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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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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魘(五)

靈青杏睜開了雙眼,她發現自己正跪坐在祠堂裏,面前是好幾排靈牌。

靈青杏感覺膝蓋有種鉆心的疼痛,但正是這種疼痛將靈青杏的思緒拉回。

自己剛剛不是在和小姐阻攔蝴蝶嗎?怎麽會到了這個地方?而且這個地方不是以前自己被懲罰的地方嗎?

祠堂外傳來腳步聲,伴隨著雨點落下的滴答聲,“咚咚”,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更比一聲重,這腳步聲像是踩到了靈青杏的心裏,還在她心上狠狠碾壓。

靈青杏沒有轉頭,也無法轉頭,她已經在這個祠堂跪了一天一夜了,身體早就僵硬麻木了。

“知道沁馨花和尚素花的區別了嗎?”一個厚重威嚴的聲音傳來。

靈青杏反射性地回答道:“沁馨花微毒,誤食會導致身體麻木僵硬,但入藥對治療肺部有極大功效,其尾部微翹,花蕊基本上為12個,而每個部分也可以分開入藥,根部微苦,可以治風濕,葉子微酸,對腸胃病有一定功效,花瓣甘中回甜,可以治痛風,花蕊甜中帶辣,可以治女子的手腳冰涼。”

“尚素花和沁馨花極為相似,但內裏卻大不同,尚素花的毒性比沁馨花強過半分,會導致身體迅速僵化,若30分鐘內無解藥,則斃,尚素花根部的下方,有一味靈蟲名曰時路蟲,可解其毒。尚素花尾部為直,花蕊基本上為單數,花蕊數量不定,尚素花對醫治腎臟疾病極為有效,但不可分開入藥,尚素花各個部分相生相克,若分開入藥,會加重病情,嚴重者則會斃命。”

靈青杏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語氣微微顫抖:“尚素花根部,葉子,花瓣,花蕊入口微甜,但緊接著就是刺嘴的麻木,還帶著輕微的辣味。”

“哦,我記得你還沒有嘗過沁馨花和尚素花,你是從哪裏知道的?”靈毅博沒有誇獎她,而是眼神探究。

“在上個月上山采草藥時偷偷嘗過,我謹記你們的教誨,要像先輩一樣嘗百草,為百姓們謀福祉。”靈青杏低垂著眉眼,靈毅博曾教導過她不可與長輩直視,與長輩對視是萬分不禮貌的事情。

一室寂靜,靈毅博過了好久都沒有說話,寂靜在空中織成一張密不可破的大網,將靈青杏牢牢地困住,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靈毅博才拍了拍巴掌,掌聲在祠堂裏良久不消,他說道:“好孩子,去吃飯吧。”

靈毅博甚至還隨手拍了拍靈青杏的腦袋,靈青杏只感覺一股暖泉自上而下湧入身體,又帶動四肢百骸,麻木和僵硬都消失不見了,就連膝蓋上的疼痛也削減了幾分,但腦中的記憶卻愈加模糊,靈青杏低垂著眼:“是的,父親。”

等到靈毅博走後,靈青杏從地上爬了起來,錘了錘自己的膝蓋,然後向自己房間走去。

靈青杏走在路上,她已經想起來了,這是她七歲的時候,因為沒有背出沁馨花和尚素花的區別,便被懲罰在祠堂裏跪坐,閉門思過。

靈青杏又沈浸在回憶裏,以後自己就要不停地采藥試藥,永無止境,直到14歲時被皇帝以濫用職權,欺罔百姓之名滿門抄斬,靈醫一脈就只剩下了自己,自己還被賣進了金樂堂。

突然,回憶終止,明明沒有寒氣,但靈青杏身子卻驟然一抖,那該怎麽逃出這個地方呢?想到這裏,靈青杏先已經走到了房門口,她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鄧曲思早地等在那裏,一看見靈青杏,就忙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裏,靈青杏沒有拒絕,只是呆呆地看著她手上的動作,鄧曲思動作熟練地拿了一瓶藥水滴在手上,然後在靈青杏的膝蓋上不斷地揉碾。

靈青杏吃痛,想躲開,但鄧曲思又把她拉了回來,聲音柔軟,但手下力道半分不減:“青杏,再多忍一忍吧,等到你成年了,繼承了他的衣缽,就會輕松一點了。”

靈青杏靜靜地聽著母親的絮絮叨叨,她在好久好久以前也聽過,不過後來,她就聽不到這個聲音了。

“青杏啊,可真是苦了你了,靈醫世家就是這樣,但他們也是為了百姓好,為了百姓他們甚至可以以身試藥。”

“青杏啊,再多忍耐忍耐吧……”

靈青杏聽著聽著就感覺自己的意識有些模糊了,她依偎在母親懷裏,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就像靈青杏記憶的那般,不停地上山采藥,然後回來以身試藥,不過以身試藥的日期往前提了提。

靈青杏記得以前自己不願意以身試藥,因為每次吃了,身體都會起強烈的反應,可真難受啊,但靈青杏後來也明白了,她既然出生在了靈醫世家,那麽她就要擔起靈醫所要負起的責任,醫治百姓,不死不休。

天上的太陽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大,但所有人都覺得習以為常,仿佛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就連靈青杏也不例外。

明明是記憶中的樣子,可靈青杏卻覺得哪裏都不太對勁,不僅是人還是事,而且明明在上佳節,靈毅博會去寺廟祈福,但他卻沒有去,而是蝸居在家裏,不知道在幹些什麽。

靈青杏早就完成了今天所有的試藥任務,準備回房屋休息,可她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是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走路一向腰板挺直,可不知在何時,她的父親的腰板彎了一些,背影也顯得略微佝僂了起來,她的父親走向了一個他從來不會去到的地方--後院。

靈青杏想偷偷跟上去,但她心裏卻止不住地害怕,她總是害怕和父親的見面,這已經刻在了她的腦海裏,無法割舍。

但她還是跟上去了,她的腦海裏回響著一個聲音,這是支撐她所有行動的力量源泉。

“星星,你真的好勇敢!好厲害!你真的是哭死我了。”那是她的小姐在吃了往生草後抱著自己哭,不對,她的小姐長什麽樣來著?

來不及細想,靈毅博已經走到了拐彎處,很快便遠離了她的視線,靈青杏屏息凝神,掐了一個隱身訣,然後就快步跟了過去。

靈青杏跟著靈毅博穿過後院,又經過了許多彎彎曲曲的小路,然後靈毅博不知按了什麽機關,地面便開出了一個小方口。

明明是白天,但下方的小方口卻是黑漆漆的一片,散發出令靈青杏不安的氣息,裏面還時不時傳來慘叫聲。

靈青杏跟隨著靈毅博的步伐走了下去,他們家這裏還有地窖嗎?這個地窖是用來幹什麽的?是靈醫用來試藥的嗎?靈青杏聽著地窖裏不斷傳來的慘叫聲,心裏既驚懼又疑惑。

靈青杏和靈毅博一前一後走下了樓梯,身後的小方口關閉了,不多久,靈青杏看到了讓她終生難忘的場景,許多普通的老百姓穿著布衣,被生了銹的鎖鏈緊緊鎖在木樁上,許多她認識的長輩正在給那些普通的老百姓試藥。

靈青杏知道,普通的老百姓根本適應不了那些靈草靈花的藥性,所以靈醫一直是自己以身試藥。

他們在不停地發出慘叫聲,瞳孔在劇烈地收縮,四肢百骸止不住地抽搐,甚至一些人很快死去,但瞬間又被新的百姓換下,如此往覆。

靈青杏的瞳孔在一瞬間就大了幾分,她幾乎挪動不了步子,也無法移開目光,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在抽離自己的身體,以一種第三視角看著這一幕,靈青杏覺得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模糊了。

不知過了多久,靈青杏終於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她急忙跑了出去,哆哆嗦嗦地在樓梯口左按右按,終於按到了機關,小方口打開了,她要去報官。

而與此同時,身後傳來響動:“有人進來了,快追!”

靈青杏施用了疾風訣,準備去報官。

她想不到……他們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原來皇帝定下的罪都是真的,靈青杏覺得自己作為靈醫的一份子,自己以身試藥是無可厚非的,但……他們竟然拿百姓試藥!

後面的人在追著她,靈青杏看了看後面,他們越逼越近了,靈青杏只好換了個方向,不再選擇去報官,報官以後有時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逃跑。

很快,靈青杏便被逼到了懸崖邊,她微微向後一步,後腳驟然懸空,懸崖沿邊的石頭掉落了下去,過了多久也沒有聲音,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一直敬愛的長輩們此刻面部扭曲地用劍指著她,靈毅博憤怒道:“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竟然還想去報案?你簡直就是一個白眼狼。”

靈青杏感覺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模糊,耳邊傳來重重疊疊的囈語聲:“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

靈青杏幾乎快崩潰了,她蹲在地上,捂著頭大喊了一聲:“我不是!”

靈毅博更加憤怒了:“你竟然還敢頂嘴,今天我就要替天懲罰你這個不孝女!”

這時,靈青杏的手忽然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理智回歸,靈青杏睜開血絲漫布的雙眼,是……自己的劍,靈青杏愕然,她拿起了那把劍。

“你這個不孝女,簡直就是大逆不道,你還想弒父嗎!?”靈毅博瞪著一雙眼。

“你不是我父親!”靈青杏大喊道,眼淚在不停地流著,她用劍指著那群長輩,“你們也不是我的長輩!!”

靈青杏又顫抖著用劍指著才剛剛趕來的鄧曲思,而被劍指著的鄧曲思滿臉擔憂,淚痕瑩瑩。

“都不是!!!”

“你們是披著人群的惡魔,我的父親,我的長輩才不會像你們那樣,讓百姓以身試藥。”

靈青杏有些哽咽:“我真正的父親和母親曾經告訴過我,既然生在靈醫世家,就要擔起一方責,如果忍耐不了就走,但是我還是留下來了,父親雖然嚴厲,但並不苛刻,如果我在規定時間完成了任務,他也會慈愛地摸摸我的頭,而不是隨手拍拍我的頭,施舍般的給我療傷!長輩們也總是會偷偷買些清淡的零嘴給我吃,母親也總會在我勞累了一天過後,等在房屋內,為我按摩,講故事,而不是一味地叫我忍耐!!”

“你們再裝也裝不像!!!”

“你個不孝的東西!!”“靈毅博”吹胡子瞪眼,舉起劍就要刺過來。

往後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往前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靈青杏向前一步,又向前一步,一步又一步,腳步緩慢而又堅定。

星星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人。靈青杏好像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會變得很勇敢,很勇敢,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你一把治愈之劍怎能傷得了我們呢?”“靈毅博”索性也不裝了。

“治愈之劍醫正滅邪!”靈青杏緊緊盯著披著人皮的惡鬼們。

靈青杏的腦袋已經快成了一團漿糊,但眼睛卻越發清明。

那些溯遙知教她的東西,她已經快記不清了,可刻在腦海裏的東西又怎麽能忘記得了呢?

披著人皮的惡鬼撲來,靈青杏憑著肌肉記憶劈,轉,砍!

伴隨著惡鬼們的消散,靈青杏記憶逐漸回籠,殺起惡鬼來也變得得心應手。

最後一個人是她的母親,“鄧曲思”也不反抗,只是默默不語,流著眼淚。

靈青杏也流著眼淚,刺破了“鄧曲思”的胸膛。

黑霧繚繞向上,隨後消散不見。

靈青杏瞇著眼睛看著天上大得出奇的太陽,她現在才發現這個世界原來不正常得這麽明顯,陽光刺眼,靈青杏不禁閉上了雙眼。

靈青杏再次睜開眼,卻發現溯遙知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溯遙知看到靈青杏醒了,驚喜道:“星星!你終於醒了。”

溯遙知抱住了靈青杏,靈青杏也回抱了溯遙知,只是自己剛醒來,周身無力,只能虛虛環抱著溯遙知,靈青杏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笑容弧度是前所未有的大:“嗯,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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