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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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相見
【若想救鶯兒一命, 三日後未時宏雅茶樓相見。】
看見這句話的那一刻，姬蘭玉便能確定這封信是姬明成送來的。
姬蘭玉早已聽說了，鶯兒在姬明成手上, 且是他親自從大理寺要走的。
若是他沒有要走鶯兒, 姬蘭玉或許還能想辦法從牢中救得鶯兒一命, 可他要親手懲處鶯兒, 姬蘭玉無法阻攔，束手無策。
但姬蘭玉沒想到的是, 姬明成要走鶯兒並不是想親手洩憤, 而是另有打算。
他的打算就這麽明明白白地寫在紙上, 他是想以鶯兒為籌碼, 誘使她出來與他相見。
想到姬明成對自己的心思, 姬蘭玉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惱色。
圖窮匕見，姬明成對她的企圖心好像越來越不加掩飾了。
這次約她見面，姬明成的意圖估計沒有那麽簡單。
但她也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鶯兒落到姬明成手上, 畢竟也是因為她讓鶯兒去揭發姬明成, 這才讓鶯兒落到了今天這般境地。
若是鶯兒沒有得罪姬明成，雖說兄長欠債她的日子肯定也不好過, 但總不至於丟了性命, 而如今鶯兒落到了姬明成手上, 能不能活命就不一定了。
出於那一點惻隱之心, 姬蘭玉沒辦法見死不救。若是她真的沒法子救鶯兒也就罷了, 可現在姬明成給她指了條明路, 即使她知道這條路沒那麽好走，她也不得不順著姬明成的心意往前走去。
被人脅迫做事的滋味並不好, 姬蘭玉活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感到受制於人，她不由得心中氣惱, 那張薄薄的信紙被她用力擠壓揉皺，只恨不得姬明成就是這張紙。
信紙被她團成一團，正要隨意丟棄時，姬蘭玉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她將那張信紙重新展開鋪平，湊近了面前燃燒著的蠟燭，雙眼定定地看著火舌順著信紙的一角向上攀爬，火光掠過的地方都被燒成了黑灰。
看著手中燃燒的信紙，姬蘭玉的眉眼間鎮定下來，忽然自得地笑了。
她有什麽好怕的呢？就算姬明成手裏握著鶯兒的命，他也決計不敢對她怎樣，就憑著她長公主的身份，姬明成也不能正面對她不利，最多只會躲在暗處算計她。
現在姬明成已經漸漸走到了明處，她應該感到慶幸才對。畢竟只有未知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已知的危險反而比較好化解。
於是三日後，姬蘭玉去茶樓時特意做出一副招搖之態，引足了百姓們的目光。
以前她出門游玩時都是打扮低調，輕車簡行，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關註，她乘坐的馬車都是樣式簡單，內斂奢華的。
而今日，她乘坐了一架長公主儀制以內最為豪華張揚的馬車，馬車通體是用鮮亮的紅木打造，車身上幾處用了金銀雕飾，且車頂上還掛著四串夜明珠，就連車帳都是用金絲織就的布料，在日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這樣一輛馬車光是從街上經過都會吸引不少百姓的註意，更何況姬蘭玉還特意安排了一列丫鬟護衛跟在馬車一旁護送，這樣的陣仗，想不引人註目都難。
於是一刻鐘之後，長公主出游的消息就在百姓們中間不脛而走，不少好奇長公主樣貌的百姓都起了湊熱鬧的心思，紛紛前來圍觀長公主的車駕。
百姓們都知道這位昭陽長公主是京城第一美人，但長公主的美貌只是活在幾位文人的詩詞和百姓們的口口相傳中，大多數百姓對京城第一美人這個稱號並沒有什麽概念。畢竟京城裏人這麽多，能見到貴人的都是少數，百姓們知道姬蘭玉生得美，卻又不知道她美在何處，是否名副其實。
而現在他們有機會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第一美人，不少百姓就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了，眼睛都盯著長公主的車駕，準備到時候一睹真容。
成功引起了百姓們的註意，姬蘭玉心中滿意極了。這就是她的目的，姬明成想邀她私下相見，那她就偏要將他們的見面置於眾目睽睽之下，讓姬明成無論如何也不敢輕舉妄動。
在那麽多人的眼皮底下，姬明成絕對不敢對她做什麽，否則他必將被千夫所指，他的身世很可能也瞞不住了。
本來隨著戲文的傳播，百姓們私下裏對於姬明成的身世就有了幾分懷疑，只是這些流言都被姬明成強勢壓制了而已。而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姬明成若是對姬蘭玉這個名義上的堂妹表現出了一點點不軌之意，他的身世就會更加惹人懷疑。
關於姬明成覬覦於自己的這件事，此前姬蘭玉雖然心有察覺，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但今日兩人見面，若是姬明成敢做絲毫逾矩之事，百姓們必然都會看在眼裏，這些人都是現成的人證。
姬明成不會敢這麽做的，因此今日之行對於姬蘭玉來說應該是絕對安全的。
這樣想著，坐在馬車裏的姬蘭玉心裏更加篤定了幾分，唇角也掛上了輕松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今日姬明成會如何反應。
馬車很快就到了宏雅茶樓前，姬蘭玉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從馬車上走下，周圍的百姓之間瞬間湧起了驚嘆的聲音。
為了引人註目，姬蘭玉今日特意穿戴得招搖了些，一身海棠紅的衣裙艷麗無比，陽光下還隱隱可見織在布料裏的絲絲金銀線，更為這身衣裙添上了幾絲貴氣。同時，姬蘭玉的發髻上也簪滿了金銀玉飾，珠翠滿頭的樣子令一般百姓看了都眼熱。
但此刻百姓們且顧不得驚嘆長公主的豪奢，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姬蘭玉那副畫中仙子一般精巧的面容給吸引住了，根本無心關註於外物。
從春水般明媚艷麗的眉眼，到弧度精致的瓊鼻，再到紅潤飽滿的唇瓣，姬蘭玉臉上的每一個部分都仿若精雕細琢，而令人驚嘆的是，這些五官組合在一起竟然還能配合有度，每一樣都極其搶眼，卻又不顯突兀。
這樣渾然天成的美貌在她精心的打扮下就更被襯托出了十二分的姿容，讓她整個人都像是畫中的仙子一般，美麗到不真實。
以前姬蘭玉出門多少都會佩戴面紗或帷帽，以免吸引太多目光。但今日她為了張揚刻意沒有佩戴這些，大大方方地將自己一張精致艷麗的面龐暴露於人前，倒是讓百姓們飽了眼福。
眾人像看畫一般地欣賞著姬蘭玉從馬車上走下，見她擡步朝茶樓門口走去，他們也忍不住想要跟上進入茶樓，茶樓門口一時間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座宏雅茶樓明面上是姬明成手下一個管事公公的私產，實際上還是由姬明成所掌控。而姬明成經營這座茶樓的目的卻不是為了賺取銀子，而是為了收集消息。
當下不少朝臣議事的時候都喜歡去茶樓或者酒樓，但比起酒樓來說，茶樓的環境更加清幽，來往的閑雜人等也比較少，所以茶樓還是官員們討論正事時候的首選。
而在京城的幾大茶樓裏面，又是宏雅茶樓的環境最為雅致，包廂的保密性也做得比較好，所以不少大臣都喜歡來此處議事談話。
在這種情況下，茶樓裏的店小二就經常能探聽到一些政事信息甚至是官員們的私密事，再將這些信息整理成密檔交給姬明成，姬明成便能輕而易舉地從中掌握很多在朝官員的情報。
而姬明成在不聲不響地拿捏住了一些官員的把柄之後，就會利用這些把柄讓那些官員站隊他的派系，從此為他所用。
這件事情他做得隱秘，目前並沒有多少官員發現其中異樣，而朝中受制於他的官員則是越來越多。
因此這座茶樓與其說是姬明成手下管事的產業，不如說是他的一處情報基地。
這座茶樓裏的店小二都是姬明成特別培養起來的，個個都是有能力有手腕懂得周旋的聰明人，所以在看見百姓們向茶樓門口湧入時，他們非常知己地守在了門口，阻攔那些百姓隨意進入茶樓。
他們的這種阻攔也是有篩選的，若是遇到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的老爺或者公子，他們就會簡單放行。而那些身著布衣，一看就是普通百姓的看熱鬧群眾則被他們攔在門外，說什麽也不讓他們進茶樓。
“你們茶樓什麽意思啊，怎麽還攔著客人不讓進呢？”有被店小二攔住的百姓抗議道。
“這位客人，我們東家說了，進入咱們茶樓的客人都是需要點茶水的，店裏一壺茶的價格大概都在一兩銀子以上，您若是想要點茶，就隨我進來，若是不想喝茶……您還是別進了。”店小二的語氣還算客氣，但說出的話卻不怎麽中聽，明擺著嫌棄那些布衣客人買不起他們的茶。
店小二考慮得清楚，左右他們茶樓也不是靠做平民生意起家的，日常接待的客人基本都是官員或富家商戶，得罪這些布衣百姓對於他們的生意來說影響不大。且他們經營茶樓的最主要目的也不是為了賺銀子，因此維持好茶樓內部的秩序比起招徠顧客要更加重要。
“你們這生意是怎麽做的？不點茶水就不讓進了，這是擺明了瞧不起我們平頭老百姓嗎？”有人覺得自己被店小二輕視，不滿地嚷嚷了兩句，引來一片附和的聲音。
可守在門口的那些店小二都是不為所動，直接忽視了那些普通客人的抗議，也不去辯解什麽，只攔著人不讓進。
此時姬蘭玉已經順利地進入了茶樓，門口的人們還在爭吵不休，卻絲毫沒有引起她的關註，因為茶樓的掌櫃已經迎到了她面前。
“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掌櫃對著姬蘭玉一禮，隨後就做了一個指引的動作，“殿下，那位老爺已經在二樓的包廂等著您了，我先帶您上去吧。”
姬蘭玉頷首，一邊打量著茶樓內部的格局，一邊緩步跟著掌櫃上了樓。
姬明成的做派如此神秘，她都已經進了茶樓，他還是連個面都不露，那她倒是想要看看，今日這番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姬蘭玉猶如閑庭信步一般悠然地跟著掌櫃七拐八繞地走到了一個較為偏僻的包廂之前，掌櫃擡手為她開門，恭敬地將她迎了進去。
“長公主，您請。”
姬蘭玉帶著荷葉柳葉兩人緩步進了屋內，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茶桌一邊的姬明成，此時他正捧著一杯茶水準備入口，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動作頓住。
今日的姬明成很是精心地打扮了一番，他穿了一襲絳紅色的錦袍，鮮亮的顏色顯得他整個人氣色都是不錯，再加上他那一對如黛的濃眉、深邃的鳳眼和英挺的身姿，更顯得他儀表堂堂，面如冠玉。
自姬蘭玉一進門，姬明成就將自己的目光凝在了她身上，那目光還隨著姬蘭玉位置的變化緩緩地游移著，其中是毫不掩飾的熾熱。
今日的她很美，雖然她每日每時每刻都很美，但她今日這幅打扮更是將她的容顏發揮到了極致，像是一株自信綻放的海棠花，光明正大地將自己的鮮妍之色展現在陽光下。
這麽想著，姬明成便絲毫也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艷，脫口而出道：“長公主今日甚美。”
姬蘭玉聽夠了這樣的誇讚，此時也不覺得欣喜，反而覺得姬明成這廝果真放肆。
她剛一進門他就毫不掩飾地盯著他看，是當旁人都是瞎子嗎？還是他自認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資本為所欲為，這才毫不遮掩自己的企圖心？
姬蘭玉也不想與他繞彎子，想到自己今日前來的目的，她直接開門見山道：“攝政王，前幾日你傳信給我，說只要我今日前來，你便留鶯兒一命，是也不是？”
姬蘭玉這話實則是故意曲解了姬明成的意思，那日姬明成只是在信中告訴她若想救鶯兒一命便前來相見，卻並未保證只要她來了，他便會將鶯兒的小命留下。姬蘭玉如此歪曲姬明成的語義，無非是想更加順利地保住鶯兒的小命罷了。
姬蘭玉這話中的陷阱，姬明成又豈會不明白？但他並未急著與姬蘭玉分辯什麽，只是動作悠然地倒了一杯茶，看他斟茶的動作行雲流水，倒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長公主莫急，請坐。”姬明成示意姬蘭玉坐到自己對面，又輕輕瞟了一眼姬蘭玉身邊的荷葉柳葉二人，對她們說道，“今日本王想與長公主私下聊兩句，你們便不必留在這裏伺候了。”
荷葉與柳葉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妄動。她們是長公主的侍女，事事都要以長公主的指令為先，就算是攝政王，也不能輕易將她們倆支開。
姬蘭玉心裏對兩位侍女的反應很是滿意，面上卻是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吧。”
荷葉與柳葉順從地退出了門外，屋內一下子就只剩姬蘭玉和姬明成二人。
屋子裏氤氳著茶香，氛圍很是清雅古樸。但二人皆是穿了紅色的衣袍，在這古樸的屋子裏就顯得有些過分艷麗了，像是一片竹林中格格不入的兩朵鮮妍海棠一般。
但兩人都沒有在乎自己的衣飾是否與這間茶室相配。姬蘭玉是因為無所謂，而姬明成則是在竊喜，竊喜他們二人今日都著了紅色，倒像是今日就要拜堂的新郎新娘，佳偶天成。
不過這想法也只能在姬明成的心裏默默地過一遍，不能直接表露出來。
可即使如此，也足夠令姬明成笑得眉眼彎彎，他這樣一笑，白皙皮膚上的那對濃烈眉眼就更顯得妖異俊美了。
他親手為姬蘭玉斟了一杯茶，將手中的茶杯遞了過去：“今春新炒的龍井味道甚好，長公主不妨一品。”
姬蘭玉不太想喝他倒的茶，但想著鶯兒還在他手上，便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接過茶杯。
在兩人交接茶杯的那一瞬，姬蘭玉發覺有一抹溫熱的觸感掠過她的手背，雖然停留的時間不長，卻也還是讓她的心頭泛起了一陣異樣。
堂堂攝政王，竟是這般登徒子行徑，就連端茶也不忘借機摸她的手，可見他那副翩翩君子的樣子都是做出來唬人的，實則內裏還是個無恥之徒！
姬蘭玉柳眉微皺，飛快地將手縮回身前，動作太急以至於好懸沒茶杯中的茶水灑出來。
姬蘭玉將茶杯遞到口邊，見姬明成的目光還是執著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動作不由地微微一僵，心裏冒出了一個想法。
這茶水中不會被他下了藥吧？
不過這個想法就只在姬蘭玉腦中出現了一瞬便被她否決了，姬明成就算再是卑劣，也不至於沒有腦子，膽敢在她的茶中下藥。
就算他真是這麽做了，姬蘭玉也有影衛在暗中保護，不至於被姬明成得逞。
於是姬蘭玉就只是猶豫了一瞬便將這茶水送入了口中，入口便發現這龍井茶與自己平日所喝的味道不大相同。
平日裏所喝的龍井茶雖說也是甘醇清香，卻沒有今日這股沁然的味道，仿佛入口還帶著一股茶園裏的清風氣息，微涼的醇香味道深入肺腑，讓人回味無窮。
這茶喝著雖好，姬蘭玉卻無心欣賞。早在她察覺這龍井茶味道有異的時候，她就下意識地將那口茶吐了出來，並第一時間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姬明成。
在姬蘭玉看來，茶的味道與平日不同，就有可能是被下藥了。
見姬蘭玉將茶水吐出，姬明成訝異了一瞬，便明白過來，姬蘭玉這是在防著自己呢。
若是旁人如此辜負自己的心意，姬明成早就已經將他給收拾了，讓他再也不敢不識好歹。
但姬蘭玉不同，無論她做了什麽，姬明成都無法對她生出什麽怨氣。
姬明成當下只是無奈地笑了笑，自己當著姬蘭玉的面斟了一杯茶喝了下去，喝完之後向姬蘭玉展示自己幹幹凈凈的杯底。
“我自己都喝了，真的沒有下藥。”
姬蘭玉有些尷尬，方才那個吐茶的動作只是她下意識所為，也是因為她知道了姬明成對自己的心思所以才會如此敏感，但平心而論，剛剛那口茶中是真的沒有藥味，應該是她錯怪姬明成了。
姬蘭玉只能歉意地笑了笑：“抱歉。”
說著，姬蘭玉自己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如此，也能避免姬明成再次為她倒茶。
“此茶不是一般的龍井，是我專取了每株茶葉最頂端的新芽所制，煮茶的水也是用的高山雪水，這才與一般的龍井茶有所不同。”姬明成解釋道。
事實上，為了請姬蘭玉喝這杯茶，就連這茶葉都是他親自采摘炒制的。
他如此用心，姬蘭玉卻只是不冷不淡地點了下頭：“王爺好雅興，就連喝杯茶也這麽講究。”像是一點兒也沒看出姬明成對自己的特殊之處一般。
姬明成的眼睫輕輕一撩，微黯的眼眸鎖定了姬蘭玉那雙眼睛，意有所指道：“倒也不是因為有雅興，而是我習慣了取來最符合我心意的東西，若非那一樣，我寧可什麽都不要。”
“今年所產的龍井本來量就不多，王爺每株茶葉只用最頂端的新芽部分，倒是有些拋費了。”姬蘭玉垂下眼睫，仿佛沒有聽懂姬明成話裏的暗示一般，“皇上登基不久，國庫尚不算充裕，攝政王還是節儉些為好。”
“平時所用可以節儉，但有些時候節儉不得。”姬明成眼尾勾出戲謔的笑意，雙眸依舊死死地盯著姬蘭玉，仿佛要用目光將她從內而外寸寸剖開，“若長公主歡喜，這茶葉就不算浪費。”
姬蘭玉垂著眼眸便能感受到姬明成落在自己身上的滾燙目光，這種目光讓她有些不適，但姬明成顯然沒有一點收斂的意思，她忍了許久，終於忍無可忍地擡起眼眸與他對視。
“那可能要白費王爺這番心意了，我不喜飲茶，再好的茶葉在我喝來都是同樣。”
姬蘭玉明媚動人的眼眸裏藏了一絲慍怒，就像是一池春水無端端被攪亂了波瀾，陽光下淩亂的波浪反射著星星點點的碎光，倒是比平日還多了幾分鮮活的美麗。
對著這樣一雙眸子，不管她口中說出多麽冷酷的話語，於姬明成而言都是一種享受，於是他甘之如飴地退讓了。
“不論長公主喜不喜歡，我送到長公主面前的東西總是要最好的。”他話語間竟已經將自己對姬蘭玉的特殊偏愛展露無遺。
平心而論，姬明成的態度已經是很遷就了，但姬蘭玉卻並沒有什麽受寵若驚之感，反而暗中緊攥了自己的雙手，細嫩的青筋從她白皙瑩潤的手背上微微凸顯出來。
這就是姬明成對她的喜愛，他不會問她需不需要，也不會問她喜不喜歡，他只是自以為是地將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強加到她身上，一點兒也不在乎這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困擾。
姬蘭玉方才都已經明示了希望他節儉，他卻執拗地認為自己給了她最好的，認為自己這麽做沒有錯，那就沒有什麽可聊的了。
“鶯兒在哪裏？你提的條件我做到了，我按照你所說的來了這裏，現在你可以將鶯兒交出來了嗎？”姬蘭玉不想再與他虛與委蛇，而是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自己的來意。若是姬明成不配合，她也不會再在這裏待下去。
“玉妹妹，你莫急。”姬明成沖著她暧昧地笑了，還自行換了一個比較親切的稱呼，“鶯兒在我那裏挺好的，你若是不放心，我等會兒自是可以把人交給你。”
“但請玉妹妹多陪我喝兩盞茶，可好？”
姬明成沒有捏著鶯兒向姬蘭玉提太過分的要求，也是因為他知道鶯兒在姬蘭玉的眼裏未必就真的那麽重要，若他的要求太過分，恐怕姬蘭玉也不會願意為了鶯兒妥協。
得了姬明成的許諾，姬蘭玉的臉色緩和了些，也沒有拒絕姬明成遞過來的茶水。
姬蘭玉抿了一口茶水，不知道該與姬明成談些什麽，當即沈默了下來。
她倒是想質問姬明成，老王爺究竟是不是他害死的，他借著老王爺之子的身份爬上了攝政王的位置又是想做什麽，他為何要盯著自己不放……但以他們現在的對立情況而言，這些話實在不適合直接問出口。
姬明成身上的弒父和血統之事樣樣關系重大，誰手上捏了他這樣大的把柄，他恐怕都不會安心，終有一日會想辦法解決掉禍患。
而姬蘭玉手上恰恰捏有這樣的把柄，雖說她不敢直接將把柄揭露，但她也通過鶯兒間接揭露了此事，算是與姬明成結下了梁子。
現在姬明成顯然是看出了鶯兒背後的人是她，所以才會將她約來這裏……雖說姬明成現在仿佛沒有與她計較的意思，但若是她直接挑明，姬明成惱怒之下難保不會想辦法給她個教訓。
這報覆若是直接落在她身上便也罷了，就怕他沖著崔禦史而去。崔禦史是個耿直又明辨是非的好言官，為了伸張一份正義，他此番是死死地得罪了姬明成了。姬蘭玉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辦法將他保下，但若是姬明成又想起來報覆於他，姬蘭玉也沒有把握能保得了他。
所以姬蘭玉索性不提任何事，只要她表面上不再針對姬明成，姬明成或許還會顧忌幾分，不去對崔禦史趕盡殺絕。
姬明成也沒刻意提及此事，他這次將姬蘭玉約來也不是為了興師問罪的，他只是想要私下單獨見她一面而已。
若他不用這樣的手段，以他們的身份來說，他要想與她這樣獨處是極難的。
還不到將獵物據為己有最佳的時機，他現在能享受的都很有限。光是這樣靜坐獨處的時光就已是極為難得，姬明成雖然不滿足，但也很是珍惜。
今日是他們認識以來最為親密的一次相處，姬明成恨不得不浪費每一分每一秒，要在這段有限的時間裏將姬蘭玉的所有話語和動作都收入腦中才好。這樣等到他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可以將這份甜美的回憶挖出來重新咀嚼，以慰這份相思之苦。
姬蘭玉被他毫不避諱的熱烈眼神看得火大，她忍了又忍，喝了兩盞茶去火，終於是忍不住質問道：“攝政王，你作何一直看著我？”
“玉妹妹，你今日甚美。”
姬蘭玉有些不耐煩了：“……這話你方才已經說過。”而且她自認自己每日都美，又不是只今日才美。
“玉妹妹很是適合紅衣。”姬明成沒有註意到姬蘭玉的不耐煩，自顧自地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那頂紅寶石頭冠定然是很適合玉妹妹的，我第一次看見它就這麽覺得了。”
“……”
姬蘭玉沒有說話，那頂紅寶石頭冠早已被她送回了王府，那日她當面與姬明成說希望他將那頂紅寶石頭冠還與如意閣，畢竟那是人家的傳家之寶，可就是不知道姬明成究竟是否歸還。
姬蘭玉正這麽想著，姬明成便從身旁的一個錦盒中取出了那頂頭冠。
“我今日特意將這紅寶石頭冠帶了來，不知玉妹妹是否看賞臉，戴上讓我看看？”
“……”
姬蘭玉已是萬般無奈了，她明明就將頭冠送回了王府，希望王府將其歸還，結果姬明成竟還留著它，還想讓自己重新收下。
“王爺，君子不奪人所好。”姬蘭玉勸說道，“我已經有許多首飾，並不差這一件，但這件首飾對於如意閣的東家來說，便是珍貴無比的傳家之寶。”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將它收下，將他人視若珍寶的東西放在倉庫裏積灰。”
“也請王爺聽我一言，將這件首飾送還……你強買首飾之事本就傷了一些民心，想來若是你願意歸還，百姓們也會因此讚同王爺的。”
姬明成點點頭：“長公主果然成人之美，既然你堅持，那我稍晚就將這件首飾送還如意閣。”
姬蘭玉松了一口氣，姬明成總算是說了一句能入耳的話。
“……不過現在就暫且借它來一戴，可好？”姬明成剛剛答應了姬蘭玉的話，反口又提了個要求，“這頂頭冠實在適合長公主，我只想一睹長公主戴上它的風采，不知長公主可否滿足我這個願望，現在戴上它讓我一看？”
見姬蘭玉皺眉，姬明成又補充道：“只要今日長公主戴上它讓我一觀，我便立即讓人將它送還如意閣。”
姬蘭玉覺得姬明成的這份執著實在是讓她有些窒息，她不想滿足他這樣那樣無禮的條件，但又懶得與他爭辯，只能點了頭。
今日她若是不滿足他這個要求，怕是姬明成又不肯將這頂頭冠送還了，興許下次還拿來她面前。倒不如應他一回，也叫他歇了這心思。
“那我便先去旁間讓婢女們幫我戴上，還請王爺稍等片刻。”姬蘭玉意欲起身。
今日她的發髻已經讓婢女們精心地盤飾好，上面已是簪滿了金銀珠飾，若要戴上那頂頭冠，必要先將其他飾物取下，散下頭發重新盤發髻才行。
姬蘭玉不欲在姬明成面前披頭散發，便要去旁間盤發，也是為了稍稍躲開姬明成那讓人密不透風的註視。
可是姬明成哪裏肯放人？
姬蘭玉剛剛起身，便被姬明成一把攥住了手腕。
“玉妹妹莫走，我為你戴上便是。”
姬明成這次動作實在唐突了些，感受到包裹著自己手腕的滾燙手掌，姬蘭玉似被火燙了一樣，匆忙將手抽出。
“怎好勞煩王爺？我讓我的婢女替我戴上便可。”
看著細嫩的手腕從自己掌中溜走，姬明成的眼神不由得暗沈了幾分，垂下手臂，狀似無意地用指尖撚了撚，似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滑嫩觸感。
“不勞煩，我想為你簪發。”說著竟是不容置疑地向姬蘭玉逼近。
姬蘭玉心下氣惱，也不說與姬明成客氣了，冷聲便道：“我不要你為我簪發，男女有別，王爺請自重。”
姬明成見姬蘭玉如同被人惹惱炸了毛的小貓，更是饒有興味地笑了。他逼向姬蘭玉的步伐未停，姬蘭玉退無可退，直被他逼至墻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掌。
姬蘭玉暗中攥緊了拳頭，心道此時姬明成若是對她用強，她必要與他魚死網破。
可姬明成到底是站住了腳，沒有再上前。他較姬蘭玉高一個頭，此時正微微垂首與姬蘭玉對視。
“玉妹妹這話便是見外了，我畢竟是你哥哥，為妹妹簪一次發也無妨，不是嗎？”
姬蘭玉聽見他嘴裏堂而皇之說出來的“哥哥”二字，忍不住一口氣梗在胸口，發也發不出來。
她分明知道他不是她的兄長，但現在並不是攤牌的好時機，姬蘭玉不能與姬明成撕破臉，便只能假作不知，無法反駁姬明成這句話。
姬明成見她抿唇不語，便抓住機會不容反駁地將她推坐到了一旁的妝臺前，伸手想為她取下頭上的發簪。
姬蘭玉這時才發現，這間茶香滿溢的茶室裏竟是有一個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妝臺，顯然不是它原本應該有的布局。
所以姬明成早就已經打定主意要為她簪發了嗎？怪不得他還將那頂頭冠帶了來。
姬蘭玉算是徹底見識到了姬明成此人的說一不二，只要是他想辦的事情，他不擇手段也會辦到，根本不容旁人拒絕。
罷了，簪發就簪發吧，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姬蘭玉也懶得再與姬明成爭執。
若是能用一點點蠅頭小利暫時穩住姬明成，總好過徹底惹惱了他，教他做出什麽更加出格的事來。
即使只是一次簪發，姬明成依舊是心情激蕩，胸口滾燙。
這是他第一次與姬蘭玉離得這麽近，他們之間在做只有夫妻才會做的親密活動——丈夫為妻子梳妝打扮，為妻子盤起滿頭青絲，這是他的夢想中的婚後生活，總有一日他會將這一幕變成他們的日常，今日這番不過是提前演練。
姬明成輕顫著雙手，將姬蘭玉頭上的發簪一只一只地取下，姬蘭玉的發髻漸漸支撐不住散了下去，滿頭柔順的青絲披在肩上，讓人見了就心中柔軟。
姬明成隨手挑起一縷柔順如綢緞般的發絲，將之繞於指尖，那似水流滑過的觸感令他心下微癢，喉頭發幹。
“王爺，你快些。”
姬蘭玉見姬明成不好好簪發還一直玩弄她的發絲，心下不耐，開口催促道。
“好。”姬明成不再玩弄姬蘭玉的發絲，而是拿起一旁的發梳，準備開始為她梳頭綰發。
恰在這時，房間門口傳來喧嘩之聲，好像有店小二焦急地喚了一句“大人，您不能進去”，隨後房間的門便被旁人從外面重重地撞開了。
姬蘭玉看向門口，隨即便微微瞪大了眼睛。
闖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季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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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救鶯兒一命, 三日後未時宏雅茶樓相見。】
看見這句話的那一刻，姬蘭玉便能確定這封信是姬明成送來的。
姬蘭玉早已聽說了，鶯兒在姬明成手上, 且是他親自從大理寺要走的。
若是他沒有要走鶯兒, 姬蘭玉或許還能想辦法從牢中救得鶯兒一命, 可他要親手懲處鶯兒, 姬蘭玉無法阻攔，束手無策。
但姬蘭玉沒想到的是, 姬明成要走鶯兒並不是想親手洩憤, 而是另有打算。
他的打算就這麽明明白白地寫在紙上, 他是想以鶯兒為籌碼, 誘使她出來與他相見。
想到姬明成對自己的心思, 姬蘭玉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惱色。
圖窮匕見，姬明成對她的企圖心好像越來越不加掩飾了。
這次約她見面，姬明成的意圖估計沒有那麽簡單。
但她也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鶯兒落到姬明成手上, 畢竟也是因為她讓鶯兒去揭發姬明成, 這才讓鶯兒落到了今天這般境地。
若是鶯兒沒有得罪姬明成，雖說兄長欠債她的日子肯定也不好過, 但總不至於丟了性命, 而如今鶯兒落到了姬明成手上, 能不能活命就不一定了。
出於那一點惻隱之心, 姬蘭玉沒辦法見死不救。若是她真的沒法子救鶯兒也就罷了, 可現在姬明成給她指了條明路, 即使她知道這條路沒那麽好走，她也不得不順著姬明成的心意往前走去。
被人脅迫做事的滋味並不好, 姬蘭玉活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感到受制於人，她不由得心中氣惱, 那張薄薄的信紙被她用力擠壓揉皺，只恨不得姬明成就是這張紙。
信紙被她團成一團，正要隨意丟棄時，姬蘭玉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她將那張信紙重新展開鋪平，湊近了面前燃燒著的蠟燭，雙眼定定地看著火舌順著信紙的一角向上攀爬，火光掠過的地方都被燒成了黑灰。
看著手中燃燒的信紙，姬蘭玉的眉眼間鎮定下來，忽然自得地笑了。
她有什麽好怕的呢？就算姬明成手裏握著鶯兒的命，他也決計不敢對她怎樣，就憑著她長公主的身份，姬明成也不能正面對她不利，最多只會躲在暗處算計她。
現在姬明成已經漸漸走到了明處，她應該感到慶幸才對。畢竟只有未知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已知的危險反而比較好化解。
於是三日後，姬蘭玉去茶樓時特意做出一副招搖之態，引足了百姓們的目光。
以前她出門游玩時都是打扮低調，輕車簡行，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關註，她乘坐的馬車都是樣式簡單，內斂奢華的。
而今日，她乘坐了一架長公主儀制以內最為豪華張揚的馬車，馬車通體是用鮮亮的紅木打造，車身上幾處用了金銀雕飾，且車頂上還掛著四串夜明珠，就連車帳都是用金絲織就的布料，在日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這樣一輛馬車光是從街上經過都會吸引不少百姓的註意，更何況姬蘭玉還特意安排了一列丫鬟護衛跟在馬車一旁護送，這樣的陣仗，想不引人註目都難。
於是一刻鐘之後，長公主出游的消息就在百姓們中間不脛而走，不少好奇長公主樣貌的百姓都起了湊熱鬧的心思，紛紛前來圍觀長公主的車駕。
百姓們都知道這位昭陽長公主是京城第一美人，但長公主的美貌只是活在幾位文人的詩詞和百姓們的口口相傳中，大多數百姓對京城第一美人這個稱號並沒有什麽概念。畢竟京城裏人這麽多，能見到貴人的都是少數，百姓們知道姬蘭玉生得美，卻又不知道她美在何處，是否名副其實。
而現在他們有機會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第一美人，不少百姓就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了，眼睛都盯著長公主的車駕，準備到時候一睹真容。
成功引起了百姓們的註意，姬蘭玉心中滿意極了。這就是她的目的，姬明成想邀她私下相見，那她就偏要將他們的見面置於眾目睽睽之下，讓姬明成無論如何也不敢輕舉妄動。
在那麽多人的眼皮底下，姬明成絕對不敢對她做什麽，否則他必將被千夫所指，他的身世很可能也瞞不住了。
本來隨著戲文的傳播，百姓們私下裏對於姬明成的身世就有了幾分懷疑，只是這些流言都被姬明成強勢壓制了而已。而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姬明成若是對姬蘭玉這個名義上的堂妹表現出了一點點不軌之意，他的身世就會更加惹人懷疑。
關於姬明成覬覦於自己的這件事，此前姬蘭玉雖然心有察覺，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但今日兩人見面，若是姬明成敢做絲毫逾矩之事，百姓們必然都會看在眼裏，這些人都是現成的人證。
姬明成不會敢這麽做的，因此今日之行對於姬蘭玉來說應該是絕對安全的。
這樣想著，坐在馬車裏的姬蘭玉心裏更加篤定了幾分，唇角也掛上了輕松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今日姬明成會如何反應。
馬車很快就到了宏雅茶樓前，姬蘭玉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從馬車上走下，周圍的百姓之間瞬間湧起了驚嘆的聲音。
為了引人註目，姬蘭玉今日特意穿戴得招搖了些，一身海棠紅的衣裙艷麗無比，陽光下還隱隱可見織在布料裏的絲絲金銀線，更為這身衣裙添上了幾絲貴氣。同時，姬蘭玉的發髻上也簪滿了金銀玉飾，珠翠滿頭的樣子令一般百姓看了都眼熱。
但此刻百姓們且顧不得驚嘆長公主的豪奢，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姬蘭玉那副畫中仙子一般精巧的面容給吸引住了，根本無心關註於外物。
從春水般明媚艷麗的眉眼，到弧度精致的瓊鼻，再到紅潤飽滿的唇瓣，姬蘭玉臉上的每一個部分都仿若精雕細琢，而令人驚嘆的是，這些五官組合在一起竟然還能配合有度，每一樣都極其搶眼，卻又不顯突兀。
這樣渾然天成的美貌在她精心的打扮下就更被襯托出了十二分的姿容，讓她整個人都像是畫中的仙子一般，美麗到不真實。
以前姬蘭玉出門多少都會佩戴面紗或帷帽，以免吸引太多目光。但今日她為了張揚刻意沒有佩戴這些，大大方方地將自己一張精致艷麗的面龐暴露於人前，倒是讓百姓們飽了眼福。
眾人像看畫一般地欣賞著姬蘭玉從馬車上走下，見她擡步朝茶樓門口走去，他們也忍不住想要跟上進入茶樓，茶樓門口一時間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座宏雅茶樓明面上是姬明成手下一個管事公公的私產，實際上還是由姬明成所掌控。而姬明成經營這座茶樓的目的卻不是為了賺取銀子，而是為了收集消息。
當下不少朝臣議事的時候都喜歡去茶樓或者酒樓，但比起酒樓來說，茶樓的環境更加清幽，來往的閑雜人等也比較少，所以茶樓還是官員們討論正事時候的首選。
而在京城的幾大茶樓裏面，又是宏雅茶樓的環境最為雅致，包廂的保密性也做得比較好，所以不少大臣都喜歡來此處議事談話。
在這種情況下，茶樓裏的店小二就經常能探聽到一些政事信息甚至是官員們的私密事，再將這些信息整理成密檔交給姬明成，姬明成便能輕而易舉地從中掌握很多在朝官員的情報。
而姬明成在不聲不響地拿捏住了一些官員的把柄之後，就會利用這些把柄讓那些官員站隊他的派系，從此為他所用。
這件事情他做得隱秘，目前並沒有多少官員發現其中異樣，而朝中受制於他的官員則是越來越多。
因此這座茶樓與其說是姬明成手下管事的產業，不如說是他的一處情報基地。
這座茶樓裏的店小二都是姬明成特別培養起來的，個個都是有能力有手腕懂得周旋的聰明人，所以在看見百姓們向茶樓門口湧入時，他們非常知己地守在了門口，阻攔那些百姓隨意進入茶樓。
他們的這種阻攔也是有篩選的，若是遇到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的老爺或者公子，他們就會簡單放行。而那些身著布衣，一看就是普通百姓的看熱鬧群眾則被他們攔在門外，說什麽也不讓他們進茶樓。
“你們茶樓什麽意思啊，怎麽還攔著客人不讓進呢？”有被店小二攔住的百姓抗議道。
“這位客人，我們東家說了，進入咱們茶樓的客人都是需要點茶水的，店裏一壺茶的價格大概都在一兩銀子以上，您若是想要點茶，就隨我進來，若是不想喝茶……您還是別進了。”店小二的語氣還算客氣，但說出的話卻不怎麽中聽，明擺著嫌棄那些布衣客人買不起他們的茶。
店小二考慮得清楚，左右他們茶樓也不是靠做平民生意起家的，日常接待的客人基本都是官員或富家商戶，得罪這些布衣百姓對於他們的生意來說影響不大。且他們經營茶樓的最主要目的也不是為了賺銀子，因此維持好茶樓內部的秩序比起招徠顧客要更加重要。
“你們這生意是怎麽做的？不點茶水就不讓進了，這是擺明了瞧不起我們平頭老百姓嗎？”有人覺得自己被店小二輕視，不滿地嚷嚷了兩句，引來一片附和的聲音。
可守在門口的那些店小二都是不為所動，直接忽視了那些普通客人的抗議，也不去辯解什麽，只攔著人不讓進。
此時姬蘭玉已經順利地進入了茶樓，門口的人們還在爭吵不休，卻絲毫沒有引起她的關註，因為茶樓的掌櫃已經迎到了她面前。
“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掌櫃對著姬蘭玉一禮，隨後就做了一個指引的動作，“殿下，那位老爺已經在二樓的包廂等著您了，我先帶您上去吧。”
姬蘭玉頷首，一邊打量著茶樓內部的格局，一邊緩步跟著掌櫃上了樓。
姬明成的做派如此神秘，她都已經進了茶樓，他還是連個面都不露，那她倒是想要看看，今日這番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姬蘭玉猶如閑庭信步一般悠然地跟著掌櫃七拐八繞地走到了一個較為偏僻的包廂之前，掌櫃擡手為她開門，恭敬地將她迎了進去。
“長公主，您請。”
姬蘭玉帶著荷葉柳葉兩人緩步進了屋內，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茶桌一邊的姬明成，此時他正捧著一杯茶水準備入口，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動作頓住。
今日的姬明成很是精心地打扮了一番，他穿了一襲絳紅色的錦袍，鮮亮的顏色顯得他整個人氣色都是不錯，再加上他那一對如黛的濃眉、深邃的鳳眼和英挺的身姿，更顯得他儀表堂堂，面如冠玉。
自姬蘭玉一進門，姬明成就將自己的目光凝在了她身上，那目光還隨著姬蘭玉位置的變化緩緩地游移著，其中是毫不掩飾的熾熱。
今日的她很美，雖然她每日每時每刻都很美，但她今日這幅打扮更是將她的容顏發揮到了極致，像是一株自信綻放的海棠花，光明正大地將自己的鮮妍之色展現在陽光下。
這麽想著，姬明成便絲毫也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艷，脫口而出道：“長公主今日甚美。”
姬蘭玉聽夠了這樣的誇讚，此時也不覺得欣喜，反而覺得姬明成這廝果真放肆。
她剛一進門他就毫不掩飾地盯著他看，是當旁人都是瞎子嗎？還是他自認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資本為所欲為，這才毫不遮掩自己的企圖心？
姬蘭玉也不想與他繞彎子，想到自己今日前來的目的，她直接開門見山道：“攝政王，前幾日你傳信給我，說只要我今日前來，你便留鶯兒一命，是也不是？”
姬蘭玉這話實則是故意曲解了姬明成的意思，那日姬明成只是在信中告訴她若想救鶯兒一命便前來相見，卻並未保證只要她來了，他便會將鶯兒的小命留下。姬蘭玉如此歪曲姬明成的語義，無非是想更加順利地保住鶯兒的小命罷了。
姬蘭玉這話中的陷阱，姬明成又豈會不明白？但他並未急著與姬蘭玉分辯什麽，只是動作悠然地倒了一杯茶，看他斟茶的動作行雲流水，倒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長公主莫急，請坐。”姬明成示意姬蘭玉坐到自己對面，又輕輕瞟了一眼姬蘭玉身邊的荷葉柳葉二人，對她們說道，“今日本王想與長公主私下聊兩句，你們便不必留在這裏伺候了。”
荷葉與柳葉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妄動。她們是長公主的侍女，事事都要以長公主的指令為先，就算是攝政王，也不能輕易將她們倆支開。
姬蘭玉心裏對兩位侍女的反應很是滿意，面上卻是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吧。”
荷葉與柳葉順從地退出了門外，屋內一下子就只剩姬蘭玉和姬明成二人。
屋子裏氤氳著茶香，氛圍很是清雅古樸。但二人皆是穿了紅色的衣袍，在這古樸的屋子裏就顯得有些過分艷麗了，像是一片竹林中格格不入的兩朵鮮妍海棠一般。
但兩人都沒有在乎自己的衣飾是否與這間茶室相配。姬蘭玉是因為無所謂，而姬明成則是在竊喜，竊喜他們二人今日都著了紅色，倒像是今日就要拜堂的新郎新娘，佳偶天成。
不過這想法也只能在姬明成的心裏默默地過一遍，不能直接表露出來。
可即使如此，也足夠令姬明成笑得眉眼彎彎，他這樣一笑，白皙皮膚上的那對濃烈眉眼就更顯得妖異俊美了。
他親手為姬蘭玉斟了一杯茶，將手中的茶杯遞了過去：“今春新炒的龍井味道甚好，長公主不妨一品。”
姬蘭玉不太想喝他倒的茶，但想著鶯兒還在他手上，便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接過茶杯。
在兩人交接茶杯的那一瞬，姬蘭玉發覺有一抹溫熱的觸感掠過她的手背，雖然停留的時間不長，卻也還是讓她的心頭泛起了一陣異樣。
堂堂攝政王，竟是這般登徒子行徑，就連端茶也不忘借機摸她的手，可見他那副翩翩君子的樣子都是做出來唬人的，實則內裏還是個無恥之徒！
姬蘭玉柳眉微皺，飛快地將手縮回身前，動作太急以至於好懸沒茶杯中的茶水灑出來。
姬蘭玉將茶杯遞到口邊，見姬明成的目光還是執著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動作不由地微微一僵，心裏冒出了一個想法。
這茶水中不會被他下了藥吧？
不過這個想法就只在姬蘭玉腦中出現了一瞬便被她否決了，姬明成就算再是卑劣，也不至於沒有腦子，膽敢在她的茶中下藥。
就算他真是這麽做了，姬蘭玉也有影衛在暗中保護，不至於被姬明成得逞。
於是姬蘭玉就只是猶豫了一瞬便將這茶水送入了口中，入口便發現這龍井茶與自己平日所喝的味道不大相同。
平日裏所喝的龍井茶雖說也是甘醇清香，卻沒有今日這股沁然的味道，仿佛入口還帶著一股茶園裏的清風氣息，微涼的醇香味道深入肺腑，讓人回味無窮。
這茶喝著雖好，姬蘭玉卻無心欣賞。早在她察覺這龍井茶味道有異的時候，她就下意識地將那口茶吐了出來，並第一時間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姬明成。
在姬蘭玉看來，茶的味道與平日不同，就有可能是被下藥了。
見姬蘭玉將茶水吐出，姬明成訝異了一瞬，便明白過來，姬蘭玉這是在防著自己呢。
若是旁人如此辜負自己的心意，姬明成早就已經將他給收拾了，讓他再也不敢不識好歹。
但姬蘭玉不同，無論她做了什麽，姬明成都無法對她生出什麽怨氣。
姬明成當下只是無奈地笑了笑，自己當著姬蘭玉的面斟了一杯茶喝了下去，喝完之後向姬蘭玉展示自己幹幹凈凈的杯底。
“我自己都喝了，真的沒有下藥。”
姬蘭玉有些尷尬，方才那個吐茶的動作只是她下意識所為，也是因為她知道了姬明成對自己的心思所以才會如此敏感，但平心而論，剛剛那口茶中是真的沒有藥味，應該是她錯怪姬明成了。
姬蘭玉只能歉意地笑了笑：“抱歉。”
說著，姬蘭玉自己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如此，也能避免姬明成再次為她倒茶。
“此茶不是一般的龍井，是我專取了每株茶葉最頂端的新芽所制，煮茶的水也是用的高山雪水，這才與一般的龍井茶有所不同。”姬明成解釋道。
事實上，為了請姬蘭玉喝這杯茶，就連這茶葉都是他親自采摘炒制的。
他如此用心，姬蘭玉卻只是不冷不淡地點了下頭：“王爺好雅興，就連喝杯茶也這麽講究。”像是一點兒也沒看出姬明成對自己的特殊之處一般。
姬明成的眼睫輕輕一撩，微黯的眼眸鎖定了姬蘭玉那雙眼睛，意有所指道：“倒也不是因為有雅興，而是我習慣了取來最符合我心意的東西，若非那一樣，我寧可什麽都不要。”
“今年所產的龍井本來量就不多，王爺每株茶葉只用最頂端的新芽部分，倒是有些拋費了。”姬蘭玉垂下眼睫，仿佛沒有聽懂姬明成話裏的暗示一般，“皇上登基不久，國庫尚不算充裕，攝政王還是節儉些為好。”
“平時所用可以節儉，但有些時候節儉不得。”姬明成眼尾勾出戲謔的笑意，雙眸依舊死死地盯著姬蘭玉，仿佛要用目光將她從內而外寸寸剖開，“若長公主歡喜，這茶葉就不算浪費。”
姬蘭玉垂著眼眸便能感受到姬明成落在自己身上的滾燙目光，這種目光讓她有些不適，但姬明成顯然沒有一點收斂的意思，她忍了許久，終於忍無可忍地擡起眼眸與他對視。
“那可能要白費王爺這番心意了，我不喜飲茶，再好的茶葉在我喝來都是同樣。”
姬蘭玉明媚動人的眼眸裏藏了一絲慍怒，就像是一池春水無端端被攪亂了波瀾，陽光下淩亂的波浪反射著星星點點的碎光，倒是比平日還多了幾分鮮活的美麗。
對著這樣一雙眸子，不管她口中說出多麽冷酷的話語，於姬明成而言都是一種享受，於是他甘之如飴地退讓了。
“不論長公主喜不喜歡，我送到長公主面前的東西總是要最好的。”他話語間竟已經將自己對姬蘭玉的特殊偏愛展露無遺。
平心而論，姬明成的態度已經是很遷就了，但姬蘭玉卻並沒有什麽受寵若驚之感，反而暗中緊攥了自己的雙手，細嫩的青筋從她白皙瑩潤的手背上微微凸顯出來。
這就是姬明成對她的喜愛，他不會問她需不需要，也不會問她喜不喜歡，他只是自以為是地將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強加到她身上，一點兒也不在乎這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困擾。
姬蘭玉方才都已經明示了希望他節儉，他卻執拗地認為自己給了她最好的，認為自己這麽做沒有錯，那就沒有什麽可聊的了。
“鶯兒在哪裏？你提的條件我做到了，我按照你所說的來了這裏，現在你可以將鶯兒交出來了嗎？”姬蘭玉不想再與他虛與委蛇，而是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自己的來意。若是姬明成不配合，她也不會再在這裏待下去。
“玉妹妹，你莫急。”姬明成沖著她暧昧地笑了，還自行換了一個比較親切的稱呼，“鶯兒在我那裏挺好的，你若是不放心，我等會兒自是可以把人交給你。”
“但請玉妹妹多陪我喝兩盞茶，可好？”
姬明成沒有捏著鶯兒向姬蘭玉提太過分的要求，也是因為他知道鶯兒在姬蘭玉的眼裏未必就真的那麽重要，若他的要求太過分，恐怕姬蘭玉也不會願意為了鶯兒妥協。
得了姬明成的許諾，姬蘭玉的臉色緩和了些，也沒有拒絕姬明成遞過來的茶水。
姬蘭玉抿了一口茶水，不知道該與姬明成談些什麽，當即沈默了下來。
她倒是想質問姬明成，老王爺究竟是不是他害死的，他借著老王爺之子的身份爬上了攝政王的位置又是想做什麽，他為何要盯著自己不放……但以他們現在的對立情況而言，這些話實在不適合直接問出口。
姬明成身上的弒父和血統之事樣樣關系重大，誰手上捏了他這樣大的把柄，他恐怕都不會安心，終有一日會想辦法解決掉禍患。
而姬蘭玉手上恰恰捏有這樣的把柄，雖說她不敢直接將把柄揭露，但她也通過鶯兒間接揭露了此事，算是與姬明成結下了梁子。
現在姬明成顯然是看出了鶯兒背後的人是她，所以才會將她約來這裏……雖說姬明成現在仿佛沒有與她計較的意思，但若是她直接挑明，姬明成惱怒之下難保不會想辦法給她個教訓。
這報覆若是直接落在她身上便也罷了，就怕他沖著崔禦史而去。崔禦史是個耿直又明辨是非的好言官，為了伸張一份正義，他此番是死死地得罪了姬明成了。姬蘭玉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辦法將他保下，但若是姬明成又想起來報覆於他，姬蘭玉也沒有把握能保得了他。
所以姬蘭玉索性不提任何事，只要她表面上不再針對姬明成，姬明成或許還會顧忌幾分，不去對崔禦史趕盡殺絕。
姬明成也沒刻意提及此事，他這次將姬蘭玉約來也不是為了興師問罪的，他只是想要私下單獨見她一面而已。
若他不用這樣的手段，以他們的身份來說，他要想與她這樣獨處是極難的。
還不到將獵物據為己有最佳的時機，他現在能享受的都很有限。光是這樣靜坐獨處的時光就已是極為難得，姬明成雖然不滿足，但也很是珍惜。
今日是他們認識以來最為親密的一次相處，姬明成恨不得不浪費每一分每一秒，要在這段有限的時間裏將姬蘭玉的所有話語和動作都收入腦中才好。這樣等到他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可以將這份甜美的回憶挖出來重新咀嚼，以慰這份相思之苦。
姬蘭玉被他毫不避諱的熱烈眼神看得火大，她忍了又忍，喝了兩盞茶去火，終於是忍不住質問道：“攝政王，你作何一直看著我？”
“玉妹妹，你今日甚美。”
姬蘭玉有些不耐煩了：“……這話你方才已經說過。”而且她自認自己每日都美，又不是只今日才美。
“玉妹妹很是適合紅衣。”姬明成沒有註意到姬蘭玉的不耐煩，自顧自地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那頂紅寶石頭冠定然是很適合玉妹妹的，我第一次看見它就這麽覺得了。”
“……”
姬蘭玉沒有說話，那頂紅寶石頭冠早已被她送回了王府，那日她當面與姬明成說希望他將那頂紅寶石頭冠還與如意閣，畢竟那是人家的傳家之寶，可就是不知道姬明成究竟是否歸還。
姬蘭玉正這麽想著，姬明成便從身旁的一個錦盒中取出了那頂頭冠。
“我今日特意將這紅寶石頭冠帶了來，不知玉妹妹是否看賞臉，戴上讓我看看？”
“……”
姬蘭玉已是萬般無奈了，她明明就將頭冠送回了王府，希望王府將其歸還，結果姬明成竟還留著它，還想讓自己重新收下。
“王爺，君子不奪人所好。”姬蘭玉勸說道，“我已經有許多首飾，並不差這一件，但這件首飾對於如意閣的東家來說，便是珍貴無比的傳家之寶。”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將它收下，將他人視若珍寶的東西放在倉庫裏積灰。”
“也請王爺聽我一言，將這件首飾送還……你強買首飾之事本就傷了一些民心，想來若是你願意歸還，百姓們也會因此讚同王爺的。”
姬明成點點頭：“長公主果然成人之美，既然你堅持，那我稍晚就將這件首飾送還如意閣。”
姬蘭玉松了一口氣，姬明成總算是說了一句能入耳的話。
“……不過現在就暫且借它來一戴，可好？”姬明成剛剛答應了姬蘭玉的話，反口又提了個要求，“這頂頭冠實在適合長公主，我只想一睹長公主戴上它的風采，不知長公主可否滿足我這個願望，現在戴上它讓我一看？”
見姬蘭玉皺眉，姬明成又補充道：“只要今日長公主戴上它讓我一觀，我便立即讓人將它送還如意閣。”
姬蘭玉覺得姬明成的這份執著實在是讓她有些窒息，她不想滿足他這樣那樣無禮的條件，但又懶得與他爭辯，只能點了頭。
今日她若是不滿足他這個要求，怕是姬明成又不肯將這頂頭冠送還了，興許下次還拿來她面前。倒不如應他一回，也叫他歇了這心思。
“那我便先去旁間讓婢女們幫我戴上，還請王爺稍等片刻。”姬蘭玉意欲起身。
今日她的發髻已經讓婢女們精心地盤飾好，上面已是簪滿了金銀珠飾，若要戴上那頂頭冠，必要先將其他飾物取下，散下頭發重新盤發髻才行。
姬蘭玉不欲在姬明成面前披頭散發，便要去旁間盤發，也是為了稍稍躲開姬明成那讓人密不透風的註視。
可是姬明成哪裏肯放人？
姬蘭玉剛剛起身，便被姬明成一把攥住了手腕。
“玉妹妹莫走，我為你戴上便是。”
姬明成這次動作實在唐突了些，感受到包裹著自己手腕的滾燙手掌，姬蘭玉似被火燙了一樣，匆忙將手抽出。
“怎好勞煩王爺？我讓我的婢女替我戴上便可。”
看著細嫩的手腕從自己掌中溜走，姬明成的眼神不由得暗沈了幾分，垂下手臂，狀似無意地用指尖撚了撚，似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滑嫩觸感。
“不勞煩，我想為你簪發。”說著竟是不容置疑地向姬蘭玉逼近。
姬蘭玉心下氣惱，也不說與姬明成客氣了，冷聲便道：“我不要你為我簪發，男女有別，王爺請自重。”
姬明成見姬蘭玉如同被人惹惱炸了毛的小貓，更是饒有興味地笑了。他逼向姬蘭玉的步伐未停，姬蘭玉退無可退，直被他逼至墻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掌。
姬蘭玉暗中攥緊了拳頭，心道此時姬明成若是對她用強，她必要與他魚死網破。
可姬明成到底是站住了腳，沒有再上前。他較姬蘭玉高一個頭，此時正微微垂首與姬蘭玉對視。
“玉妹妹這話便是見外了，我畢竟是你哥哥，為妹妹簪一次發也無妨，不是嗎？”
姬蘭玉聽見他嘴裏堂而皇之說出來的“哥哥”二字，忍不住一口氣梗在胸口，發也發不出來。
她分明知道他不是她的兄長，但現在並不是攤牌的好時機，姬蘭玉不能與姬明成撕破臉，便只能假作不知，無法反駁姬明成這句話。
姬明成見她抿唇不語，便抓住機會不容反駁地將她推坐到了一旁的妝臺前，伸手想為她取下頭上的發簪。
姬蘭玉這時才發現，這間茶香滿溢的茶室裏竟是有一個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妝臺，顯然不是它原本應該有的布局。
所以姬明成早就已經打定主意要為她簪發了嗎？怪不得他還將那頂頭冠帶了來。
姬蘭玉算是徹底見識到了姬明成此人的說一不二，只要是他想辦的事情，他不擇手段也會辦到，根本不容旁人拒絕。
罷了，簪發就簪發吧，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姬蘭玉也懶得再與姬明成爭執。
若是能用一點點蠅頭小利暫時穩住姬明成，總好過徹底惹惱了他，教他做出什麽更加出格的事來。
即使只是一次簪發，姬明成依舊是心情激蕩，胸口滾燙。
這是他第一次與姬蘭玉離得這麽近，他們之間在做只有夫妻才會做的親密活動——丈夫為妻子梳妝打扮，為妻子盤起滿頭青絲，這是他的夢想中的婚後生活，總有一日他會將這一幕變成他們的日常，今日這番不過是提前演練。
姬明成輕顫著雙手，將姬蘭玉頭上的發簪一只一只地取下，姬蘭玉的發髻漸漸支撐不住散了下去，滿頭柔順的青絲披在肩上，讓人見了就心中柔軟。
姬明成隨手挑起一縷柔順如綢緞般的發絲，將之繞於指尖，那似水流滑過的觸感令他心下微癢，喉頭發幹。
“王爺，你快些。”
姬蘭玉見姬明成不好好簪發還一直玩弄她的發絲，心下不耐，開口催促道。
“好。”姬明成不再玩弄姬蘭玉的發絲，而是拿起一旁的發梳，準備開始為她梳頭綰發。
恰在這時，房間門口傳來喧嘩之聲，好像有店小二焦急地喚了一句“大人，您不能進去”，隨後房間的門便被旁人從外面重重地撞開了。
姬蘭玉看向門口，隨即便微微瞪大了眼睛。
闖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季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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