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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之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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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之英(六)

“昭昭!!”溯遙知奮力地向前跑去,明明只有短短的十幾米,可她卻感覺自己怎麽跑也跑不完,她從未覺得這短短十幾米是如此長的距離。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耳邊傳來消防員的呼喊聲。

抓到了……溯遙知腳步一軟,差點跌倒在地,但她還是努力提起自己發軟的雙腿,挪了過去。

“我抓住了她的鞋,你快抓住她的另一只腳。”消防員急促的聲音傳來。

何昭蘭被吊在半空中,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危險,溯遙知正準備抓住她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下方傳來了一聲輕笑。

溯遙知心下頓時一驚,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好像想到了什麽,急忙伸出手去,卻還是沒有來得及。

何昭蘭輕輕一動,腳上的鞋子便被脫去了,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樣,向下墜去。

“何昭蘭!!!”溯遙知驚喊出聲。

溯遙知反射性地就想向下看去,她看到了她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何昭蘭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四肢折出了不正常的拐度,身下逐漸泅開了鮮血,鮮血似火,她的臉上還帶著笑。

身下的大片鮮血逐漸泅開成了花朵的形狀,而何昭蘭就是中心的花蕊,像是一朵艷麗的玫瑰。

初開的花落下了。

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了何昭蘭未閉的眼睛上,微張的嘴唇上,身上……隨後雪花表面就沁出了血,連同潔白的雪花都被染紅了。

溯遙知感覺自己的靈魂飄了出來,湊到了何昭蘭跟前,看著她的臉,她的臉突然又變成了何縈,六清,周長樂,花飛雪……

她沒能救下這些人,也沒能救下何昭蘭。

她慟哭不已,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廢人,在有能力的時候沒能救下她們,在沒有能力的時候,自然也救不下何昭蘭,她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而在溯遙知不知道的地方:

泠春花在草叢裏肆意綻放。

清彌花在風的吹拂下輕輕擺動著。

薔薇花攀附在居民樓墻上,交織萬生。

帶著微微的像素點,在陽光下瑩瑩閃動。

天空下起了鵝毛大雪,幾乎快把何昭蘭給淹沒了。

但現在正值盛夏。

溯遙知幾乎快崩潰了,她腳一軟,就癱倒在了地上。

何盼鳳一開始還不相信,罵道:“這賤蹄子又在搞什麽花樣?還聯通其他人來騙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了。”

雖然何盼鳳嘴上說著不相信,但母女連心,她的心還是隱隱不安,一陣陣發疼。

於是她一邊怒罵,一邊走了過去,慢慢低頭……她看到了……她的女兒何昭蘭的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折度彎折著,躺在血泊之中。

何盼鳳一下就渾身癱軟了,但還是在嘴硬:“不可能……她這賤蹄子命硬得很……”

後來,何盼鳳像是明白了什麽,開始哭喊起來:“你怎麽那麽傻啊?你丟下我,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人怎麽辦啊!……”

突然,溯遙知又像是從心底生出了無限的力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醫生……

溯遙知推開扶著她的幾個人,腳步踉蹌地向樓下跑去,可這時,何盼鳳攔住了她的去路,使勁撕扯著她:“我女兒一向很乖,她不會做出這種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逼的她?”

溯遙知根本就無暇聽她講話,她直接推開了何盼鳳,然後向樓下跑去。

但這在何盼鳳的眼裏,卻意味著她默認了。

溯遙知踉踉蹌蹌地跑下樓去,她連坐電梯都忘記了,在最後幾階樓梯時,溯遙知腳下一空,直接滾了下去,但她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跑去。

在她快要跑到何昭蘭躺著的位置時,那裏已經拉開了警戒線,所有人都攔住了她,不讓她過去。

“昭昭!昭昭!!”溯遙知看著何昭蘭還在微微起伏的胸膛,哭喊著。

“讓我過去!醫生呢?醫生在哪裏!?救救她!我求你們救救她!!”

溯遙知癱軟在了地上,撥打了120,卻顯示正在占線中,溯遙知擡起頭,又突然發現了不對勁。

站著的所有人全都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看著癱坐在在地上的自己,天上下的雪粘在了溯遙知的身上,溯遙知又感覺雪沁入了自己的皮膚,鉆進了自己的骨頭縫隙,緊緊貼在了自己的空蕩蕩的內裏,汲取著自己的所有溫度。

冷……太冷了……

躺在血泊之中的何昭蘭微微轉頭,看向溯遙知,眼底是一片覆雜之色。

溯遙知看著何昭蘭,她的眼裏只能看到躺在血泊中的何昭蘭,聽不清任何聲音,溯遙知感覺這些聲音就像是惡魔的囈語。

何昭蘭破碎的碎片字話溢出唇隙間,不成語調:“風……你……花……”

如果溯遙知能聽到,那她就會在一瞬明白,那是她在那個世界寫的眾生閣閣曲《眾生》。

溯遙知頭上的陰影更重了,溯遙知擡頭,看著圍過來的所有“人”,她覺得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都是假的!!她根本就沒有回家!!!

她想起自己一開始叫爸爸媽媽時,他們說的是:“我在呢。”

親切但沒有溫度。

一瞬間,由一條線牽出了許多根線,溯遙知這才驚覺還有好多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心……她依稀記得自己的心臟好像早就沒有了……

如果這裏是她的家……如果她真的回家了,那她的心臟……應該是屬於自己的人類心臟。

那麽這個……溯遙知的手顫抖著撫向自己的左胸膛,但卻從右邊傳來自己的心跳聲,她顫抖著手撫向自己的右胸膛,“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明明是最正常的心跳聲,可她此刻卻驚駭無比。

人類的心臟在左邊,而她的心臟在右邊,和在那個世界的心臟一樣。可自己的心臟早已被自己剖出來,送給了溫霽鈺了,那麽……代替自己心臟工作的又是個什麽東西?

溯遙知的思緒一發不可收拾,她的思緒向外延伸著。

而且……鞋子本來就不能承擔起一個人那麽重的體重,突然又有一個柔和帶著微微古板的聲音告訴她,可是她不喜歡吃飯,一吃飯就會反胃,所以她很輕很輕……

對呀,她好輕好輕……好瘦好瘦……

溯遙知直接昏了過去。

何昭蘭一直撐著一口氣,她眼看著溯遙知慢慢崩潰,然後昏了過去,她流出了血淚,你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

對不起啊……

何昭蘭又把頭慢慢轉了回去,看向天空,天還是那麽藍,周圍的一切還是那麽的真實,可這一切都是假的,這是一個針對溯遙知的困籠,而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幫兇。

在爬上這棟樓的最高層之前,她原本還思考著,要不要去爛尾樓呢?如果她在這棟樓死掉,一定會壓低這棟樓的房價的,而且她也害怕砸到人。

但是她突然又釋然了,這個世界都是假的,這個世界全都由代碼組成,就算是死了,也能被“覆活”回來。她又何必在意那麽多呢?於是她就挑了人最多的,樓棟最密集的最高樓,她想讓所有人都看到,讓溯遙知在最高處能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可卻失敗了……

她們都被困在困籠裏,可現在她自由了,溯遙知卻仍舊被困囿其中,無法逃脫。

系統007曾經央求過她,說一定要讓溯遙知真正地回到家,但好像,自己做不到啊……感覺自己什麽事情都做不好……可真是個廢物呢……

何昭蘭努力睜大了眼睛。

雪花飄落,一枚雪花飄在了何昭蘭的眼睛裏,浸潤在何昭蘭的瞳孔面上,逐漸消融,隨之消融的是何昭蘭眼裏的光……

夏日飛雪,逐漸掩蓋何昭蘭的身體和一地的鮮血,只留下一個微隆的雪堆。

……

一覺醒來,她忽然發現自己在床上,爸爸媽媽在旁邊抹著眼淚。看見她醒了,溯沁怡連忙輕聲說道:“小知,你昏倒了,是警察把你送回來的,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媽媽找了醫生來看了看,雖說沒有什麽大礙,但媽媽還是不放心。”

溯遙知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我真的沒有想到。你只是去補個習,竟然能發生這種事情。”溯沁怡悔不當初,覺得是自己害了溯遙知,“等會兒心理醫生會來,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出來吧。”

溯遙知還是搖著頭,只是嘶啞著嗓子說道:“媽媽,我手機在哪裏啊?我想用我的手機查一查東西。”

溯遙知看溯沁怡和汪智眼光閃爍了一下,他們打著哈哈:“你先好好休息休息,手機的事情等幾天再說。”

溯遙知雖是心裏不解,但想著爸爸媽媽也是關心自己,也就同意了。

不多久,心理醫生來了,給溯遙知做了個心理輔導,就在心理醫生走後不久,警察也來了,做了個筆錄。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心理醫生和警察都反覆強調了一句:“不是你的錯。”

溯遙知知道他們在安慰自己,但是她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像人又不是人,微微古板的聲音卻漾著屬於人的腔調,但溯遙知想不起來了。

幾天過後,溯遙知拿到了手機,但只有基礎的功能,連電話卡都被拔了,而且這幾天,溯遙知總能聽到什麽聲響,但爸爸媽媽卻說是老鼠,是外面不知名的小蟲子。

溯遙知心下疑惑,但還是接受了這個說辭。

但她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爸爸媽媽這段時間從不出門,但冰箱裏的菜卻絲毫沒有減少。

終於,溯遙知找到了一個機會,偷看了溯沁怡的手機,她看到何盼鳳的賬號,她說,自己是害死她女兒的罪魁禍首,還列出了種種並不可靠,或者是子虛烏有的證據。

說什麽自己一來,她女兒就不乖了,開始叛逆起來了,還說什麽?估計那天自己所謂的帶她女兒出去玩,也是對她的女兒進行了霸淩。

最後還說什麽?她問自己了,但自己沒有回答,而是推開了她,這意味著自己就是默認了?

底下的人也在附和著,有人說,六月飛雪,必有冤情,肯定是這個女的嫉妒她,欺負她,不然人家這麽好的成績為什麽要自殺?

有人又說,這女的家庭這麽有錢,父母都是高知人士,卻教出這麽善妒,罪惡滔天的女兒,他們卻還在包庇他的女兒,不讓他們的女兒自首。

又有人說,如果不是她害的,這女的為什麽哭得那麽傷心?肯定是有隱情的。

還有人說,我查出來了,這是他們一家人的信息,我們要為了正義打倒邪惡!

他們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使者,殊不知,自己已經成為了輿論的傀儡。

最後就是永無休止的謾罵。

溯沁怡的電話都快要被打爆了,信息也全是一片罵聲,就連自己的妝服店賬號也是一片惡毒的謾罵聲,他們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惡毒詞匯全都罵了出來。

溯遙知又拿起了汪智的手機,發現汪智也沒能幸免,他的公司股票在快速下降,好不容易重新做起來的公司,又已經在瀕臨破產的邊緣了。

溯遙知崩潰大哭,自己害了爸爸媽媽兩次,可他們還是一直安慰著,保護著自己,獨自去面對著那些惡毒的謾罵和威脅。

溯遙知覺得自己好難受,好難受……

溯遙知又昏了過去,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還有幾十個賬號都在幫她說話,將那些惡毒的謾罵聲全部都抵了回去,但隨後又被謾罵聲給淹沒了。其中有一個賬號罵得最狠,以一己之力戰了許多人。

如果溯遙知看見了的話,她就會發現其中有一些人的說話方式和她認識的兩個人非常相似。

奇怪的是,在網上,有一個視頻在不斷地上傳,又在不斷地下架,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按住了事情的真相。

在一處老舊的房子裏,一片黑暗中,溫霽鈺氣急了,沒控制住,一掌拍碎了破舊的木桌子,那個視頻不過是記載了一些何昭蘭在天臺上說的話,但卻總是上傳不了。

溫霽鈺沒有管被拍碎的桌子,而是繼續上傳,繼續在網上力挺溯遙知。

在黑漆漆的一片中,只有老舊手機的微弱光芒,襯著他眼下的黑眼圈越發的黑。

而在另外一處偏僻的房屋裏,晏鶴行也在幫著溯遙知說話,只不過手寫得很不熟練。

……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溯遙知陷入了瘋狂的愧疚和自責,吃不下,睡不好。

她感覺自己哪兒哪兒都不好,她恨自己,她好恨自己……

溯遙知把自己關在小小的衣櫃裏,用衣服包裹著自己,任憑自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就在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溯遙知突然看到她的床櫃上……是何昭蘭送給她的禮物。

溯遙知腳步虛浮地踉蹌走過去,打開了那幅畫,中間是在開心笑著的自己,天上明陽懸掛,周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向日葵簇擁著她,奪目明亮,散發著勃勃的生機。

溯遙知又看向另外一個床櫃上的畫,那是上次,自己帶何昭蘭出去玩的時候畫的。

這兩幅畫的感情色彩無一例外都是向上的,積極的,散發著勃勃的生機。

但……溯遙知想起她以前在平臺上看到的落英畫的畫,陰暗壓抑,窒息扭曲……散發著濃濃的絕望氣息。

她把最好的一面都給了自己,溯遙知慟哭不已。

溯遙知顫抖的手又觸向了那本很小的,灰舊的日記本。

那日記本的封面是一只飛向蝴蝶的塗鴉,它正飛向廣闊的天空……

蝴蝶?由心而外的害怕沖向了溯遙知的大腦,她幾乎是控制不住地顫栗著。

溯遙知努力壓制住了自己的害怕,繼續看向那本日記本,它雖然舊,但能看出來它的主人對它很好,很愛惜它。

溯遙知翻開了那本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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