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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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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魘(六)

晏鶴行緩慢地睜開雙眼,睫毛抖顫,眼睫上架著的雪花簌簌落下。

晏鶴行這才發現自己身處在冰天雪地之中,而自己身上卻只穿了一個簡單的布衣,連鞋子也都是破了洞的。

他這是回到了過去?晏鶴行心中疑惑,但還是腳步不停,在這漫天冰雪之下,他需要盡快找到一個避雪禦寒的場所,他依據著自己的記憶走到了仙門門口。

門口有弟子發現了他,急忙跑進仙門內,然後告訴了姚元明。

晏鶴行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然後蹲坐在原地,抱緊了自己,這時一道他永遠忘不了的聲音傳來:“小朋友,來,快進來。”

晏鶴行揚起被凍得慘白的小臉,他又再一次看見了姚元明向他伸出的手,明明是冰天雪地,寒冷無比,他卻感覺自己由心而外地生出了一股溫暖,久久不息。

晏鶴行像上次一樣,再次握住了姚元明的手。

姚元明牽著晏鶴行進了仙門,帶著晏鶴行走進了他的房間,姚元明讓晏鶴行坐在板凳上,自己則是將暖手爐從屋子裏翻出來,送到晏鶴行的面前,然後又叫人拿了一件幹凈溫暖的大襖和一雙厚實的長靴。

姚元明想親自給他穿上,晏鶴行連忙擺手:“我會自己穿。”

姚元明失笑:“好。”

晏鶴行將大襖和長靴穿上,突然又覺得自己有些熱了。

姚元明看著晏鶴行紅紅的小臉,笑道:“熱了?”

“嗯。”晏鶴行低頭不好意思地回道。

“那我就把暖手爐給撤了?”姚元明詢問道。

“好。”晏鶴行回道。

姚元明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晏鶴行眼中像像有星河流轉。

就像他記憶中的那樣,姚元明認他為徒弟,給他取了名字---晏鶴行,還教他修煉,各種訣式和布陣,他下山布施時,還不忘給他帶小零嘴。

只是師父從來不會帶著自己去布施,哪怕央求他也不同意,除了這件事情的其它事情,姚元明幾乎對晏鶴行有求必應。

晏鶴行快要溺斃在這溫柔裏,直到有一天,他蹦蹦跳跳地去找師父,但他聽到了師父和一個人的對話,那個人絕非正道之人,晏鶴行隔了很遠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不祥氣息。

而且那個聲音分外熟悉,是誰?晏鶴行已經忘了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應該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晏鶴行看見平時居高位的師父,此刻卻低聲下氣地討好別人。

晏鶴行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回去的,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刻意地撫平了他的那些想法,不多久,晏鶴行又像以前那樣,繼續快樂地生活著。

又過了幾個月,晏鶴行聽那些弟子們說,師父帶回來了一只白狐,晏鶴行央求姚元明,說想看一眼白狐。

姚元明斜著看了他一眼:“一個妖物有什麽好看的?”

晏鶴行覺得這話有些不對,但沒有細想,只是低垂了頭:“好吧。”

“乖。”姚元明又摸了摸晏鶴行的頭。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晏鶴行的好奇心越來越重,他偷聽到那只白狐被師父藏在地窖裏,他偷偷拿了師父的備用鑰匙,然後用師父教他的訣式,迷倒了在門外看守的弟子,又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跡,他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門,然後走了進去。

晏鶴行猝不及防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側影,一幀幀碎片化的畫面在他面前一閃而過,晏鶴行頭疼欲裂,他慘白著一張臉蹲在了地上,抱著自己的頭,晏鶴行的一部分記憶再次變得清晰。

晏鶴行走了過去,再次細細地打量溫霽鈺的容顏,他是溫霽鈺,是我的朋友,晏鶴行內心篤定。

晏鶴行眼神又往下移,他驚駭地發現溫霽鈺的身體幾乎成了一具白骨,指甲也幾乎全部脫完,血肉相連,十指連心,晏鶴行不敢想象這究竟有多痛,地上也全是幹枯了的斑駁血跡,幾乎快把地染成了暗色。

晏鶴行決定把他救出去,但是自己出去的話,人人都認識自己,目標太大,他只能做一部分,然後剩下的就只能靠溫霽鈺了。

晏鶴行用盡自己全身的法術和力量,將溫霽鈺的鎖鏈打斷,然後給躺在地上的溫霽鈺餵了一顆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靈丹,那是師父嘉獎給他的。

晏鶴行其實不願相信這是師父做的,但證據就擺在面前,就算不是師父做的,那也是師父默許的。

晏鶴行沈默了片刻後,再次清理掉自己出現的痕跡,然後跑了出去,在仙門外等候著,晏鶴行站了沒一會兒,姚元明就布施回來了,他這次來得早了很多,晏鶴行內心打著鼓點,他有些緊張。

晏鶴行看著向他走過來的姚元明,他感覺自己的師父竟如此的陌生,他甚至還有些害怕自己的師父了,他又想到了幾乎成了一具白骨的溫霽鈺,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但隨即又怕姚元明懷疑,趕忙走了過去,開始央求姚元明:“師父,我也想下山去布施。”

“不行。”姚元明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他斟酌著開口,“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百姓的好壞。”

“可是仙門的至理名言不是說,以天下蒼生的幸福為己任嗎?”晏鶴行露出一個泫然欲泣的表情,他知道只要他一撒嬌二哭泣,他的師父就會妥協。

“行吧。”果然,姚元明妥協了。

晏鶴行松了一口氣,希望他能逃出去吧。

“鶴行啊。”姚元明突然開口。

“嗯?”晏鶴行眼神迷茫。

“我感覺今天的你有點兒奇怪。”姚元明眼神探究。

“哪裏奇怪了?”晏鶴行心裏的雷鼓點打得更急了。

“沒事,現在走吧。”姚元明向外走去,“師父帶你下山看看。”

一路上,晏鶴一直興奮地問東問西,姚元明總是不厭其煩地回答他的問題,晏鶴行收獲了許多奇怪有趣的見識,晏鶴行也學著姚元明的樣子去幫助他人,他看著百姓們感激的表情,晏鶴行也覺得自己特別開心,但時間過得越久,他的心裏就越慌,他怕姚元明發現了什麽。

“玩得開心嗎?”姚元明牽著晏鶴行的手笑道。

“開心!”晏鶴行還沒有發現自己的心性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始變得越來越幼稚了。

“那就好。”姚元明看了看天色,“黃昏了,該回去了。”

“不要,我不想回去。”晏鶴行難得耍了性子,他怕回去得太早,溫霽鈺還沒有逃出去。

姚元明目光柔和了一些,隨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就又恢覆了平日裏對其他弟子的嚴肅面孔:“要回去了。”

“好吧。”晏鶴行無奈。

在回去的路途中,晏鶴行總是借用各種借口拖慢回去的時間,包括但不限於“我想上廁所了”,“我的腿又疼了”。

但姚元明帶著晏鶴行最後還是回到了仙門,姚元明很快就發現了,他大發雷霆,將還沒有逃出去的溫霽鈺再次鎖了回去,然後說要把看守門口的幾個弟子各打20大板,這大板不是普通的大板,而是遍布雷霆之力和釘子的大板。

晏鶴行見此連忙跪了下來,替他們求饒道:“師父,對不起,是我打斷了鐵鏈,打開了門,讓他逃走的。”

“我知道,所以你不聽話了。”姚元明眼神恐怖,瞳珠漆黑,就像是一條毒蛇在黑暗中吐著信子。

“我聽話,我聽話!你別罰他們,都是我的錯。”晏鶴行淚流滿面。

“放走他自然是你的錯,但是他們看管不力也確實是他們的錯,各有各的錯,不沖突。”說完,姚元明便命令弟子開始打,幾個弟子被打得已是吸氣多出氣少了。

而晏鶴行卻只是被禁足了三個月,所有的弟子都明眼看到了姚元明的偏愛,他們為被打得落下終身殘疾的兄弟直呼不平,開始背地裏欺負晏鶴行。

晏鶴行自知理虧,默不作聲地任由他們欺負,不多久,姚元明就發現了這件事,他比上次發現溫霽鈺逃跑的時候還要憤怒,他將除了晏鶴行以外的所有弟子全都重罰了一頓,然後給了晏鶴行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甚至還有一些珍惜的寶物,那些弟子就更恨晏鶴行了。

晏鶴行開始變得越來越沈默,還變得特別依賴姚元明,姚元明也趁機給他洗腦,師父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晏鶴行對此毫無疑意。

晏鶴行沒有察覺到的是,他腦海中的霧氣越來越重,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直到有一天,晏鶴行又偷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溫霽鈺。

溫霽鈺?是誰?晏鶴行已經忘記了溫霽鈺是誰,甚至已經忘記了溫霽鈺是他的朋友,但是晏鶴行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溫霽鈺是他很重要的一個人,他得去幫溫霽鈺。

說幹就幹,但晏鶴行好不容易躲開了所有的眼線,趕過去時,溫霽鈺卻早已跌進了冰冷的江水之中,早已偷偷換臉的晏鶴行看著江中濃濃的血水,微微一怔,他好像在什麽地方看到過這麽多的血,他的頭疼得快要炸開了。

晏鶴行拼命壓制住腦袋裏的劇痛,壓著聲音說道:“看!河底血水的流動方向,他應該是逃到對岸去了。”

果然,那些人聽到後,就趕忙去了對岸。

晏鶴行做完這件事,又避開其他人,回到了仙門,把自己蒼白的臉使勁拍了拍,有了一絲血色。

做完這件事,晏鶴行就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走過大堂,一聲“篤篤”聲讓晏鶴行停下了腳步,晏鶴行擡頭,是姚元明敲了敲桌子。

“去哪裏了?”姚元明眼神探究。

“沒有去哪裏。”晏鶴行目光澄澈。

“那就好,不要欺騙我。”姚元明目光深邃。

“我不會的,師父。”晏鶴行回道。

“那自然是最好的。”姚元明轉回了頭,看向了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晏鶴行回了房間,開始使勁敲打著自己的頭,好疼好疼,晏鶴行又嫌不夠,開始用頭撞向墻壁,妄圖用更大的疼痛掩蓋腦袋裏的疼痛,但卻是無濟於事,痛上加痛。

晏鶴行的全身早已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珠,嘴唇也被牙齒咬得沁出了血滴,晏鶴行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發,晏鶴行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幀幀畫面就像過馬燈似的在他眼前閃過。

“快跑!”是佑全在喊。

“嗚嗚嗚,木頭,我好害怕。”是葉碧玉在小聲哭泣,她的護身法寶已經落在別處了,但還是小心翼翼地不拖他們的後腿。

“我們會贏的。”是靈青杏一直在治療他們,給他們不停輸送著靈力,哪怕她的嘴唇已經白得開始泛起了青色。

“別擔心。”是溫霽鈺笨拙地學著溯遙知的樣子保護著他們,明明那麽討厭他們,可還那樣拼命護著他們。

躺在地上渾身焦黑的溯遙知努力擡頭,時光長河外的晏鶴行和時光長河裏的溯遙知對視了,溯遙知的嘴一張一合,晏鶴行努力辨認著,是……“跑!”

隨後便是無盡的血色。

晏鶴行大口地喘著粗氣,記憶的霧氣散去,晏鶴行清醒過來,他竟然將這個虛假的世界認為是真實的世界,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迷惑了。

那麽破局的關鍵在哪裏呢?

過了這天,晏鶴行一直在偷偷觀察著姚元明和這個世界,晏鶴行這才發現,這個世界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漏洞百出,有些時候,晏鶴行突然偷偷下山,想看看世界的邊際在哪裏。

但過不了幾分鐘,就會突然有許多百姓找他幫忙,有的時候,他們來得急了,晏鶴行就會猝不及防看到一些百姓的五官會隨機消失一官,甚至有的是五官顛倒。

只有自己跟著師父一起下山時,這種情況才會消失,但晏鶴行仔細觀察也能發現,在角落裏,混亂叢生,搶掠頻發,根本就沒有表面上的那麽美好。

他有些時候,也能看見無風自動的花花草草,自己搬家的樹,甚至……能看見仙門弟子四肢像面條一樣彎曲延伸。

太假了,實在是太假了。晏鶴行捂著臉苦笑,自己怎麽這個時候才發現啊,自己真的是太笨了,自己怎麽就看不見那些異常的地方呢。

終於,在接缽儀式上,彩花在無風自動,輕輕搖擺著,晏鶴行的心也隨之搖擺著。

晏鶴行突然下定了決心,舉起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手中的劍,動作極快地朝姚元明的胸膛刺了進去,他怕自己再慢一步,他就下不去手了。

此時此刻,姚元明正準備將掌門人的衣服給他穿上,他面上一向溫和的表情凝固了,又轉而不可置信地看著刺在自己胸膛上的劍:“你!……”

晏鶴行的手在微微顫抖。

晏鶴行知道師父為了這場儀式準備了多久,又有多麽用心,光是儀式兩邊擺放的花束就有高達500多種,更別說仙門各個建築物上掛著的彩花,花樣各不相同,但都是覆雜且精致的,就連……這身衣服,晏鶴行低頭看著這身衣服,都是師父親手縫制的,師父還放置了許多專門定制的東西。

師父還邀請了好多好多名權富貴之人,師父是想讓自己長長見識,可他親愛的徒弟,卻在師父要把掌門人的身份傳給自己時,意圖殺了他。

晏鶴行知道,只要過了這場儀式,他就會繼承師父的衣缽,成為新的掌門人,可是這不是真的師父啊!也不是真的世界!都是假的!

“你不是我的師父!這也不是我所愛的世間!”晏鶴行說話從未如此大聲過,他幾乎快撕破了自己的喉嚨。

隨著一聲野獸般渾厚的嘶吼,“姚元明”變成有些稀薄的黑霧,四散開來。

晏鶴行不想看這令他悲痛欲絕的一幕,晏鶴行閉上了眼,一滴清透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滴答”。

晏鶴行睜開了眼,晏鶴行感覺自己臉上濕漉漉的,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臉,晏鶴行怔怔地看向手帕上的水雲團,幾乎快泅濕了整張手帕,他流淚了?

“晏鶴行,對不起,但是我們可能得快些討論一下,各自夢境中出現的奇怪事情,看看能不能從外打破。”溯遙知走了過來,目光中既有歉意又有著堅定的信念。

“好。”晏鶴行把幾乎被淚水泅透的手帕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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