”傅寧見九館一大早就是門庭若市的,“關了妓院,他們反應如何?”

奚九酒笑得狡猾:“現在瓦子裏最時興的戲,是兩都裏傳來的《英女傳》,瓦子裏每日演三折,供不應求門庭若市。

豪富之家點戲必點《月華臨終訴冤》這一出,看完多半得集體為英娘和月華哭一場,若是男子妄發評論,少不得被女眷一頓撓打。”

傅寧恍然大悟:“那這關節上,到底是誰還要給青樓說話,也要做一做那‘崔郎’?”

“現在有嫖客的熱鬧,能暫且分了他們商討妓院關閉之事的心思,就算是再不要臉的老淫棍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冒天下之大不韙!除非他們也想‘犯宵禁’!”

有前車之鑒在先,有《英女傳》營造輿論氛圍,此時若是跳出來胡沁,正沈在對青樓痛恨中的人給他一頓好打都算是民心所向。

而民心如此,馬家更不敢明目張膽得為青樓站臺,至於那些湧動的暗流,莫說薛默,便是李崧都能攔下元氣大傷的馬家。

“娘子……”奚九酒身後冒出個姑娘拽拽她的袖子。

三人逐漸收了笑容:“時辰不早了,今日天光也好,咱們這便開始,做一回英娘吧。”

奚九酒遞出批文:“這是縣衙批文,請傅女醫驗看。”

“勘驗無誤。”傅寧肅容,“本地仵作老莊頭也在,我已囑他備好東西,即刻便可開驗。”

“還有一事。”奚九酒指著小菊,“她今兒一早就來堵我,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小菊?”傅寧沈吟,“你確定嗎?剖腹驗屍不比遺容整理,個中血腥之處非比尋常。”

“我,我不知道。”小菊很努力想勇敢,可是她小時候也見過殺豬宰羊,她自己也不能確定能不能接受那場景,“我,我能幫幫忙,就算很好了。”

傅寧笑了:“那便夠了。”

奚九酒還在擔心:“不會打擾你嗎?”

“哎,這算不得什麽,要不是要保密,本來應該把傅紮她們帶來的,總得看看人腹腔裏頭是什麽樣子。”

學醫還得看屍體?

奚九酒摸不著頭腦。

小梅的屍體被放在衙門的停屍房,可番禺縣的仵作不過是義莊收屍人老莊頭的一份外快,要他整理遺容處理白事是老手,死人看得多了,死因能看出些門道。

可卻是萬萬不敢深思的,真要看出點什麽,他容易活不了。

傅寧喊他打下手,他還很驚奇:“傅女醫要親自驗屍?”

“不行嗎?”傅寧確認小梅的屍體沒有問題。

收屍人神情覆雜,他倒不是擔心傅寧搶了他的外快,而是覺得傅寧在婦幼局當女醫當得好好的,她清貧,是因為她品行高潔甘願恪守清貧,但凡少養幾個病兒孤女再去大戶人家看病接生,生活優渥不在話下,何必來淌“驗屍”的渾水?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影響她的生聲譽,怕是大戶人家請她去接生看診都會多幾分顧忌。

可這些話他卻無法言說,只能問:“傅女醫也會驗屍?”

仵作是世襲的賤業,還得虧是公主上書,才成了官府撥款的胥吏。女仵作更幾乎是絕無僅有,真有需要,除了仵作的妻女能學上幾手,也就是讓膽大的穩婆充任。

“我不會驗屍。”傅寧翻找出鹿皮手套讓她們帶上。

“那這是……”

“但我會看病治傷。”傅寧拿出刀具,“我只是看看,是什麽傷要了她的命。”

收屍人搭手,小菊打下手,奚九酒和攢竹便在門外等候。

不多時就聽一聲反胃聲,小菊沖出來,倚在門邊哇哇大吐。

打開的門沒什麽異味,但是皂角蒼術燃燒的煙熏火燎的。

奚九酒和攢竹蹲在小梅邊上,一個拍背一個遞水:“歇歇吧,先別進去了。”

小菊吐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汪著一雙眼:“我,我再去看看,再看看。傅女醫在給她縫肚子呢,小梅愛漂亮,得縫得好些。”

“把手套換了再進來。”傅寧的聲音飄了出來。

小菊哎了一聲,決絕地沖了回去。

“這姑娘以後是個人物。”奚九酒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身影,嘆道,“那條腿真的沒辦法治嗎?”

攢竹搖頭:“傅寧說她治不了,骨頭已經長歪了,要是想治得打斷了重接,這世上,恐怕只有老神仙或者公主會這法子,要想治,非得送到兩都去不可。”

“去兩都嗎?”奚九酒若有所思。

小菊一瘸一拐得出來吐,吐完了又進去,跑到第三回傅寧,跟著出來,一邊洗手一邊數落:“你也看到了,我縫得好看著呢。”

“謝……嘔!謝謝傅女醫。”小菊也就昨晚喝了碗熱湯,早就吐完了,現在全是苦水,瑟縮得可憐得,又撐起滿是眼淚鼻涕的頭臉。

真是……又滑稽又可愛。

“行,你繼續吐吧,吐著吐著就習慣了。”傅寧看向奚九酒,眼神轉為凝重,“我的猜測沒有錯。小梅死於脾臟被捶破,以她脾臟的破口大小來看,她受傷的時間是在死亡兩個時辰之前。”

那時候,媚果兒她們根本沒有對她動手。

殺人兇手另有其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