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之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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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之英(五)

溯遙知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是去拿個鞋,買個奶油蛋糕的功夫,甚至還沒有好好看看何昭蘭送給自己的禮物,前不久還笑著跟她報喜的何昭蘭瞬間就冷漠了下去,甚至還站在了高樓之上,搖搖欲墜。

下面聚集了許多看客,而上面……溯遙知在樓下都能清楚地聽見何盼鳳的罵聲。

“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什麽好吃的,好喝的都緊著你,我就說了你兩句,你竟然就鬧自……”

溯遙知三步並做兩步爬了上去,溯遙知氣喘籲籲地提著鞋子和蛋糕,到達了樓頂。

溯遙知腳跟都還沒有站穩,就對著在邊緣上搖搖欲墜的何昭蘭急切地喊道:“昭昭,我給你買了鞋子和蛋糕,你很喜歡的。”

溯遙知打開了鞋盒,拿起裏面的鞋子給何昭蘭看。

溯遙知看著滿臉淚痕的何昭蘭,又提了提手中的蛋糕,卻發現手中的蛋糕因為她上樓時速度太快,用力過猛,早就已經坍塌了。

“昭昭,我給你重新買一個,我們去吃好多好吃的,去玩好多好玩的,怎麽樣?”溯遙知喊道。

“買什麽買,她配吃這麽好的東西嗎?”何盼鳳語氣嘲諷,“像這種不體恤母親的,根本就不配吃。”

溯遙知看著淚水又洶湧起來的何昭蘭,不禁上前了一步。

“你別過來!”何昭蘭往後退了一步,大聲喊道。

“好,好,我不過來,我不過來。”溯遙知停下了腳步,語氣慌亂,她真的害怕何昭蘭跳下去。

就在此時,警察也來了。

何盼鳳看見警察來了,像是看到了什麽救星一樣,疾步走了過去,又撇過頭得意地看了一眼何昭蘭,像是在說,警察來了,我看你怎麽辦。

“警察同志,真是勞煩你們走了一趟了。”何盼鳳抱歉地說道,但眼裏卻沒有任何抱歉之色,“我這孩子就是被我慣壞了,太任性了,就說了她兩句,就這樣了。”

“就說了兩句?”何昭蘭又哭了出來,“你能保證你就只說了兩句嗎?你能保證你所說的那兩句話不傷人嗎?”

“警察同志,你看,她在家也是這麽對我的,就是這樣潑辣任性。”何盼鳳長嘆了一口氣,“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而兩位警察都顯然不相信何盼鳳的話,而是轉頭看向了瘦弱的,仿佛風一吹,就會被吹下樓的何昭蘭:“小妹妹,你有什麽話都可以說出來,沒關系的。”

“她說……”何昭蘭哭得更大聲了。

所有人都在傾聽著。

“她說……”何昭蘭彎著腰,泣不成聲,“我考了689分,年級第二,但楊傑卻考了年級第一,她說我為什麽……?”何昭蘭的喉嚨哽咽了。

“為什麽……?一個男生都比我考得高?我為什麽不考年級第一。”

“可是我……我已經盡力了,我平常最多就考到年級第十,而這次,我考到了年級第二,她還是不滿足,她從來都不滿足!”

高樓上的狂風吹亂了何昭蘭的頭發,也把何昭蘭吹得搖搖欲墜。

“每次都是……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誇獎過我考到了多少多少,而是責備我為什麽……不考得更高一點?”

“小學,少一分打一個手板,初中,少一分打一個巴掌,高中,落下幾個名次就少吃幾頓飯……”

“我甚至因此患上了厭食癥,我討厭吃飯,我一吃進去,我就想吐出來,我吃不進去啊……我吃不進去……”何昭蘭低下頭使勁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我還睡不著……我睡不著……哪怕就是半夢半醒……也是奢望,我甚至就在這半夢半醒間都不能如願睡好,我還做噩夢啊,全在追我,都想殺了我……一個接著一個……永無止境……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何昭蘭又擡起頭,語氣迷茫:“甚至這次選學校,選專業,她全選的是她自己喜歡的,可是我喜歡的呢?”

“我喜歡的呢!?我的喜歡就不配被看見嗎?我就不配自己選擇嗎?你有問過我喜歡什麽嗎?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嗎?我想過什麽樣的人生嗎?”

“我就該!一直走著她已經選好的人生嗎!?”

何昭蘭的聲音擲地有聲,聲聲泣血。

“你說的!你說的!!考到多少多少分,就同意我養只小貓……我說我自己養,不用你幫忙照顧,你也同意了。”

“那我也讓你養了啊?”何盼鳳覺得何昭蘭就是個白眼狼。

“對,你說話算話了!!可是呢!可是呢!!我都是自己獨自照顧松松,沒讓你照顧過一次!我有在好好考試,努力得到獎勵,然後買貓糧給松松吃,努力照顧松松,松松也懂事,在我學習的時候從不叨擾我,在我學習累的時候,還讓我摸摸,還會蹭蹭我。”

“但你還是覺得松松搶占了我學習的時間,平常你對松松……在我不在的時候……不是用手摔就是用腳踢……我說為什麽?松松一看到你就跑。”

“我看到松松身上的傷口了,我覺得她跟著我只會受苦,所以我想把松松托付給真真正正能養她的,愛她的人,可這件事情都還沒有開始!就夭折了。”

“我後面有一次考差了,你就直接把小貓送給了別人,當我過去的時候,竈臺上只剩下了一張皮……”何昭蘭反射性地嘔吐起來,卻只是吐出了一些膽汁。

“我其實原本也是有朋友的……”

“一開始轉到新小學的時候,我真的好快樂,好快樂……她們帶我玩兒……帶我去玩裝扮游戲,帶我去玩做飯游戲,帶我去跳房子,捉泥鰍……”

“可是……全被她給毀了。”

何昭蘭用手指著何盼鳳,表情憤恨,厭惡,又帶著絕望。

何昭蘭沒有稱何盼鳳為媽媽,而是直接把何盼鳳稱為她。

“何昭蘭!你簡直是反了天了。”何盼鳳怒不可遏,想沖上去打何昭蘭,但被兩個警察給牽制住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你個白眼狼!還用手指我,真是無法無天了!”

“所以……”何昭蘭哭得一抽一抽的,“所以……你生我養我,就是為了讓我長大後……報答你嗎?”

“那不然呢?你不報答我,我生你幹嘛?”何盼鳳反問何昭蘭。

“好,好……”何昭蘭連說了好幾個好字,她原本想直接跳下去,但她想了想,還是想把自己的故事全部都傾訴出來。

她憋了太久,太久……她已經憋了18年了。

“那些玩伴全被她給趕走了,她說什麽不務正業,會帶壞我,她說,我跟那些人不一樣。可那個年紀本就是該玩的年紀,可我在那個年紀,卻有做不完的題,寫不完的試卷和看不完的書……”

“我好痛苦……我好痛苦!……”何昭蘭使勁揪著自己的頭發,大片大片的頭發掉落。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從今往後你不用再天天做題了。”溯遙知也哭了。

“對啊……不用做題了……”何昭蘭眼神麻木,但隨即又話鋒一轉,語氣裏是快要溢出來的痛苦,“可是又有做不完的工作,聽不完的嘮叨,相不完的親,還有帶不完的孩子……”

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楞住了,他們都沒想到,她才18歲,就已經看透了自己的未來。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傀儡,被她操控著……做完所有大大小小的選擇,不論是讀哪個高中,讀哪個大學,選文選理還是選什麽專業……”

“被她……威逼利誘著……或是代替著做完了所有的選擇!!”

“我好累,我好累……”何昭蘭語氣裏充滿了疲憊,“我好想成為……我自己,我不想成為你的女兒,你的傀儡……”

明明是如花般的年紀,可是卻已經快要枯萎了。

“初中,我不知道為什麽被校園霸淩,他們撕掉我的作業,將我的書扔到水池裏,剪掉我的頭發,扇我巴掌,拿著馬克筆在我身上畫,往我的水杯裏吐口水,往我的書包裏丟剩菜剩飯,往我的皮膚上抵滅燃燒著的煙頭,扒開我的衣服……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我告訴了你,可你呢?你說了什麽!?”

“你說……別人為什麽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

“校園霸淩我的人,我能記一輩子,而你這句話我能記到永遠!!”

“永遠!!!”何昭蘭幾乎是嘶吼地喊道。

何昭蘭的聲音沙啞了:“你說了我很久很久,但第二天,你還是去學校了。”

“你在學校裏大哭大鬧,把領導們都鬧了出來,領導們和家長們為了息事寧人,給了你一筆賠償金,你就停息了。”

“你就停息了……”何昭蘭嗚咽出聲。

“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只是錢而已。”

“我不愛你,我把你養大幹什麽?”何盼鳳怒不可遏。

何昭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的問題早在前面就已經回答過了,就是為了讓自己長大報答她,不是嗎?

或者……她應該是愛自己的,什麽吃的喝的都緊著自己,但是那種愛是建立在以後能報答她的基礎上。

她總是讓自己對她的愧疚和對她愛意在天平上持平,不重分毫。

“後來,倒是沒人欺負我了,但所有人都恨不得離我十丈遠,因為所有人都怕你。”

“那結果不是好的嗎?那不正如你的願嗎?”何盼鳳反駁,而後又叉著腰,火冒三丈,“你是不是覺得我丟你臉了?”

“可是結果不一樣啊!我想要的是所有人都不欺負我,都正常和我社交,而不是所有人都避我如蛇蠍!”何昭蘭哭著喊出了聲,“而且我是想讓你為我出頭,而不是為了拿賠償金!”

“對,對……對!我就是覺得你丟臉!”溯遙知又突然崩潰大喊。

“好啊你,何昭蘭!你終於把你心裏一直想說的說出來了!你就是看不起你媽!看不起生你養你的媽!”何盼鳳也哭了出來,“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生了這麽一個白眼狼……”

何盼鳳眼含著淚,突然又怒氣上沖:“那我問你!沒有賠償金,我們娘倆怎麽活下去?怎麽活下去!?”

何昭蘭的語氣突然平和了下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到了高中,我被你逼著做各種試卷,各種題,我都快做吐了。”

“我不但要被逼著做題,還要被逼著比較。你美名其曰,有比較才會有進步。”

“不是嗎?如果不是我,你有如今的成就嗎?你能得到那麽多的獎狀嗎?你能在高考裏考689分嗎?”

“所以我的辛苦,我付出的一切……就不值一提,是嗎?”何昭蘭嘶啞著聲音說道,她的眼裏滿是失望。

“你付出了什麽?你就付出了時間和腦力,我什麽事情都沒有讓你幹,只讓你學習,還不夠嗎?我做的還不夠嗎!?”何盼鳳也哭了出來。

何昭蘭突然笑出了聲,她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再怎麽糾結也糾結不出答案,兩個道路相反的人是永遠也得不出走一條道路的答案的。

“你把我同別人比較,說這個好,說那個好,就是不說我好,我就這麽不配嗎?”

“我也反抗過,我說你比較的不過是基因,財力,物力而已,你卻說我頂嘴,將我打了一頓。”

“我將你和別人比較,你卻開始哭著訴說你有多麽多麽的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什麽吃的,什麽喝的都緊著我,衣服一穿就穿十幾年,還這麽對你,你又將我打了一頓,我乖了,不反抗了。你開始逢人就炫耀,棍棒底下出孝子這句話是對的不能再對了。”

“在學校裏,我只知道學習,所有人都看不見我的存在,我就像一個透明人。”

“在家裏,我也只知道學習,不過你確實是事事以我為中心,但我感覺我的存在感又太高了……太高了!”

“太難受了……太痛苦了!”何昭蘭蹲在了地上,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敲著自己的頭,發出駭人的聲響。

被撕扯下來的頭發,一綹一綹,迎風飄散。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學習機器人一樣,一刻不停地運轉著,生病了,還在做練習題,吃飯時,還在做試卷!就連睡覺時,也在睡夢中背著單詞,我好累……好累……我好想休息……”

“你學習難道是為了我嗎?學習是為了你自己!!我是想你以後……以後能過得不像我一樣窩囊!!”何盼鳳面色扭曲地吼道,眼底的淚意閃動。

何昭蘭崩潰地喊道:“可我不想學啊!我學得好累好累……我什麽也不會……上課聽不懂,作業做不明白,我不敢問同學,不敢問老師,我怕老師說……”

何昭蘭喉頭像是有根刺一樣抵著,過了好一會兒,何昭蘭才把這根刺咽下,可這根刺刺破了她的喉嚨,她的食道,她的胃……

可忽然,又由裏而外生出了許多尖刺,刺穿了她遍體鱗傷的身體……

“怎麽這麽簡單的問題你都不會?課前不預習嗎?上課不聽嗎?課後不覆習嗎?”

何昭蘭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發,指甲扣進肉裏:“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去推,一道選擇題我都能做半個小時,一道大題我能推好幾個小時……”

“我怕啊……我害怕啊……”

“我做不來,我不會……我好笨啊……我就是個豬腦袋,什麽都不會……”

“我一到考試,我就心悸氣短,渾身不停地顫抖冒冷汗,甚至每次考試前都會拉肚子,我好難受……好難受……”

“考完試後,哪怕我考得再好,你也不會誇獎我,只會打壓我,責罵我,說我為什麽沒有考到更好的分數,更高的名次……為什麽不去思考這些丟的分數為什麽丟了?哪怕……哪怕……我考到了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一,你也只會說我是個井底之蛙,目光短淺,我為什麽不去看看其它班級,其它學校……學得更好的,為什麽呢……到底是為什麽呢?”

“明明我就生在井底,我就是個井底之蛙,為什麽?為什麽要要求我成龍成鳳,去往更廣闊的天地,還得把你也帶出去,讓你炫耀!”

“我就是蛙!就是個井底之蛙,我不會飛,我怎麽能?……怎麽能?!飛得出去!!”

“好啊你!何昭蘭!你算是說明白了,大家都看到了吧?我辛苦養育的女兒看不起養她,教她的老母親,看不起我為她做的一切!”

“我那是想讓你不要驕傲,謙虛使人進步,你到底懂不懂?!我還為你改名為何盼鳳,就是想讓你出人頭地,你反而還看不起我,看不起你這家!你這個白眼狼,不孝女!!!”何盼鳳眉毛倒豎,怒不可遏。

“我看不起的不是你!不是這個家!而是你虛偽的!打著愛的旗幟的!把我打造成覆仇和炫耀工具的!永遠都不會滿足的扭曲面目!我看不起的是!你名為愛的牢籠!!”何昭蘭也吼了回去。

“你說你為了我改名?改名盼鳳?你盼龍還是盼鳳你自己心裏清楚!而且……你為什麽不幫我也改一下名字呢,為什麽?!”

何盼鳳語塞了一瞬,但很快又變回了憤怒的表情:“我那是想讓你銘記以前悲慘的生活,你要努力學習,才能改變這一切,才能過上好日子,不回到以前那樣悲慘的生活!!”

“那你為什麽不銘記!!”“為什麽要把這一切推給我!讓我背負這一切!!”

何盼鳳怔住了,她啞口無言,但她還是擺出一副嚴厲的上位者姿態:“就憑你是我女兒!!你就要繼承我的一切!”

何昭蘭反問:“是繼承你的一切?還是繼承你痛苦的回憶?又或者是繼承你根本就完成不了的妄想?你自己心裏清楚。”

何盼鳳又被堵得啞口無言了,但她依舊不知道自己的錯誤,她火冒三丈:“我說一句你說十句!你就這麽對待辛苦養育你長大的母親?你怎麽說話的??!”

何昭蘭隨手抹了一把眼淚,她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我喜歡什麽,你就要剝奪什麽。”

“我喜歡娃娃,你就要撕碎她;我喜歡小貓,你就要送走她,把她送到吃……的地方;我喜歡漂亮裙子,哪怕這條裙子不屬於我,你也要將它剪碎;我喜歡劉海,好看的發型,你就要把我的頭發全部都梳在一起,你甚至還不滿意,將我的頭發剃成了寸頭,後面……說閑話的人多了,你迫於閑話的壓迫,才讓我留了一點頭發,但不能過肩;我喜歡畫畫,你就要撕碎我的喜歡。”

“你說什麽學習最重要,然後就將我的畫作全部撕掉,將我的網絡平臺賬號註銷掉,並在網絡上散播謠言,說……說這個落英是個白眼狼,不孝女,大家不要再喜歡她了。”

“我18歲了……我可以自己做主了……可我仍然沒有逃脫你的控制,你的操控,你代替我選擇了醫學校和師範學校,可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我一直想做的都是畫畫而已!”何昭蘭開始猛烈地咳嗽,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

“好好,你下來,我們去畫畫,我們畫好多好多畫,我們還要去辦畫展……”溯遙知的眼睛都哭得紅腫了。

何昭蘭直接打斷了溯遙知的話,她輕輕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何昭蘭又站了起來,接著說道:“因為你生不出男孩,所以爸爸不僅出軌,還家暴你,奶奶厭惡你。”

何盼鳳淚流滿面。

“所以你將這一切都怪在了我身上,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我的身上,你覺得你的不幸,你的苦難都是源於我。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麽,我有選擇的做男做女的權利嗎?難道我是一個女孩,我就該去死嗎?”

“在幼兒園,你怪我為什麽是個女孩?”

“後來,你好不容易離婚後,你又怪我,覺得是因為我,你才會離婚,你覺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你怪我為什麽不爭氣?為什麽不考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再後來,你的目的變了,你開始享受周圍人對你的吹捧,吹捧你生了一個學習這麽好的女孩,所以後來,你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還有為了讓爸……那個男人和他的媽媽後悔罷了。”

“閉嘴!!”何盼鳳面孔猙獰。

“以前我做不好,學不好,你會打我罵我,後來我做不好,學不好,你會跟你的朋友訴說我的壞,我的不聽話,我的不孝順,你采納了她們的建議,對我冷暴力,任由我無端發怒。”

“我在學校的存在感太低了,在家的存在感又太高了,當我在家的存在感低下來時,我又無比懷念你的說教,你的憤怒,你的打罵……我又開始討好你,讓你打我罵我……我感覺……我就像個神經病一樣……”何昭蘭低低地笑出聲來。

何昭蘭突然擡起頭,神色平靜地看向何盼鳳,只有眼底微微閃動的淚光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你的愛,是牢不可摧的枷鎖,是密不透風的困籠,只有一點小孔讓我呼吸,我喘不過氣來,我曾試圖自救過,我偷偷撬開了一點枷鎖,困籠,可你卻把我打罵了一頓,又將我塞了回去,說什麽外面都是危險的,你是在保護我,然後你又把我困得更緊了……”

“我沒有自由,一直都沒有。”何昭蘭全身輕松了下來,她突然笑了起來,風不停地吹著她所剩無幾的發絲。

“今天……我想自由一次。”

她一直在這條既定的軌道裏,仿徨過,哭泣過,痛苦過,反抗過……可都沒有用,她只能沈默地全盤接受,接受著何盼鳳給她安排的一切,她就像一個被控制的傀儡,永遠沒有自由,可如今……她想自由一次。

“跳啊,怎麽還不跳啊?”

“就是,我等了那麽久,這怕不是在作秀哦。”

“跳啊,快跳啊!”

樓底下的陌生人等不及了,開始呼喚著。

何昭蘭在耳鳴間依稀聽到了何盼鳳的怒吼:“何昭蘭!我告訴你,你的命是屬於我的。”

何盼鳳嘶吼出聲,雙目猩紅。

何昭蘭看著溯遙知,還有旁邊不知何時出現的消防人員和警察人,他們全都緊張地看著自己,而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卻對自己怒目而視,樓底下最陌生的人卻在攛掇著自己跳下去。

多麽諷刺啊……

何昭蘭嗤笑了一聲:“那就還給你好了。”

說完,何昭蘭就張開雙臂,向後倒去。

何昭蘭曾想過,自己在她面前自殺後,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愧疚?後悔一直打壓她?愧疚自己為什麽要那樣對待她?

但何昭蘭已經看不到了,但是她的心裏卻是萬分的暢快,何昭蘭要把她給自己的那道堅不可摧的枷鎖,密不透風的困籠給反過來,困住何盼鳳。

在何昭蘭倒下去的一瞬間,溯遙知心臟都停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沖了過去。

在溯遙知沖過去的一瞬間,溯遙知看到何昭蘭對著她笑了笑,她張了張嘴,那口型赫然是……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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