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之英(四)
關燈
小
中
大
落之英(四)
“知道啊。”溯遙知伸了個懶腰，她的聲音微微大了些，“不就是初開的花嗎？”
嗯？不是指雕謝的花嗎？何昭蘭眼光凝住了，她有些疑惑。
“當然，它還有雕謝的花的意思。”溯遙知看著何昭蘭疑惑的表情，繼續說道，“但是……”
溯遙知側過身子，認真地看著何昭蘭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何昭蘭迷茫的眼睛：“我希望你是初開的花。”
“嗯！”何昭蘭看著溯遙知，笑逐顏開。
“而且你本身就是個美好的存在，你看啊……何昭蘭這個名字是光明的蘭花，是光明，是高潔的象征。”溯遙知又開口道。
“嗯嗯！”何昭蘭使勁地點點頭，笑得更燦爛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時間悠悠從指縫裏流下，天空灰暗了下來，夕陽在天邊緩緩落下，晚霞散行，倒有一種震撼的美感。
溯遙知幫著何昭蘭把她的畫作藏進了自己的書包裏，何昭蘭說，這幅畫等她上大學的時候再給她，溯遙知答應了，她表示自己會好好保存它的。
在路上，溯遙知的心裏有些疑惑，何昭蘭的筆觸怎麽跟自己關註的一個畫畫大佬這麽像？不過這個畫畫大佬在幾年前就已經把賬號給註銷掉了。
這個畫畫大佬主打的風格是混亂顛倒，黑白無常，痛苦，窒息，壓抑，而她的畫風……溯遙知回想著何昭蘭的畫作，清風悠揚，草花搖曳，是非常輕松的氛圍。
應該不是一個人，溯遙知下定了結論。
忽然，何昭蘭被街道旁，透明櫥窗裏的天藍色運動鞋吸引了目光。
“去看看？”溯遙知察覺到了何昭蘭的目光。
“不了。”何昭蘭連忙擺手，“這一看就很貴。”
“去嘛，試試又不給錢。”溯遙知拉著何昭蘭的手。
“好吧。”何昭蘭望著櫥窗裏漂亮的運動鞋，突然心中也生出了一絲渴望，對啊，試試又不給錢，而且她今天穿的是好襪子。
“但是……”會不會太麻煩售貨員了？何昭蘭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溯遙知一把拉進了店裏。
拉著她的溯遙知頭也不回：“哪有那麽多但是啦。”
“請把那個櫥窗裏的鞋子給我家妹妹試試，謝謝。”溯遙知對售貨員說道。
“好的。”售貨員掬著得體的笑容，拿下了櫥窗裏的鞋子，給何昭蘭試了試。
“誒，正好。”溯遙知看到何昭蘭穿進去剛好合適，驚嘆道。
“試試走兩步。”溯遙知迫不及待地說道。
何昭蘭聽話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她覺得她此生都從未穿過如此舒服，如此合腳的鞋子，還……何昭蘭回頭看了看腳上的這雙天藍色運動鞋，這雙運動鞋在吊燈的映照下顯得是如此的漂亮奪目。
還如此漂亮。
何昭蘭不敢想象，她如果穿上它，走在大街小巷上，跑在操場上……會有多麽的舒服，多麽的漂亮，說不定……那些學校裏不待見她的同學也會過來，讚嘆她的鞋有多麽的漂亮……
“哇，這雙鞋簡直就像是為你量身打造的一樣。”溯遙知感嘆道，然後又大手一揮，“我給你買了。”
何昭蘭還在欣賞著這雙鞋，突然聽到了這句話，她有些惶恐，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溯遙知安慰道：“哎呀，沒事，我幫你出錢。”
“可是你都幫我免費補習了。”何昭蘭的聲音悶悶的。
溯遙知嘿嘿一笑：“不是免費的呀，我還蹭了你家兩頓飯呢。”
何昭蘭的頭低了下去：“可跟你的勞動成果根本就不對等。”
溯遙知還在安慰何昭蘭：“沒事的。”
“小妹妹，你姐姐對你真好，你看你腳上的這雙鞋都穿得蠻大蠻舊的了，走起路來容易掉腳後跟，不安全，可以換雙新鞋了。”售貨員看著何昭蘭的破舊布鞋，說道。
溯遙知看到何昭蘭的頭在一瞬間埋得更低了，連忙打著哈哈：“哎呀，她就是比較節約，這雙鞋是在網上買的，還挺貴呢，結果買大了，她學業又很繁忙，所以就懶得退了。”
售貨員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有些尷尬地說道：“哦哦，對對對，那小妹妹確實還比較節約呢，這樣吧，我給你們打個八五折，怎麽樣？”
“那可太行了。”溯遙知拍了一下手。
“不了，謝謝你。”何昭蘭默默地脫掉了那雙漂亮的鞋子，又換上了自己那破舊的鞋子，在換鞋子時，她還將褲腿使勁往下拉了拉，不過好在這條褲子是她媽媽淘汰下來給她的，倒也長，可以將鞋面遮掩個大半。
原本她還覺得沒有多破舊，沒有多大……何昭蘭看著自己腳上打著多個補丁的布鞋，邊緣上的毛邊，微微張口的縫隙，現在看來……確實是破舊得出奇。
何昭蘭站起身來，獨自走了出去，也大得出奇。
沒關系的，何昭蘭想，那雙漂亮的鞋本就不該穿在自己滿生凍瘡的腳上，它應該被穿在像溯遙知那樣耀眼的人的腳上。
她不配。
溯遙知朝售貨員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啊，我們下次再來。”
“好的，再見。”售貨員也揮了揮手。
溯遙知追上了何昭蘭，她看著低著頭，悶頭走路的何昭蘭，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她想了好久，才想到了一個方法：“昭昭！”
“嗯？”何昭蘭沒有擡頭。
“我們做個約定吧，就像小時候的那樣。”溯遙知跳到了何昭蘭的跟前，面對著她。
何昭蘭擡起頭，看向溯遙知，目光疑惑。
“你要是高考考到600分以上，我就把那雙鞋子作為獎勵，送給你。”溯遙知倒走著，偏頭看向何昭蘭，笑道，“怎麽樣？”
何昭蘭看了溯遙知好久好久，路邊的燈已經亮起，溯遙知正站在路燈下，嫣然笑著，光芒和無數上下翻滾的灰塵簇擁著她，親昵地蹭著她。
而自己……只有一圍空蕩蕩的黑暗，如同看不見的浪潮，幾乎快要把自己淹沒。
何昭蘭不禁有些嫉妒溯遙知，為什麽她能生在那麽好的家庭，不僅有錢，而且她的爸爸媽媽還愛她，呵護她，給她她喜歡的一切。
憑什麽自己就生在這樣的家庭裏，不僅貧窮，而且所有人都不愛她。
但是何昭蘭又突然覺得她的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是不該有的，溯遙知本就該擁有這些，畢竟她本身就是那麽好的人，而自己是真的自私惡心，活該不被愛。
何昭蘭過了好久，才從嘴裏蹦出了一個帶著哭腔的字：“好。”
……
等到溯遙知和何昭蘭回去時，已是暮光沈下，迎接她們的何盼鳳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遙知啊，時間太晚了，我就不留你吃飯了哈，我怕你媽媽擔心你，路上小心啊。”
“好的。”溯遙知點了點頭，和她們道別後就離開了。
等到溯遙知走後，何盼鳳怒發沖冠：“怎麽？何昭蘭，你是不是不想呆在這個家。是不是！？整天落不著家。”
何盼鳳說何昭蘭整天落不著家，其實也只有今天下午半天而已。
何昭蘭低眉順眼，道歉道：“對不起，媽媽，我今天回來晚了。”
何盼鳳看著罕見的，沒有沈默地接受她的怒氣，而是主動道歉的何昭蘭，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還是擺出了威嚴的姿態：“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好的，謝謝媽媽。”何昭蘭低著頭道謝，“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去學習了。”
“嗯，行，好好加油啊，離高考還有幾天了，你還可以多看看書，多掙兩分，一分一個操場的人呢。”何盼鳳又開始絮絮叨叨了。
罕見的，何昭蘭有耐心地聽了下去，她感覺自己的心非常寧靜：“好的，媽媽。”
“去吧。”
“好的，媽媽。”
……
很快便到了高考的日子，溯遙知也去送了送何昭蘭，她穿著旗袍，拉著何昭蘭到邊上說悄悄話：“放寬心考，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好！”何昭蘭笑著答應了。
溯遙知和何昭蘭有說有笑地走了回去。
何盼鳳看著有說有笑的何昭蘭，想著今天是高考，就不批評她了，但她還是嚴肅地說道：“好好考，不要辜負了這麽多年來的努力。”
“好的，媽媽。”何昭蘭答應了下來。
兩天很快過去，高考結束之後，溯遙知本想帶著何昭蘭去玩幾天，可她非說自己有重要事情要做。
溯遙知還以為是她媽媽不同意，說，不要怕你媽媽同不同意，結果何昭蘭認真地搖了搖頭，說自己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溯遙知也只好同意了。
高考結束後，何昭蘭也沒有歇著，而是估著分，尋找著學校和專業，何盼鳳倒是罕見的沒有一直監視她。
何昭蘭還畫著自己的新畫作，這幅畫作她畫得非常細致，終於，在出高考成績的前一天，她的新畫作完成了，何昭蘭小心翼翼地把這幅畫和自己的日記本一起藏在了桌子後面。
但是又想了一整夜，雖然媽媽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暴躁易怒了，但她還是怕，所以把那幅畫和日記本偷偷放在了溯遙知的家門口，還寫了一張小字條：等我上大學再看哦。
……
出分那一刻，何盼鳳端坐在網吧的座椅上，何昭蘭湊在電腦前，何盼鳳手心都被汗給潤濕了，幾下都點不進去。
這可是她全部的希望了……何盼鳳目光灼灼。
然而好不容易點進去了，卻又是空白頁面，何盼鳳心裏有些煩躁，都想將電腦給砸了。
突然，有東西顯現出來了，何盼鳳往前湊著看，何昭蘭閉著眼，不敢看。
“何昭蘭！”何盼鳳突然爆發了一聲尖叫。
何昭蘭聽到這三個字，心都涼了，難不成她考得很差很差？那自己要怎麽辦？……
“何昭蘭，你考了689分！！”何盼鳳又叫喊了起來。
689？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麽高？她平常也就才650左右，這次怎麽會考得這麽高？
何昭蘭急不可耐地往前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看，發現真的是689！！
何昭蘭幾乎快跳了起來，她考了689！！！她出息了！！！她熬出來了！！！
“你連溯遙知都考過了！我們家還比她們家撇，你都考過了！你可真有出息，給我長臉了，別人再也不會瞧不起我們了！看來富人家的孩子也不怎麽樣，還得是我養的好。”何盼鳳大聲說道，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而何昭蘭沈浸在喜悅之中，她自動過濾掉了這句話，沒有聽到。
周圍原本坐在電腦之前，忙著自己事情的眾人也來道賀，他們原本還想是誰這麽不禮貌，在網吧裏面大喊大叫，但在聽到高考分數689之後，心中又原諒了她們，考這麽高是該叫喊一下。
何盼鳳神氣極了，好像考689分的人是她自己一樣，她欣然接受了所有人對她的祝賀。
何盼鳳又給何昭蘭的班主任打電話，班主任好久都沒有接，估計班主任的電話也快被打爆了。
“走吧，媽媽回去給你做大餐吃。”何盼鳳牽著何昭蘭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何昭蘭望著何盼鳳牽著她的手，原本想松開的手又不禁緊了緊，這是媽媽第一次牽她的手……
陽光下驕傲笑著的何盼鳳，顯得格外的溫柔……一點都不像以前的媽媽，暴躁易怒，喜怒無常。
何昭蘭感覺這一切就像是夢一樣……
雖然後面選學校，選專業，可能又是她媽媽在替她做選擇，但是沒關系，她可以偷偷改志願……
回到家後，何盼鳳在用淘汰了不知多少代的手機給她班主任打電話，何昭蘭在用座機給溯遙知打電話。
“姐姐！”何昭蘭興奮的聲音響起，“我考了689分！！”
“我的媽耶，我家妹妹這麽厲害，考這麽高。”電話那頭，比何昭蘭更為激動的聲音傳來，“太厲害了，等等，我馬上就來。”
“好！我等你！！”何昭蘭第一次笑得這麽開心，她開心地等待著溯遙知的到來。
可就在這時，打完電話的何盼鳳怒氣沈沈地走了過來：“何昭蘭！”
“怎麽了？媽媽。”何昭蘭晃著腳，語氣輕快，她以為媽媽這次喊她的全名，還是像上次一樣，是因為激動，欣喜。
可在她把頭轉向何盼鳳的時候，她卻發現，何盼鳳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怒氣，何昭蘭的腳停止了晃動。
“你們班的楊傑考了年級第一！702！！他可是個男生，都比你考得高。”何盼鳳怒氣沖沖地說道。
“男生女生都一樣啊，而且他考得好……我覺得不是因為他是男生，而是因為他學習本身就有天賦，而且還努力啊。”何昭蘭不解，又有些害怕，這是她第一次頂撞何盼鳳。
何盼鳳自顧自的說道：“果然人家都說男孩後勁大是對的，你都輸在起跑線上了，你難道還想一輩子都輸給男生嗎？你爸爸就是因為我沒能生出男孩，才一直家暴我，你奶奶也不管，還幫著他。我為了你，我才離的婚，難道你想辜負我的期待嗎！？你難道想一輩子都被男生欺在頭上嘛！？”
何昭蘭疑惑，但看著面部越發扭曲的何盼鳳，害怕極了，她把自己緊緊地縮成一團。
何盼鳳看著縮成一團，不說話的何昭蘭，不禁怒氣沖天，沖上去揪住了何昭蘭的衣領，使勁地搖晃：“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別忘了你的名字是何昭蘭，昭蘭！是招男！！”
“不是！我的名字是光明的蘭花，是光明，是高潔的象征！”何昭蘭反駁道。
“你個女的，你高潔個屁！何昭蘭！你是要氣死我嗎！？”何盼鳳沒想到何昭蘭竟敢頂她的嘴，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她感覺有一團火在心中燃燒得越來越大。
母女倆第一次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吵。
爭吵過後，房屋內亂七八糟，全是被摔破的碗，盤……還有一些摔得到處都是的東西。
何盼鳳摔門而去，何昭蘭就坐在門口哭，突然，她聽到了敲門聲。
“扣扣扣”。
溯遙知敲著門，提著那一雙鞋：“昭昭，你在嗎？”
何昭蘭強忍著哭腔，喊道：“我有事，你先回去吧。”
溯遙知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麽事，何昭蘭的語氣有些不對，她怕出什麽事，還是在一下一下地敲著門。
何昭蘭不禁大聲地喊了一聲：“我讓你別來了，永遠都別來了！”
門外，溯遙知的聲音響起，她還沒有離開：“昭昭，出什麽事了嗎？可以讓我聽聽嗎？”
“不可以！不可以！”何昭蘭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瘋狂敲打著自己的頭。
她絕對不可以讓溯遙知知道，不然萬一溯遙知不和她做朋友了怎麽辦？她的生活已經一團糟了，不可以再糟糕下去了。
兩人僵持了半天，溯遙知最後還是提著鞋離開了。
溯遙知沒有放在門口，因為這裏人多眼雜，房屋破小，這裏聚集了許多雜七雜八的人，不安全，這麽好看的鞋容易被偷。
這鞋……溯遙知看向鞋盒，還是下次再給她吧。
……
何昭蘭不再和溯遙知聯系，溯遙知打電話，何昭蘭不接，任憑鈴聲叮鈴鈴響了很久；溯遙知發消息，何昭蘭直接刪掉，溯遙知後面發得勤了，何昭蘭甚至直接把溯遙知拉黑掉。
不久後，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何昭蘭默不作聲地看著何盼鳳給她填了很多當地的醫學校和師範學校。
但就在填報志願的最後半天，何昭蘭把志願修改了，修改成了一個離家很遠的美術學校，這是她最喜歡的學校和專業，這是她的夢想，她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了……
縱使何昭蘭已經很小心了，可還是被何盼鳳發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知道啊。”溯遙知伸了個懶腰，她的聲音微微大了些，“不就是初開的花嗎？”
嗯？不是指雕謝的花嗎？何昭蘭眼光凝住了，她有些疑惑。
“當然，它還有雕謝的花的意思。”溯遙知看著何昭蘭疑惑的表情，繼續說道，“但是……”
溯遙知側過身子，認真地看著何昭蘭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何昭蘭迷茫的眼睛：“我希望你是初開的花。”
“嗯！”何昭蘭看著溯遙知，笑逐顏開。
“而且你本身就是個美好的存在，你看啊……何昭蘭這個名字是光明的蘭花，是光明，是高潔的象征。”溯遙知又開口道。
“嗯嗯！”何昭蘭使勁地點點頭，笑得更燦爛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時間悠悠從指縫裏流下，天空灰暗了下來，夕陽在天邊緩緩落下，晚霞散行，倒有一種震撼的美感。
溯遙知幫著何昭蘭把她的畫作藏進了自己的書包裏，何昭蘭說，這幅畫等她上大學的時候再給她，溯遙知答應了，她表示自己會好好保存它的。
在路上，溯遙知的心裏有些疑惑，何昭蘭的筆觸怎麽跟自己關註的一個畫畫大佬這麽像？不過這個畫畫大佬在幾年前就已經把賬號給註銷掉了。
這個畫畫大佬主打的風格是混亂顛倒，黑白無常，痛苦，窒息，壓抑，而她的畫風……溯遙知回想著何昭蘭的畫作，清風悠揚，草花搖曳，是非常輕松的氛圍。
應該不是一個人，溯遙知下定了結論。
忽然，何昭蘭被街道旁，透明櫥窗裏的天藍色運動鞋吸引了目光。
“去看看？”溯遙知察覺到了何昭蘭的目光。
“不了。”何昭蘭連忙擺手，“這一看就很貴。”
“去嘛，試試又不給錢。”溯遙知拉著何昭蘭的手。
“好吧。”何昭蘭望著櫥窗裏漂亮的運動鞋，突然心中也生出了一絲渴望，對啊，試試又不給錢，而且她今天穿的是好襪子。
“但是……”會不會太麻煩售貨員了？何昭蘭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溯遙知一把拉進了店裏。
拉著她的溯遙知頭也不回：“哪有那麽多但是啦。”
“請把那個櫥窗裏的鞋子給我家妹妹試試，謝謝。”溯遙知對售貨員說道。
“好的。”售貨員掬著得體的笑容，拿下了櫥窗裏的鞋子，給何昭蘭試了試。
“誒，正好。”溯遙知看到何昭蘭穿進去剛好合適，驚嘆道。
“試試走兩步。”溯遙知迫不及待地說道。
何昭蘭聽話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她覺得她此生都從未穿過如此舒服，如此合腳的鞋子，還……何昭蘭回頭看了看腳上的這雙天藍色運動鞋，這雙運動鞋在吊燈的映照下顯得是如此的漂亮奪目。
還如此漂亮。
何昭蘭不敢想象，她如果穿上它，走在大街小巷上，跑在操場上……會有多麽的舒服，多麽的漂亮，說不定……那些學校裏不待見她的同學也會過來，讚嘆她的鞋有多麽的漂亮……
“哇，這雙鞋簡直就像是為你量身打造的一樣。”溯遙知感嘆道，然後又大手一揮，“我給你買了。”
何昭蘭還在欣賞著這雙鞋，突然聽到了這句話，她有些惶恐，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溯遙知安慰道：“哎呀，沒事，我幫你出錢。”
“可是你都幫我免費補習了。”何昭蘭的聲音悶悶的。
溯遙知嘿嘿一笑：“不是免費的呀，我還蹭了你家兩頓飯呢。”
何昭蘭的頭低了下去：“可跟你的勞動成果根本就不對等。”
溯遙知還在安慰何昭蘭：“沒事的。”
“小妹妹，你姐姐對你真好，你看你腳上的這雙鞋都穿得蠻大蠻舊的了，走起路來容易掉腳後跟，不安全，可以換雙新鞋了。”售貨員看著何昭蘭的破舊布鞋，說道。
溯遙知看到何昭蘭的頭在一瞬間埋得更低了，連忙打著哈哈：“哎呀，她就是比較節約，這雙鞋是在網上買的，還挺貴呢，結果買大了，她學業又很繁忙，所以就懶得退了。”
售貨員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有些尷尬地說道：“哦哦，對對對，那小妹妹確實還比較節約呢，這樣吧，我給你們打個八五折，怎麽樣？”
“那可太行了。”溯遙知拍了一下手。
“不了，謝謝你。”何昭蘭默默地脫掉了那雙漂亮的鞋子，又換上了自己那破舊的鞋子，在換鞋子時，她還將褲腿使勁往下拉了拉，不過好在這條褲子是她媽媽淘汰下來給她的，倒也長，可以將鞋面遮掩個大半。
原本她還覺得沒有多破舊，沒有多大……何昭蘭看著自己腳上打著多個補丁的布鞋，邊緣上的毛邊，微微張口的縫隙，現在看來……確實是破舊得出奇。
何昭蘭站起身來，獨自走了出去，也大得出奇。
沒關系的，何昭蘭想，那雙漂亮的鞋本就不該穿在自己滿生凍瘡的腳上，它應該被穿在像溯遙知那樣耀眼的人的腳上。
她不配。
溯遙知朝售貨員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啊，我們下次再來。”
“好的，再見。”售貨員也揮了揮手。
溯遙知追上了何昭蘭，她看著低著頭，悶頭走路的何昭蘭，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她想了好久，才想到了一個方法：“昭昭！”
“嗯？”何昭蘭沒有擡頭。
“我們做個約定吧，就像小時候的那樣。”溯遙知跳到了何昭蘭的跟前，面對著她。
何昭蘭擡起頭，看向溯遙知，目光疑惑。
“你要是高考考到600分以上，我就把那雙鞋子作為獎勵，送給你。”溯遙知倒走著，偏頭看向何昭蘭，笑道，“怎麽樣？”
何昭蘭看了溯遙知好久好久，路邊的燈已經亮起，溯遙知正站在路燈下，嫣然笑著，光芒和無數上下翻滾的灰塵簇擁著她，親昵地蹭著她。
而自己……只有一圍空蕩蕩的黑暗，如同看不見的浪潮，幾乎快要把自己淹沒。
何昭蘭不禁有些嫉妒溯遙知，為什麽她能生在那麽好的家庭，不僅有錢，而且她的爸爸媽媽還愛她，呵護她，給她她喜歡的一切。
憑什麽自己就生在這樣的家庭裏，不僅貧窮，而且所有人都不愛她。
但是何昭蘭又突然覺得她的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是不該有的，溯遙知本就該擁有這些，畢竟她本身就是那麽好的人，而自己是真的自私惡心，活該不被愛。
何昭蘭過了好久，才從嘴裏蹦出了一個帶著哭腔的字：“好。”
……
等到溯遙知和何昭蘭回去時，已是暮光沈下，迎接她們的何盼鳳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遙知啊，時間太晚了，我就不留你吃飯了哈，我怕你媽媽擔心你，路上小心啊。”
“好的。”溯遙知點了點頭，和她們道別後就離開了。
等到溯遙知走後，何盼鳳怒發沖冠：“怎麽？何昭蘭，你是不是不想呆在這個家。是不是！？整天落不著家。”
何盼鳳說何昭蘭整天落不著家，其實也只有今天下午半天而已。
何昭蘭低眉順眼，道歉道：“對不起，媽媽，我今天回來晚了。”
何盼鳳看著罕見的，沒有沈默地接受她的怒氣，而是主動道歉的何昭蘭，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還是擺出了威嚴的姿態：“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好的，謝謝媽媽。”何昭蘭低著頭道謝，“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去學習了。”
“嗯，行，好好加油啊，離高考還有幾天了，你還可以多看看書，多掙兩分，一分一個操場的人呢。”何盼鳳又開始絮絮叨叨了。
罕見的，何昭蘭有耐心地聽了下去，她感覺自己的心非常寧靜：“好的，媽媽。”
“去吧。”
“好的，媽媽。”
……
很快便到了高考的日子，溯遙知也去送了送何昭蘭，她穿著旗袍，拉著何昭蘭到邊上說悄悄話：“放寬心考，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好！”何昭蘭笑著答應了。
溯遙知和何昭蘭有說有笑地走了回去。
何盼鳳看著有說有笑的何昭蘭，想著今天是高考，就不批評她了，但她還是嚴肅地說道：“好好考，不要辜負了這麽多年來的努力。”
“好的，媽媽。”何昭蘭答應了下來。
兩天很快過去，高考結束之後，溯遙知本想帶著何昭蘭去玩幾天，可她非說自己有重要事情要做。
溯遙知還以為是她媽媽不同意，說，不要怕你媽媽同不同意，結果何昭蘭認真地搖了搖頭，說自己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溯遙知也只好同意了。
高考結束後，何昭蘭也沒有歇著，而是估著分，尋找著學校和專業，何盼鳳倒是罕見的沒有一直監視她。
何昭蘭還畫著自己的新畫作，這幅畫作她畫得非常細致，終於，在出高考成績的前一天，她的新畫作完成了，何昭蘭小心翼翼地把這幅畫和自己的日記本一起藏在了桌子後面。
但是又想了一整夜，雖然媽媽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暴躁易怒了，但她還是怕，所以把那幅畫和日記本偷偷放在了溯遙知的家門口，還寫了一張小字條：等我上大學再看哦。
……
出分那一刻，何盼鳳端坐在網吧的座椅上，何昭蘭湊在電腦前，何盼鳳手心都被汗給潤濕了，幾下都點不進去。
這可是她全部的希望了……何盼鳳目光灼灼。
然而好不容易點進去了，卻又是空白頁面，何盼鳳心裏有些煩躁，都想將電腦給砸了。
突然，有東西顯現出來了，何盼鳳往前湊著看，何昭蘭閉著眼，不敢看。
“何昭蘭！”何盼鳳突然爆發了一聲尖叫。
何昭蘭聽到這三個字，心都涼了，難不成她考得很差很差？那自己要怎麽辦？……
“何昭蘭，你考了689分！！”何盼鳳又叫喊了起來。
689？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麽高？她平常也就才650左右，這次怎麽會考得這麽高？
何昭蘭急不可耐地往前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看，發現真的是689！！
何昭蘭幾乎快跳了起來，她考了689！！！她出息了！！！她熬出來了！！！
“你連溯遙知都考過了！我們家還比她們家撇，你都考過了！你可真有出息，給我長臉了，別人再也不會瞧不起我們了！看來富人家的孩子也不怎麽樣，還得是我養的好。”何盼鳳大聲說道，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而何昭蘭沈浸在喜悅之中，她自動過濾掉了這句話，沒有聽到。
周圍原本坐在電腦之前，忙著自己事情的眾人也來道賀，他們原本還想是誰這麽不禮貌，在網吧裏面大喊大叫，但在聽到高考分數689之後，心中又原諒了她們，考這麽高是該叫喊一下。
何盼鳳神氣極了，好像考689分的人是她自己一樣，她欣然接受了所有人對她的祝賀。
何盼鳳又給何昭蘭的班主任打電話，班主任好久都沒有接，估計班主任的電話也快被打爆了。
“走吧，媽媽回去給你做大餐吃。”何盼鳳牽著何昭蘭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何昭蘭望著何盼鳳牽著她的手，原本想松開的手又不禁緊了緊，這是媽媽第一次牽她的手……
陽光下驕傲笑著的何盼鳳，顯得格外的溫柔……一點都不像以前的媽媽，暴躁易怒，喜怒無常。
何昭蘭感覺這一切就像是夢一樣……
雖然後面選學校，選專業，可能又是她媽媽在替她做選擇，但是沒關系，她可以偷偷改志願……
回到家後，何盼鳳在用淘汰了不知多少代的手機給她班主任打電話，何昭蘭在用座機給溯遙知打電話。
“姐姐！”何昭蘭興奮的聲音響起，“我考了689分！！”
“我的媽耶，我家妹妹這麽厲害，考這麽高。”電話那頭，比何昭蘭更為激動的聲音傳來，“太厲害了，等等，我馬上就來。”
“好！我等你！！”何昭蘭第一次笑得這麽開心，她開心地等待著溯遙知的到來。
可就在這時，打完電話的何盼鳳怒氣沈沈地走了過來：“何昭蘭！”
“怎麽了？媽媽。”何昭蘭晃著腳，語氣輕快，她以為媽媽這次喊她的全名，還是像上次一樣，是因為激動，欣喜。
可在她把頭轉向何盼鳳的時候，她卻發現，何盼鳳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怒氣，何昭蘭的腳停止了晃動。
“你們班的楊傑考了年級第一！702！！他可是個男生，都比你考得高。”何盼鳳怒氣沖沖地說道。
“男生女生都一樣啊，而且他考得好……我覺得不是因為他是男生，而是因為他學習本身就有天賦，而且還努力啊。”何昭蘭不解，又有些害怕，這是她第一次頂撞何盼鳳。
何盼鳳自顧自的說道：“果然人家都說男孩後勁大是對的，你都輸在起跑線上了，你難道還想一輩子都輸給男生嗎？你爸爸就是因為我沒能生出男孩，才一直家暴我，你奶奶也不管，還幫著他。我為了你，我才離的婚，難道你想辜負我的期待嗎！？你難道想一輩子都被男生欺在頭上嘛！？”
何昭蘭疑惑，但看著面部越發扭曲的何盼鳳，害怕極了，她把自己緊緊地縮成一團。
何盼鳳看著縮成一團，不說話的何昭蘭，不禁怒氣沖天，沖上去揪住了何昭蘭的衣領，使勁地搖晃：“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別忘了你的名字是何昭蘭，昭蘭！是招男！！”
“不是！我的名字是光明的蘭花，是光明，是高潔的象征！”何昭蘭反駁道。
“你個女的，你高潔個屁！何昭蘭！你是要氣死我嗎！？”何盼鳳沒想到何昭蘭竟敢頂她的嘴，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她感覺有一團火在心中燃燒得越來越大。
母女倆第一次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吵。
爭吵過後，房屋內亂七八糟，全是被摔破的碗，盤……還有一些摔得到處都是的東西。
何盼鳳摔門而去，何昭蘭就坐在門口哭，突然，她聽到了敲門聲。
“扣扣扣”。
溯遙知敲著門，提著那一雙鞋：“昭昭，你在嗎？”
何昭蘭強忍著哭腔，喊道：“我有事，你先回去吧。”
溯遙知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麽事，何昭蘭的語氣有些不對，她怕出什麽事，還是在一下一下地敲著門。
何昭蘭不禁大聲地喊了一聲：“我讓你別來了，永遠都別來了！”
門外，溯遙知的聲音響起，她還沒有離開：“昭昭，出什麽事了嗎？可以讓我聽聽嗎？”
“不可以！不可以！”何昭蘭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瘋狂敲打著自己的頭。
她絕對不可以讓溯遙知知道，不然萬一溯遙知不和她做朋友了怎麽辦？她的生活已經一團糟了，不可以再糟糕下去了。
兩人僵持了半天，溯遙知最後還是提著鞋離開了。
溯遙知沒有放在門口，因為這裏人多眼雜，房屋破小，這裏聚集了許多雜七雜八的人，不安全，這麽好看的鞋容易被偷。
這鞋……溯遙知看向鞋盒，還是下次再給她吧。
……
何昭蘭不再和溯遙知聯系，溯遙知打電話，何昭蘭不接，任憑鈴聲叮鈴鈴響了很久；溯遙知發消息，何昭蘭直接刪掉，溯遙知後面發得勤了，何昭蘭甚至直接把溯遙知拉黑掉。
不久後，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何昭蘭默不作聲地看著何盼鳳給她填了很多當地的醫學校和師範學校。
但就在填報志願的最後半天，何昭蘭把志願修改了，修改成了一個離家很遠的美術學校，這是她最喜歡的學校和專業，這是她的夢想，她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了……
縱使何昭蘭已經很小心了，可還是被何盼鳳發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