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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葉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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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葉絡(二)

“你是騙子!”張程錦更生氣了。

“你也是。”溯遙知還是面無表情。

說完,張程錦竟出現了慌亂的神色,她緊張地看了溯遙知一眼,突然大聲喊道:“我不是!”

“你就是。”

小孩子總是藏不住情緒,溯遙知心下了然,她好像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張程錦在發抖,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害怕,她將功課一把推開,溯遙知就這樣默默看著,巋然不動。

張程錦眼珠一轉,突然燦笑:“姐姐,這個功課太難了,你幫我看看吧。”

溯遙知感到有些好笑,變臉變得這麽快:“我看不見,你可以說給我聽,我聽聽我會不會,會的話就給你講,不會就……”溯遙知攤了攤手,表示那就愛莫能助了。

張程錦心裏的不爽到達了頂峰,她撇撇嘴,拖長了聲音:“5×6……”

“30。”溯遙知脫口而出。

“7×8……”

“56。”

“6×9。”

“54。”

“你為什麽算得這麽快?”張程錦把功課一推,不幹了。

溯遙知看著張程錦驚訝中還夾雜著艷羨的眼神,突然想使點壞,她揚了揚下巴:“太簡單了。”

溯遙知看見張程錦張大了嘴巴,不禁發笑:“真的不難,你只要把九九乘法表背了就行了。”

“九九乘法表?”

“對,你只要背了它,十以內的乘法就都會做了。”

溯遙知把九九乘法表背了一遍,快速順暢,張程錦的嘴張得更大了。

“有紙嗎?我給你寫一遍。”溯遙知問。

“有有有。”張程錦連忙拿了一頁紙遞給溯遙知。

溯遙知迅速在紙上寫完了九九乘法表,遞給了張程錦。

張程錦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捧著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張程錦把九九乘法表看了一遍,眼睛越發明亮,整個人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

張程錦又清了清嗓子,指著功課餓最後一道題:“那這個你會嗎?”

張程錦不信她這道題也會做。

張程錦又忽然想到溯遙知看不見,開始念道:“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① ”

“你把雉的數量設為一個未知數x,兔的數量設為一個另外一個未知數y,雉的數量加兔的數量是35,因為他們都只有一個頭,所以列方程式為x+y=35。”

“雉的腳有兩只,兔的腳有四只,雉的腳加兔的腳一共是94只,所以再次列方程2x+4y=94。”

“有紙嗎?”溯遙知再次詢問。

“有。”張程錦連忙又遞了一張紙給溯遙知。

溯遙知邊寫,邊耐心地給她講解,張程錦聽得雲裏霧裏,似懂非懂。

“未知數是什麽呀?”張程錦有點兒懵。

溯遙知拍了一下腦袋,忘記這茬了,她開始耐心地給張程錦講解未知數和方程式的定義和例子。

講解完後,張程錦歡呼一聲:“我會啦!”

然後張程錦將過程仔細寫在功課上,字跡娟秀。

“我今天寫得可真快呀,多虧了你。”張程錦感激地看向溯遙知。

“沒事,對了,現在你媽……母親還沒有來,你可以先玩一會兒了。”溯遙知笑道。

“我現在對你的討厭少了一點點。”張程錦比了個手勢。

“我也是。”溯遙知笑了笑。

溯遙知看見張程錦從房間的夾縫裏拿出了一個鯉魚模樣的紙鳶,問:“你又準備去放風箏了?”

“不是,母親現在在氣頭上,我現在還不太敢,我現在要修紙鳶。”

“上次這個紙鳶飛到了樹上,好不容易才拿下來,然後我就發現其中有一根副線斷了。”張程錦有些苦惱地敲了敲頭。

說完,張程錦就開始修紙鳶,修了半天都沒修好。

溯遙知看著越來越煩躁的張程錦,突然開口:“我可以試試。”

“你還會修紙鳶。”張程錦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不但會修紙鳶,我還會做紙鳶。”溯遙知有些得意。

“好厲害呀,你是什麽都會嗎?”張程錦眼睛亮亮的,然後把風箏遞給了溯遙知。

“哈哈,不是,我有些東西還是不會的。”溯遙知接過了紙鳶。

溯遙知開始摸索著修紙鳶,不一會兒便修好了。

“修好了,給你。”溯遙知把修好的紙鳶遞給了張程錦。

張程錦接了過去,翻過去翻過來地看,嘴裏不停地發出驚嘆:“哇,跟新的一樣。”

“那個……”張程錦突然有些扭捏。

“嗯?”

“你能幫我做一個老鷹模樣的紙鳶嗎?大概這麽大。”張程錦張開雙臂比了個大小。

“可以。”溯遙知點了點頭。

張程錦在屋子裏翻箱倒櫃,從一個櫃子的最裏面找到了做紙鳶所需要的全部材料,然後交給了溯遙知。

溯遙知拿過材料就開始做,不多久,一個栩栩如生的老鷹紙鳶便出現了。

“好好看啊。”張程錦看著眼前的老鷹紙鳶發出了喟嘆。

“我現在有點兒喜歡你了。”張程錦輕輕抱著老鷹紙鳶。

“我也是。”溯遙知表情溫和。

這時,敲門聲響起,“篤篤篤”。

溯遙知打開了門,發現是張夫人。

“功課做完了嗎?”張夫人板著一張臉看向張程錦。

“做完了!”張程錦大聲說道,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得意。

“拿給我看看。”張夫人還是板著一張臉。

“你不信任我。”張程錦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把功課遞給了張夫人。

張夫人看了看,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表情慢慢柔和了,她輕輕摸了摸張程錦的頭:“去放紙鳶吧。”

“好耶!”張程錦發出了一聲歡呼。

……

“姐姐,我和你說,放紙鳶是需要技巧的。先開始的時候,要迎著風助跑,將風箏慢慢送上天,再慢慢放線,當風力不夠的時候,又要慢慢拉線……”

張程錦正在教溯遙知如何放風箏,溯遙知耐心地聽著,不時出聲附和。

張程錦放了一會兒紙鳶,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了,張程錦坐在了草地上,慢慢放著紙鳶,溯遙知也坐到她的旁邊。

“姐姐啊。”

“嗯?”

“你看這個紙鳶啊,它看似飛得那樣高,那樣遠,但卻永遠都被線束縛著,就像我永遠被我娘束縛著一樣。”張程錦呆呆地望著遠方的紙鳶。

“她看似自由,實則一點兒都不自由。”張程錦眼神放空,不知道說的是紙鳶還是自己。

溯遙知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於是只拍了拍她的背。

緊接著,張程錦慢慢站起身來,走到了迎風口,她竟然拿出了一把剪刀。

溯遙知臉色一變,想沖過去把她的剪刀奪下來。

張程錦看向手中的線,她用剪刀剪掉了線,然後回頭看向溯遙知,她的臉上是大大的笑容,但眼角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細碎的光:“你看,它自由了,它沒有了線束縛著,它能飛得更高,更遠……”

溯遙知停下了腳步,還沒有緩過神來。

“張程錦,你幹什麽!!”這時張夫人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狠狠甩了張程錦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你把線剪掉了,萬一紙鳶落到了馬夫上,或者正在做事的人們身上,出事了怎麽辦?”張夫人整個人都被氣到發抖。

張程錦捂著自己的臉,朝張夫人吼道:“你就只關心那些平民百姓,你從來不關心我,我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張程錦有些哽咽:“你從來都不知道,或者說……你就是假裝不知道,天天讓我學習學習,除了學習就是學習。”

“我還不如像師傅所說的那樣,隨便找個人嫁算了。”

“混賬東西,我費心費力讓你讀書是為了讓你嫁人嗎?”張夫人難得爆了一句粗口。

“難道不是嗎?你讀了書還不是嫁人了,還不是依附著男人而生。”張程錦吼得更大聲了,一滴豆大的淚珠落下來,落在地上,濺出小小的水花。

“誰給你說的?”聽到這句話,張夫人怔住了。

張程錦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跑開了。

“來人,跟著她,她想去哪兒就讓她去吧,不要讓她受傷了就行。”張夫人有些疲憊了。

“抱歉啊,大師,讓你見笑了。”張夫人勉強扯了扯嘴角。

溯遙知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擺了擺手,表示這是沒有的事。

……

溯遙知和張夫人等人回到了張府後,張夫人回頭問溯遙知:“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溯遙知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她們走到了張夫人的書房裏。

“請坐。”張夫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後用手輕撫著桌子上的一個牛皮本。

溯遙知摸索著坐了下來。

良久的靜謐過後,張夫人率先開了口:“我想和你講講我娘的故事。”

“嗯。”溯遙知看向張夫人。

“我從小就覺得我娘是一個刁蠻的市井潑婦,村裏人都說她不管是嘴皮子,還是打架都特別厲害,後來我才明白,如果她不刁蠻一點,又怎麽能一個人在亂世中養活九個孩子呢?更何況當時那麽貧窮。”

“我一直認為她重男輕女,吃飯的時候,我八個哥哥的吃食永遠比我的多,後來過年的時候,情況好點了,哥哥們的肉卻永遠比我多出一片,所以我一直不喜歡她。”

“再後來,八個哥哥,離開的離開,成家的成家,只剩下我和我娘相依為命,八個哥哥想打點錢過來,可是我娘總是不收,總是說她的錢夠。”

“我記得我有一次實在是饞慌了,接受了哥哥們的錢,用錢買了豬肉,做了菜,端到了飯桌上,那天晚上我娘把我打得很嚴重,我那幾天都不能下床。”

“我娘說不要依靠男人,要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我反駁她:‘孩子孝敬父母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她卻怒吼:‘我不想收,就是不收!’我娘第二天就把錢還了回去,然後她開始教我刺繡,讓我一起刺繡,然後拿去賣,我還很納悶一個村婦怎麽會刺那麽覆雜的繡花呢?”

“忽然有一天,我娘偷偷對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去私塾窗戶邊聽課,我好不容易才給你爭取到這個機會,你一定好好讀書。’我娘粗糙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

“她說:‘我知道你心裏怪我,小時候,我給你哥哥們打的吃的比你多,過年的時候他們的肉也比你多。’”

“但是在這個時代,男人不讀書也可以活得很好,長得壯點兒,賺的錢更多,而女人就不一樣,處處受限,而讀書能有更好的選擇,眼界也能開闊點,我娘說,你可以選擇不嫁人,但是一定要活得很好。”

“後來我就一直在私塾書窗邊好好學習,偶然的一個機會,我知道了原來我能在這個地方學習,是我娘求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錢,在私塾師傅前跪了好幾夜才得到的機會。”

“於是我更加努力學習,刺繡的技藝越發高超。後來我也到了嫁人的年齡,村裏的婦人開始說我閑話,我娘聽到了,又跑去和她們吵架,但是……”

張夫人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眼裏沁著笑意:“他們從來沒有吵贏過我娘。”

“再後來,我去了城中心賣刺繡,我的生意總是格外火爆,引發了一些人的嫉妒,他們總是找我麻煩。”

“我開始意識到這樣不行,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單槍匹馬是不受待見的,於是我雇傭了一些侍衛,還招了一批學徒,慢慢的,生意越做越大,我還租了其他店鋪賣刺繡,但還是被人瞧不起,每天都有新的質疑聲,新的麻煩找上我。”

“再後來,我和我現在的相公相愛了,成了親,那些質疑聲和找我麻煩的立馬就消失不見了。”

“我原本想把我娘接過來一起享福,我問過很多次,但是她都拒絕了。她說啊,人要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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