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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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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正興頭上的柳茵茵還沒繞過屏風,便聽見大小丫鬟朝門外問好的聲音。

下一瞬,腳步匆匆的徐氏領著貼身嬤嬤春娘,拐入內間來,與同樣急切往外的茵茵撞了個滿懷。

“茵茵怎來得這麽早?”本也熬了一夜的徐氏面容有些憔悴,甫一瞧見茵茵,頓時精神煥發,甚至有些激動。

辰時剛過,徐氏就起了早往祠堂去,要瞧瞧她那執意領了罰的好兒子。

哪知家仆說人剛已擡回青盛院,她便又急急往這處趕。

這中間也不過一二刻鐘,可這小姑娘竟比她還快,估摸少時的情分還在,才這般上心吧?

柳茵茵不知姨母心中所想,只見她視線在自己與表哥身上來回幾巡,意味不明,倒擔憂姨母又要怪她莽撞,不知禮數,便急急福了福身,又悄悄拿餘光瞟了一眼床榻那處已經站起來的表哥,才認真解釋道:

“鞭刑畢竟厲害,馬虎不得,茵茵便趕早將江南特制的金創藥送來,也好讓表哥少吃些苦頭。”

“茵茵有心了。”徐氏見茵茵眼神閃躲,頗有此地無銀的意味,便想當然地將這當做女兒家的害羞,心頭樂意更是無限放大。

她難掩喜色地上前去拉茵茵的手要說些好話,卻在此時看清那雙漂亮的桃花眸下格格不入的濃重青黑,脫口而出成了疼惜:“怎的?瞧著昨夜也是沒睡好?”

見姨母眉頭已擰成一團看來,柳茵茵便急得要開口搪塞。

然一旁的小茗卻搶先一步扯開嗓子告狀:

“姑娘連著好幾日沒睡好了,前幾日是總夢見遇刺一事,昨夜倒是沒有夢魘,但三更天才睡下,今晨沒過卯時又起早趕來青盛院。”

她聲音起伏急促,讓人聽出不小的怨氣,惹得徐氏眸色暗了又暗。

“可是擔心你表哥?”徐氏將投向小茗的視線收回,又不著痕跡地瞪了一眼巋然不動的遲遠,才滿目憐愛看向茵茵,“不是都說了,一切他自有主張,便是那幾道軍鞭,他一個大男人還挨不得了?”

說著,徐氏便拉著柳茵茵的手,不由分說地要往外走,“姨母送你回汀蘭院,陪你好好歇會兒。”

“姨母,姨母......”柳茵茵被徐氏的急性寵溺驚得一慌,忙反抓她的手,將她拉住,“我自個兒回去便好,有青寧和小茗照看著,您還怕我不聽話麽?”

她頓了頓,桃花眸靈動一轉,又瞄了一眼遲遠,才軟聲軟語與徐氏說道:

“您專程來看表哥,卻要被茵茵拉走了,若是傳了出去,倒顯得茵茵小氣善妒了。”

女孩撒起嬌來,聲音溫軟甜糯,句句婉轉有度,叫人心尖發顫。

“罷了。”徐氏哪裏承得住心肝寶貝的攻勢,便只能順著她,朝春嬤嬤說道:“那便讓春娘陪你回去,若還是魘著便要請大夫瞧瞧,這整日整日地睡不著覺如何了得?”

柳茵茵忙點頭如蒜低低附和,又轉身朝遲遠福身告退。

間隙裏,她背對徐氏,悄悄朝遲遠對了對口型“一會兒讓青寧把雪松糕給你送來”,這才退了出去。

半刻鐘後,屋子裏只剩母子二人。

本還在回味柳茵茵仍如少時那般鬼靈鬼靈模樣的遲遠,斂起心神,緩緩走到內間中央的紅木圓桌邊,自顧地斟了兩杯茶水擺開,才朝徐氏說道:

“母親,請坐吧。”

徐氏見兒子一副老神在在,似對她的到來早有所料的模樣,心頭微微訝異,但面上卻不顯,也只緩緩走來,於他對面坐下,端詳了他臉上的神色幾息,“背上的傷如何?”

“勞母親掛心。”長年號令三軍的遲遠還沒習慣擺低姿態,半低頭顱,眼眸低垂,略顯窘迫。

他推了推徐氏面前的茶盞,示意用茶,“程副官知道輕重,當罰便罰,如母親所說,幾道軍鞭,兒子挨得住,休養幾日便好了。”

這語調清冷中透著壓迫感,莫名讓生養他的徐氏生出幾分疏離之意。

這孩子征戰北地七八年,大約真的吃了不少苦,才卸了一身銳氣,長出這般深藏不露,不怒自威的氣魄吧?

徐氏心中微微感懷嬌生慣養的侯府世子不再,也明白亂世之中唯有自強自立,才可保性命無虞,可心底卻仍貪心地盼他莫長成個只被仇恨血腥禁錮的孤寡。

她捋平心事,也不拐彎抹角:

“你甫一回來,便在長安大街上鬧這一出,難免讓門閥大族和聖人對你生出嫌隙,你可想好如何應對了?”

“籠絡民心,靜觀其變。”遲遠施施然抿了一口茶,輕輕吐了幾個字。

“如今民心所向無非清流之輩,皇族自知不是老門閥的對手,近年來扶植了不少清流門第,若能再得你助力,聖人便能如虎添翼,坐穩江東。”

徐氏平靜地陳述著建都局勢,一邊仔細觀察遲遠並不多變的神色,又小心試探一問:

“這幾日在宮中,聖人對你是拉攏多,還是忌憚多?”

遲遠像是輕嗤了一聲,眸色漸沈,倒沒有立即回答,只繼續把玩手中的茶碗,像是在思考。

半晌,急性子的徐氏又開了口,“聖人可拿你婚事做文章了?”

遲遠握著茶碗瓷瓶的手一頓,幾息,才低低“嗯”了一聲。

因著北征數年的緣故,他如今已過弱冠,卻尚未婚配,眼下活著回了建都,自然要被許多人家放在聯姻的預備名冊裏。

而首當其沖的便是皇族。

“聖人可是有意撮合你與平寧公主?”早猜得皇族那些伎倆的徐氏也不遮遮掩掩,直截了當商議起他的婚事。

但遲遠卻沒有回應,長睫低垂,眸中神采被掩去,似是不願對此多做談論。

然徐氏心中有計量,是以沒有就此打住話頭,繼續道:

“皇家女兒自是好的,且不說能不能為你添分助力,那聖人若是能將女兒許給你,至少也能保你短時平安。”

她頓了頓,又琢磨了一番來時準備好的話術,說道:

“只是伴君如伴虎,更何況天家無親情,終歸不是那麽完滿,母親還是希望你能找個稱心的,日後能多個知冷知熱的在你身邊,我也能放心些。”

遲遠指尖微動,終於擡起鳳眸往徐氏這處看來,半瞇眼睛,意味深長問道:

“母親,可是已有屬意的姑娘?”

徐氏被兒子忽然投來的淩厲視線驚得一怔,不免有些心虛,怕惹他反感,遂支支吾吾:“算是,算是有吧。”

算是?

遲遠眉梢挑起,思忖了幾息,才沈聲問道:“這姑娘兒子可曾見過?”

“見過見過。”徐氏被遲遠審視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只盼快些結束談話,於是沒再打暗語,擺擺手拖長了聲調:“是茵茵。”

遲遠一聽,嘴角登時有抽搐起來的意思。

他忙抿緊唇 ,好不容易才在瞬間壓下面上波瀾,輕咳一聲,又微微揚起下頜,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問道:

“母親這般考慮,可曾問過茵茵的意思?”

徐氏被當頭質問,霎時一拍大腿,“哎呀”了一聲,才言之鑿鑿道:

“那丫頭雖過了及笄,但這情竇還沒開呢,哪能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不過,她倒是曾說過要一輩子承歡在我膝下,想來是願意進咱們遲家門的。”

說著,她又仔細端詳遲遠臉上的神色,見他並不抗拒,便繼續說出心中所想:

“我瞧著你們青梅竹馬,郎才女貌,若是能成,也算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吧。”

說罷,她還勾唇一臉慈愛地巴巴望著兒子,就差直接說出“你就替為娘娶了她吧”。

遲遠臉色不變,但烏黑的眼珠子沿著眼底滑了一圈,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番,才恭順地回道:“兒子明白母親的意思了。”

徐氏見兒子算是應承了下來,心頭大石終於放下,嘴角登時咧到耳根,施施然起身,又叮囑了幾句好生歇息的話,便作勢要離開。

然才走幾步,似又想起什麽,她忙回過頭來添了一番叮囑:

“茵茵年紀已不小,江南柳家那邊是盼著她早些成親,好接管家業的。

如今不管是江東世家大族,還是江南豪強,都擠破了頭,爭著來議親。

先前母親幫著盤桓了許久,往後,你可得靠自己上心。”

說罷,徐氏便真的走了,餘下遲遠一個人盯著清透茶面,兀自發呆:擠破了頭,爭著來議親?

許久,他才放下手中茶碗,起身緩緩踱回床邊,重又端端方方地坐下。

視線掃過安安靜靜躺在金絲楠木盒裏的雪白瓷瓶,最終落在床頭玉枕下。

他伸手從那兒取出一個已被洗得發白的桃粉色錦囊,又從裏頭掏出一個和田玉雕成的無事牌,那玉器通體碧綠,四角被磨得平滑。

這是柳茵茵生母遺物,相比於將續弦後娘所留的紫雲玉鐲日日敞露於外,她將這個無事牌小心翼翼珍藏著,像是偷偷懷揣著母親的愛努力把生命延續。

若非那一年他因她受傷,生死彌留,她也不會將這麽重要的東西交予他,求他好好活下去吧?

這些年,從長江東岸一直打到關中,不是沒有過困境,也不是沒有想過放棄,然大約是這無事牌的庇佑,他總能逢兇化吉,走到了今日……

千頭萬緒湧來,摩挲無事牌的指尖捏得越緊,好半晌,他才大手一張,將玉牌完全裹入掌中,眼神透出一抹勢在必得的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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