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糖雞蛋

關燈
紅糖雞蛋

奚九酒半點都不意外:“她這十幾年生了至少十次孩子,胞宮脫垂已然潰爛,先前還能起高熱,如今連熱都起不了,熱毒入裏,正氣虛衰,藥石無醫。這幾日清明,不過回光返照而已,還是和往常一樣處理後事,哦,這次她有家屬了,看看有什麽能收斂的,給桃娘留點念想。”

在洛陽的時候,她們沒少幫人收屍處理後事,攢竹熟能生巧,給人辦起後事來都不用過腦子。

“能留個念想也好,咱們以前,連個收遺物的人都沒有。”攢竹壓低了聲音,“桃娘倒是比關沖幸運。”

說到關沖奚九酒就想起了桂娘,其實奚九酒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見過桂娘,甚至要不是關沖尋來時她翻了賬簿找到了那一筆開支,她都不記得還有這回事,也就沒能給關沖留個遺物。

但後來關沖好像把她當成桂娘的遺物?

“世間女子多不幸,但能比青樓裏慘的,恐怕也只有外族的俘虜了。”奚九酒腳下換了方向,還是要去看看,親人離世是大悲,怕桃娘熬不住。

桃娘母女被安置這個工坊隔壁的住宅,原本就是給工坊工人或者坊主居住的地方。有細細微微的哭聲,卻比她預料的要清靜太多。

陶大嫂吃力地擡手擦著桃娘臉上的淚:“桃娘,不哭,娘只是累了,想歇一歇了。”

桃娘用力甩頭:“娘,娘,我不想你走……”

陶大嫂已經換了幹凈的衣服,床榻清潔,沒有幹不完的勞作,沒有無休止的辱罵和侵犯,一日兩餐送的準時,稻米飯,菜羹,每天還有一個雞蛋,泡在褐色的紅糖水裏,圓滾滾,白嫩嫩。

桃娘能把碗底都舔幹凈。

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她們是遇到好人了。

桃娘跟著她能比自己過得好,想到這裏,陶大嫂鼓起最後一絲力氣囑咐:“桃娘,你要聽掌櫃的話,她們是好人。”

“娘,我知道,我聽話,聽掌櫃的話,娘,你不要走……”

可是她已經聽不到了,撫在桃娘臉上的手掌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又被桃娘按著汲取最後的溫暖。

溫度一點一點失去的時候,回憶也在一點一點冒出來,恍惚的光影裏,她仿佛回到了過去。

和後來的日子比起來,童年那大概還算好日子吧。

雖然都是一樣的窮,雖然街上的好吃的只要聞一聞都會被趕走,雖然也沒有名字只能叫丫頭,但挨打比後來少些,她不會和隔壁的丫頭一樣,吃了一碗湯餅後,就永遠得離開了家裏。

大人說,她是去過好日子去了,在晚上會點好多燈,最漂亮的院子,過吃不愁穿不愁的好日子。

有一次,她被打的受不了了,就想去找隔壁的丫頭,也想過好日子,可她卻在漂亮院子的背後,好黑的地方,看到了隔壁的丫頭,僵硬得被扔在街角,再也動不了了。

那麽多傷啊,一定很痛。

她嚇得跑回了家,再也不敢去過好日子了。

沒多久,她就被嫁掉了,男人姓陶,年紀跟她爹差不多,攢了十幾年才攢夠她的彩禮,他是一定要用回本的。

而她最值錢的地方,是能生孩子。

她就一直在生孩子,在不同的人家生孩子,不停的生孩子。

其實出去生孩子的時候,反而比在家待得好。

大部分人家在她懷孕的時候不會打她,很少很少的時候,還能吃到一點從來沒吃過的好東西。

她遇到的最好的男人,是她第四個孩子的爹。

男人在碼頭做苦力,每天回來都累成一灘,但懷孕的時候不會讓她幹活兒,工頭偶爾有一塊半塊的布頭,他都會帶回來,縫孩子的包被,給她的縫個鞋面,補件衣裳。而她也會把那些布料厚厚得縫在他衣裳的肩上,這樣他扛包的時候,就不會被麻繩磨破肩膀了。

她至今還記得,有一天興沖沖得捂著一個破碗回來,興沖沖的捂著一碗紅糖雞蛋,遞給她:“給你補補。”

他這樣的苦力,工頭最多只會分給他一把紅糖渣,而他一天幹的活兒剩下來的錢,最多只能換一個雞蛋。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吃紅糖雞蛋,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哪怕這裏有更多的糖更好的雞蛋,都比不上那一碗。

她當時都想,哪怕這個男人更窮,她也願意跟著他。

可是這樣的希望最終還是落空了。

在她生產後的第三天,男人要賺更多的錢給她和孩子補補,幹更多的活,背更多的貨。

然後那一天,吊貨廂的繩子斷了,成箱的貨物從海船上掉下來,砸斷了他的腰。

貨物挪開的時候,他的胸腹薄的像是一張塗滿了血的紙。

她不是他正經的妻,連幫他守一守的資格都沒有,碼頭的工頭分掉了他窩棚裏的一丁點家當,海船船主抱走了孩子,說會讓下人收養了好生照顧,而她只能提著那個破碗,回了陶家,然後被送去下一家生孩子。

心口最後的溫熱抽離,陶大嫂卻感覺不到痛苦,反而隨著溫度的裏去,一直纏繞在她身上的病痛,胸口的沈重,下腹的墜脹,掏空般的無力也都在隨之離去。

她終於解脫了。

“娘——”桃娘擡起頭,在陶大嫂的唇邊似乎勾起了嘴角,隱約是個笑的模樣。

攢竹幫著桃娘處理完陶大嫂的後事,桃娘一刻不曾歇,便回了工坊,說要幫她幹活。

最悲痛的時候已經過去,只有一道漫長而細密的傷痕,劃在她心上,等待時間和世事的消磨。

此時此刻,比起哀傷,桃娘更多的是茫然。

不知何處去,不知做何事,甚至不知為什麽要活著的,茫然。

奚九酒點頭,問了兩句後事安置做足場面,就直奔主題:“你對竹蔗了解多少?知道哪裏有的長嗎?”

“竹蔗嗎?山裏有啊,長的一叢一叢的,都喜歡砍來做糖,現在都不大好找了。我摘梅子的時候,好像見過?”桃娘努力思考。

梅子雖然是野物,但就憑借村鎮附近那幾顆哪裏經得起這幾月的摘哦,更別提像桃娘這樣的小姑娘孤身進山,會有多少危險。

山裏有流民盜匪,還有豺狼虎豹。

奚九酒除了下鄉收購,更多的是直接尋主人包下梅林收獲,或派人往深山裏找到了野梅林再組織桃娘這樣的貧家幼童少年,孤寡老弱結伴去梅林采摘,一起摘完一片梅林再一起背回來,關沖便是時常護送,才留意上了桃娘。

“那幾根我早盯上了,你在別處見過嗎?”自然路上的竹蔗早就被奚九酒標記上了,就等成熟了去砍。

奚九酒知道梅子樹長成不易,而且果樹種植不當季節,等掛果更不知道猴年馬月,但竹蔗長得快,可以種。

但甘蔗長得再快也得明年再收獲,嶺南特地種竹蔗的人極少,還得找野生的。

桃娘嚅囁著搖頭:“我,我不知道,我不怎麽往山裏去的。”

“也罷,那你知道城裏有做糖的倒黴了嗎?”

為啥問她?

嶺南府城的人倒了黴,要是無處安身了,第一個能找到的落腳點,就是城墻根兒下的窩棚。

那都是桃娘的鄰居。

“沒有哎……最近好像有人收糖塊,做過糖的都找到工,搬到主家去了,窩棚裏都沒了。”

所以,怪我嘍?

奚九酒感覺簡直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最近糖塊需求太大,糖坊生意好,她居然找不到熟手了。

那就算了,大不了從頭開始教。

“那桃娘,你想不想學做糖塊?”奚九酒問道。

“做糖的人家,好像都不收女工。”桃娘撓頭。

嶺南的工坊在竹蔗中做糖塊,步驟其實也簡單。

竹蔗壓出汁水,過濾殘渣,熬幹水分,切成糖塊。

需要時敲下幾塊,就是紅糖。

有些連殘渣都不過濾,味道甜膩發苦,一吃一嘴渣滓。

但這已經是百姓中難得的營養品,往往只有產婦坐月子能吃上一碗紅糖水,若是能打上個雞蛋,那更是難得的好婆家。

但制糖塊的過程,不是榨汁就是熬煮,要麽是體力活,要麽是熱氣沖天,男工大多光著膀子。

女工進去,不說活兒幹不幹得了,關鍵是,把女人放進一堆光膀子男人中,會出什麽樣慘絕人寰的事情都不用想。

再天真的作坊主和女人,都不會對人性抱有這麽高的期待。

“有男雇工不方便,那我只雇傭你們這些小姑娘,不就沒事兒了嗎?”奚九酒反問,“莫牙郞被判了,一時半會兒也少有人出來走動勸你們去青樓,你應該知道,莫牙郞還在窩棚裏走動了哪些人家吧?”

“知道是知道,可是……”桃娘擡眼看她,“我們力氣小,搬不了大鍋的。”

“所以呢?”

“娘子用我們只能用小鍋熬糖,得多花好多好多柴火呢。”

大鍋熬煮比小鍋能用更少的柴燒出更多的東西,這是時人的生活常識,也是宗族聚集的根由。

尋常人家用不起許多柴火,聚集成宗族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吃大鍋飯,省錢。

“那又怎麽樣?”

桃娘十分認真得說:“娘子,你的糖會比別人的貴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