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9 章

關燈
第 229 章

兩人站在橋頭, 望著湖面殘月,湖中心的畫舫裏傳來靡靡絲竹聲,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姬策解下腰間懸掛的銀質葫蘆寶瓶, 後面靜候的小廝立馬走上前來,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掏出一個精美的玉杯,姬策倒了一盞, 一口接一口慢慢啄飲。

陸久安餘光瞟見了,心中暗自嗤笑:在外面飲品直接對嘴喝就是了,還要單獨帶個杯子,有夠裝腔作勢附庸風雅的。

姬策不知他心中所想, 見他直直看著杯子, 誤以為他嘴饞, 揚了揚手中的葫蘆寶瓶:“要來一杯嗎?”

陸久安客氣擺手:“不了。”

“真不嘗嘗嗎?這飲品香甜爽口, 正合此夜此景, 換了其他人,我還舍不得饋贈呢,”姬策說著,命身後人重新拿出一盞嶄新的杯子,乘上滿滿一杯遞給他,“大周精釀,價值不菲, 可別浪費了。”

陸久安半信半疑抿了一口, 味道確實香甜, 帶著濃濃的果味, 於是端著杯子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喝完以後, 陸久安後知後覺嘗出一股酒味:“這是酒?”

“自然。”姬策負手而立,“雖然後勁有點大, 不過只此一杯,不礙事。”

陸久安兩眼放光,舔了舔嘴巴,意猶未盡道:“沒想到酒還挺好喝的嘛。”

“東蘭。”姬策吩咐一聲,後面的小廝從黑暗裏走出來,畢恭畢敬地從陸久安手裏接過杯子。

小廝的整張臉在月光下一覽無遺。

陸久安驚奇地發現,這位名叫東蘭的小廝面目凈白,臉上除了皮肉老皺了些,竟比一般女子生得還要光生。不由生出手來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嘻嘻,滑滑的,沒有毛。”

東蘭登時嚇得哎喲哎喲後退幾步,跺著腳尖聲道:“這位小公子怎生如此舉止無狀呀。”

姬策眼神古怪,他轉頭仔細地盯著陸久安雙眼看了半響,見他眼神游離,顯然已經醉了。

“這小東西,居然一杯就倒……”

這個事實讓姬策一時之間忍俊不禁。

東蘭不信:“世上哪有酒量這麽淺的人,依奴才看,他分明是裝瘋賣傻。”

“你可看好了。”姬策眉毛一挑,問道,“陸久安,今年科考,你自認能取得幾等?”

陸久安認認真真托腮想了片刻,信心十足道:“論我才學文章,就是謝霍在世也有的一比,要是皇帝眼睛不瞎,高低得給我個一等。”

謝霍是前朝的一個大才子,聞名遐邇。

東蘭卻嚇了一大跳,差點要來捂他嘴巴:“我滴個乖乖,這小公子喝醉酒胡話張口就來,也不怕觸怒天威。”

姬策卻覺得他十分有趣,又接連問了幾個問題,陸久安口無遮攔,什麽都說,東蘭嚇得徹底沒了聲。

“我說醉了吧。”姬策嘴角噙著一抹笑,“這麽一個醉鬼,也不能放任他在街上不管,送他一程吧。”

幸好陸久安醉後還記得臨時的住所,東蘭好說歹說將他哄上馬車,馬夫輕“籲”一聲,馬車緩緩啟程。

靜謐的夜晚,車輪滾動的聲音尤為明顯,陸久安在馬車裏坐不住,翻來覆去的好不安生,閉目養神的姬策掀開眼簾,好脾氣地問道:“你要做什麽?”

陸久安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擲地有聲道:“我要協助當今陛下,建立一個太平盛世。”

兩個人完全是雞同鴨講,各說各的。姬策雙手搭在膝蓋上,不悅道:“難道我大周在你眼裏,算不得太平盛世?”

“不夠。”陸久安搖動手指,“真正的太平盛世,是倉廩充實,百姓和樂,人人不愁吃穿,個個有書可讀的。等到這樣的社會建立以後,陛下成了千古名君,我也成了千古名臣。”

姬策眼眸深邃,他定定看了陸久安片刻,突然笑罵道:“大言不慚,這種事情談何容易。”

“不難的。”陸久安瞥了姬策一眼,仿佛在埋怨他沒志氣。

“你說不難,古往今來,幾千年了,何時出現過這樣的盛世。”

陸久安焦急地攪著手指頭,信誓旦旦道:“有,有的……”

“那你告訴我,在哪裏?”

陸久安嘴唇翕動,越是著急,越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印象中,確實見過這種盛世的。

掙紮間,半空中似乎出現了一道神秘莫測的力量,往他腦袋註入一道靈光,讓他陡然之間陷入半夢半醒的境況。

姬策還在看著陸久安,好整以暇地等他回答。

陸久安怔怔轉過頭來,臉上已經無知無覺地落下兩行清淚來:“有的。”

“我就是來自裏,我的……我的國家。”

此話一出,原本漫不經心的姬策收斂了神色,東蘭慘白著臉,哆哆嗦嗦伏下身子,小心翼翼道:“此人該不會是來自敵國的細作吧。”

姬策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轉頭一錯不錯地打量陸久安,見他還是渾渾噩噩的狀態,應該是醉酒未醒,迷糊之下,吐了真言。

“你跟我講講,你的國家是什麽樣的?”

陸久安說了第一句,再開口時,已是順暢自如:“我的國家,曾經是東方一個古老的,富甲一方的貴族,因為一些原因,漸漸破落了。誰都要來踩一腳,誰都要來欺負他,家裏人受盡屈辱,家產被強盜土匪爭相搶了去。”

“後來呢。”姬策問。

“後來,祖輩不甘受辱,用數百萬的血肉擊退了列強,然後全國上下齊心協力,用了短短幾十年的時間高速發展,一躍成為超級大國,百姓富足,國力強盛,無人膽敢來犯。”

陸久安的語氣裏滿是懷念,他甚至不知道為何懷念。

姬策嗤之以鼻:“若果真如你說的那般,你為何待在大周?你為何不回去?”

陸久安搖搖頭。

“回不去了,時間的天塹如何翻越?孔子他老人家能穿過幾千年,來到我們這個時代嗎?”

“你是說……”姬策楞在當場,一時之間,他竟覺得自己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了,竟聽一個醉酒之人說那麽久的話。

車輪碾過青石板,緩緩停在陸久安臨時租住的宅院門前。

車窗紗簾被風吹開,月光灑進來,映照出姬策瞠目結舌的臉。

陸久安湊近姬策,露出一個懵懵懂懂的笑容:“你不信。”

姬策緊皺眉頭,呼出一口氣:“這種驚世駭俗的事,叫我如何輕信於你。”

“那你跟我來。”陸久安轉身下了馬車。

姬策不明所以,遣退東蘭,自己一個人跟著陸久安到了他的書房,接著燈光一暗一明,姬策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鋥亮透明的琉璃,光潔平整的地面,奇怪方正的器物,不……不只那臺器物,包括整間屋子,都顯得奇奇怪怪。

陸久安往沙發上一跌,舒服地撐了個懶腰。

“這是何處?”姬策握了握拳,強作鎮定。

“這是我的辦公室,在二十八樓。”陸久安不理會他的驚訝,徑直打開電腦,點開一個又一個的視頻。

“我們這個時代,上天入地已經不是夢,你看這個,叫做飛機,它能乘載著幾百人從閬東到晉南,這麽遠的距離,兩個時辰就到了。”

“還有這個地上高速的跑的長龍,叫高鐵,時速幾百公裏,即便放一杯水在裏面,也不會灑出絲毫。”

“未來打仗都是熱武器,當初我們閉關鎖國,妄自稱大,才叫其他國家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你瞧,這些槍林彈雨,若是讓大周的戰士沖上去,血肉之軀如何抵擋得住?所以落後就會挨打,發展科技才是硬道理。”

陸久安也不管他是否接受得了,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姬策雙目緊緊閉了閉:“還有很多國家?”

“兩百來個吧。”陸久安轉動桌上的地球儀。

“我竟以為……”姬策暗自發笑,又問:“大周能夠續存世間多久?”

“我如何得知。”陸久安雙手一攤,可有可無道,“不過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有東西都不是亙古不變的。從歷史來看,盛衰興亡是一個循環的過程,這是自然的規律和法則,所有人和事都擺脫不了。”陸久安頓了頓,“我只能保證我所在的時代國泰民安。”

陸久安說得直白又殘酷,姬策心知他此話有理,眼眸直直逼視他:“你手握如此驚天秘聞,就甘心俯首稱臣?”

陸久安毫無所覺,灑脫一笑:“歲月經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人生在世,幹嘛非得求諸那些?”

“姬策,你不如試想一下,滾滾歷史長河中,有一個轉動的齒輪,而那個幾百年才轉動一格的齒輪,在你的推動下,竟然足足轉了一圈,這難道不是一件振奮人心的事嗎?”

陸久安一邊說,一邊笑得樂不開支:“什麽加官進爵,什麽封妻蔭子,和這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整天辦公室都回蕩著陸久安天真無邪的笑聲,笑聲漸歇,陸久安半闔著眼皮,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

姬策自打出生以來,何時聽過見過如此光怪陸離的事。他怔怔坐在沙發上,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辦公室響起陸久安淺淺的呼吸聲,姬策才恍然回過神。

他左右環顧,從桌上撿起一根金屬腕表塞入袖中,接著搖醒陸久安。

“幹嘛?”陸久安睡眼朦朧。

姬策眼神覆雜地看著他,問出今天的最後一個問題:“你認為一甲進士及第,哪個最好?”

陸久安此時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應付他,聞言有氣無力地回答:“那自然是狀元了。”

“狀元嗎?倒是大志……”姬策搖搖頭,意味不明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認為,還是探花好一些。”

……

辛卯年會試,陸久安聯捷取了會元,對於這個結果,陸久安沒什麽表示,反倒是羅進深這個做老師的欣喜若狂。

“一鼓作氣,爭取殿試拿個狀元,這樣一來,你就是三元及第了。”

連中三元,這個成績細數歷史也寥寥無幾。羅進深想到那樣的場景,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四月初十,所有貢士換上統一的服飾,穿過掖門,滿懷憧憬地踏入那座金碧輝煌的殿堂。

陸久安站在隊伍中間,悄悄擡頭往上覷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那龍座之上坐著的九五之尊,為何這般眼熟。

這……這不是會試那天晚上,橋頭偶遇的那位叫姬策的人嗎?

陸久安一瞬間瞪大了雙眼。

策者,籌謀也;姬者,諸侯姓也。這麽明顯的名字,他怎麽就沒反應過來呢。

陸久安依稀記得自己那夜後半段是喝醉了。應當沒有胡言亂語,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吧……

陸久安滿頭大汗,又壯起膽子悄悄瞥了一眼,與永曦帝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永曦帝正低垂著頭,居高臨下的望過來,他顯然看到陸久安的小動作,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按照慣例,會試一等的卷子需要彌封呈上殿堂供諸位大臣觀閱,一來確實是為了鑒賞新科貢士們的文采,二來則是為了防止徇私舞弊的事發生。

大臣們這個看看長卷,那個看看短卷,及到了陸久安的卷子,雖然不知道是何人所作,但都輪番傳閱,讚不絕口。

“言言金石,句句秋霜,字字鋪霞,篇篇繡錦……”

“名理淵深,雄才大縱,出經入史,大雅至極……”

“這等文章,理應取為元卷。”眾臣一致這麽認為。

等拆了彌封,果然是會元的卷子。

主考官大閣老得意地胡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大臣們轉向主考官,連聲說他慧眼識珠。

永曦帝點頭誇讚:“陸卿有將相之才。”

接下來便開始進行殿試,殿試只考策問一場,題目由內閣擬制,永曦帝圈定。

這次殿試陸久安自己也說不起來寫得文章如何了,因為答卷的時候,陸久安總感覺上面有道目光一直看著他,讓他如芒在背。

不過結果看來倒還差強人意,永曦帝欽點了他為探花。

一個還未及冠的探花郎,多麽光鮮的身份啊。

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撲來道賀,真正是一朝天子臣,滿堂江湖客。

晉南未出閣的女子更是芳心暗動,那段時間,陸久安租住的宅院可謂是門庭若市,明裏暗裏前來打探姻親的媒婆多到踏破門檻。

許多名流居士也將見過陸久安一面引為談資。

陸久安一甲賜進士及第,受職翰林院編修,羅進深對他愛護有加,恨不得把這個弟子捧到新心尖上,懸在腰帶上,逢人就炫耀。

陸久安躊躇滿志,然而真正當職以後,他才發現官場並非表面那般風平浪靜。水面之下,還潛藏著各種陰謀詭譎。

當時黨爭雙方的生殺予奪尤為激烈,其中以大閣老為首的林派和盧陽公為首的洛派最甚,永曦帝被夾在中間,隱隱有大權旁落之憂。

陸久安看得清楚,大閣老一派雖然根深蒂固,但他們的力量實在太陳舊了,前力用盡後勁不生,撐到最後,已經是強弩之末。

端午節前夕,大閣老設了一場家宴,廣邀天下文人雅士,任誰都可以看出,這是林派的垂死掙紮。

陸久安自然也知道。

收到大閣老名帖那個晚上,陸久安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大閣老是他會試的主考官,名義上的座師,於情他合該前去;然而黨禍綿延,許多人選擇明哲保身,他不去也無可厚非。

書房裏蠟燭燃了個通明,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第二天,他讓陸起遞了一封回貼,決定應邀。

羅進深得知了此事,連夜趕來提醒:“你不要命了!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連為師都不敢輕易參與其中,你一個個小小的探花郎竟然不自量力。”

“老師,你不明白的。”

“你究竟在想什麽!”羅進深恨鐵不成鋼,“難道你也急功近利,妄想劍走偏鋒一步登天?為師就告訴你吧,這場宴會,即便你去了什麽都沒做,一旦大閣老傾倒,你也難逃罪罰。”

“我只是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陸久安緊皺眉頭,有些不確定道:“仿佛某個遙遠的土地在呼喚著我,他們需要我,我必須得走這一遭。”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老師,命運自有安排。”

沒多久,大閣老因焚琴案被革職下獄,朝中但凡與大閣老有點關系的都被牽連其中。

朝中新貴探花郎也不例外,他作為大閣老名義上的門生,被永曦帝征召入宮。

當天下午,禦書房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聽天子貼身公公東蘭道,當日陛下發了好大一通肝火。

不少權臣幸災樂禍地等著。

果不其然,第二天陛下擬一道聖旨,將這位新科探花貶到了江州。

陸久安,縱你才情過人,去了江州,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馬車粼粼出了城,陸久安掀開簾子,回頭看向那道巍峨的城墻。

恍惚之間,他仿佛透過那道城墻,看到裏面的聲色犬馬。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盞盞暖洋洋的燈籠燭火被依次點燃,順著城內河道蜿蜒展開……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晉南的夜空中,星河密布。

月亮在高掛的天幕中靜默不語,它似乎是在註視著這片土地,註視著這個時代下最美麗的城池,最璀璨的燈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