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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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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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計劃從媽咪身邊最親近的人開始調查。

如果媽咪要做重大一項決定,一定少不了向他們吐露一部分心曲,如果爹地要對媽咪采取行動,他們也最有可能覺察端倪。

風起於清萍之末的時候,他們是最敏銳的神經末梢。

我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駱奶奶。

駱奶奶也是我們家最親近的親戚,就住在我們家隔壁。

駱奶奶的三個兒女是我爹地的堂兄妹,也就是我的大伯、二伯和蕓姑。駱奶奶的娘家是海豐的,在南灣當了一輩子小學老師,當初我媽咪從海豐來南灣教書,就是奔著駱奶奶來的,媽咪總是稱呼駱奶奶“師娘”,她還總叫我要感恩奶奶。

我的大伯、二伯和蕓姑姑都太不孝順老人了,奶奶年老臥床,他們基本上就不管不顧了,大伯二伯說我們兄弟在梅州做生意,回一趟家多不方便呀!蕓姑姑開始時候還不時回來探望一次老人家,後來也不管了,她說大哥二哥那麽有錢,都不管老人家,還把鍋甩給我這個窮死鬼呀!

蕓姑姑嫁到了後灣鎮,距離不過二三十裏路。

媽咪替奶奶請了張姨做保姆,媽咪還要經常打電話向大伯二伯蕓姑姑催要奶奶的生活費和保姆的工資,三個人給錢都很不爽快,媽咪還墊進去了不少錢。

我向奶奶家走去,張姨在樓上看到了,大叫:蝌蚪!

上二樓進了奶奶臥室。

奶奶在床上睡著了,我看了吃了一驚,奶奶是趴在床上的,身子骨瘦得脫了形,枯幹發澀的頭發更稀疏了,像一篷散亂的鐵絲,她的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了,嘴角還在流著一絲涎。

我心裏很難過。

上個月和媽咪一起來看奶奶,她還顯得比較有精神,跟媽咪聊了很多家常,還拿我的外號“蝌蚪”開了幾句玩笑。

張姨說剛給奶奶餵過稀飯,她吃了幾口便躺下了。

張姨先提到我媽咪,說真是沒有想到,唐老師她……

我不讓她說這個話題,我問她,我搬去學校以後,我媽咪還常過來嗎?

張姨說來的,來的!唐老師沒有一天不來看奶奶的!

我說我媽咪最後的這段時間,你有沒有感覺到她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張姨見我問得很認真的樣子,她的態度也立即莊重起來,歪著頭一邊仔細想:“這……這我還真沒有看出來,唐老師就是身體有點不大好了。

媽咪又抽煙又喝酒的,身體自然會有問題的。

我說媽咪有沒有跟你和奶奶提到我爹地如何如何的?

張姨肯定地說,這真是沒有!就最近這兩三個月吧,唐老師是越來越不願意跟人提到蘇總了。

媽咪刻意不提爹地,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這時床上的奶奶動了一下,好像醒過來了。

張姨走近前,說老奶奶,蝌蚪看您來了!

奶奶好像沒有聽見,張姨提高聲量說,唐老師女兒看您來啦!

好像是“唐老師”三個字起了作用,奶奶眼睛睜開了:“葵花你來啦!”

誰都稱呼我媽作唐老師,只有奶奶一直喚她的小名“葵花。”

張姨說不是葵花,是葵花的女兒蘇小鴛!

張姨把奶奶扶起來,奶奶抖瑟瑟地伸手過來,她還是把我當作媽咪,說葵花,今兒個你不咳啦?

奶奶連媽咪跟我都分不清了,可還記掛著我媽咪的病。突然間,我的心抖了一下,轉身問張姨:“我媽咪咳嗽咳得厲害嗎?”

張姨說啊唷!算是厲害嘍!一天比一天嚴重,又流眼淚又流涕的……

我的心陡地揪緊了,我記得十分清楚,媽咪要我住校那天,她把我送到路口,她一直用塊帕子緊捂著口鼻,那時候她就已經咳嗽了。

我記得上學期,高二(7)班一個男生在課堂上突然劇烈咳嗽,緊接著眼淚鼻涕橫流,同學緊急將他送到醫務室,醫務室大夫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當時就報了警,現在這位同學還在市戒藥所裏。

難道……難道媽咪成了個□□?

我的心慢慢,慢慢地越揪越緊,好像凝固成了一塊石頭,全身血液也停止了流動。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好像知道應該到哪裏去了。

我要回到我和媽咪曾經的石臼所小學去。

那是我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那是天底下最美麗的校園,那是我和媽咪一起編織夢境地方,媽咪說,石臼所小學是我和她永遠的精神原鄉。

我心裏隱隱地感覺,不管媽咪身上發生了什麽重大變故,一定可以歸結到這所校園。

只不過,石臼所小學後來被廢棄了,我讀完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離開了校園,校園被廢棄後漸漸地荒蕪了,後來就聽說,它成了遠近白粉仔□□聚集的地方。

實際上,這所美麗無比的校園,同時又一直被當作不祥之地,校園鬧鬼的傳聞,時時縈繞在南灣人耳際。

所以它才會最終被人們舍棄。

這可能跟校園背後的的大王頂有關系。大王頂是南灣最高的一座山,孤仃仃地懸立在南海邊,在山頂可以遠眺浩渺無邊的太平洋。

太平洋其實不太平啊,南灣人靠海為生,世世代代,多少人葬身大海,這些橫死者的遺體或是遺物,是不能歸葬家族墳地的,因為世人擔憂他們身上冤氣太重,不知道什麽時候要出來作祟。

只有得天獨厚,王氣氤氳的大王頂容納了他們。

上世紀那個特殊時期,遍地餓殍,最終他們都團聚在大王頂。

後來的六七十年代,沿海地區湧起逃港潮,相當一部分人在大王頂南麓的閔家灣下水,那些不幸的失敗者,也在大王頂上長眠聽濤。

有一個逃港者後來發跡了,成了粵港兩地的大名人,他給南灣捐贈了一口銅制洪鐘,取名曰“招魂鐘”,於是大王頂的半山腰矗立起了一座鐘樓。

招魂鐘鳴響了一年多,可是一座南灣城的人都不忍聽聞,於是鐘聲也就喑啞了。

鐘樓連同山下的石臼所小學一同荒蕪了。

世代更替,一九七九,春回大地,大王頂下的珠江三角洲成了祖國最繁榮富庶的地方,神州罕有聽聞餓殍和橫死。大王頂上下一派郁郁蔥蔥。

可是,在珠三角最核心地帶的南灣市,出現了我們國家最早的一批癮君子,嶺南人稱呼為“白粉仔”。

據說,哪個白粉仔感覺自己不行了,都會自覺向大王頂走去,他們沒有一個人走不到大王頂的,走到哪兒倒下了,哪兒就是他永遠的家。

從葬身海底者到白粉仔,都是沒有墳塋的,收納他們的,是一個個碩大的特制的大瓦甕,我們本地人稱之為“骸甕”。

大王頂的骸甕層層累累。

層層累累的骸甕還在一圈又一圈地擴大。

我和媽咪心心念念牽掛的石臼所小學和大王頂,就是這樣一個所在。

但可能正是因為它糾結著那麽深厚覆雜的歷史與現實,夢想和傳說,它才更讓我們魂牽夢系。

媽咪也是一個嶺南地域文化的愛好者和研究者,她曾多次向我感嘆:鴛鴛,咱們南灣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啊!

我在想:媽咪現在是不是作為主角,走進南灣的故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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