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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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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0 章

陸久安慢慢睜開眼睛, 大夢方醒,駁雜地記憶猶如深海浪濤在他腦海裏橫沖直撞,直令他頭痛欲裂。

這種感覺就像他加班加點熬了兩個通宵, 陸久安一時昏昏沈沈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頭頂上方照下來一道人影,發絲直直垂落在他頸邊,陸久安忍不住偏了偏脖子。

“別動。”來人輕聲吩咐, 接著伸出一只冰涼如玉的手,在陸久安額頭上輕輕試了試,隨即搭在他手腕上摸脈。

陸久安視野逐漸清明,看清楚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技之?”

“你可算是醒過來了。”秦技之把他的手塞進被窩裏掖了掖。

陸久安皺起眉頭。

秦技之的出現, 令陸久安迷惘的大腦愈加混亂。

怎麽會看到秦技之, 莫非我現在還在應平?

秦技之起身端來一碗羹湯, 把陸久安從床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來, 往他背後塞了一個軟枕:“既然醒了, 就趁熱喝點湯暖暖胃。”

陸久安渾身無力,他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喘了口氣,環顧四周,屋內的擺件非常眼熟,分明是他在京中置辦的小宅院。

“你怎麽……到晉南了?”

秦技之在他面前坐下來:“你昏睡不醒,京中禦醫束手無策,韓致日夜兼程地求到了應平。我要是再不來, 你家將軍都要瘋了。”

秦技之對那日的場景依舊記憶猶新。

韓致滿目驚慌地沖進醫館, 求秦父救陸久安性命, 這一變故著實把醫館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家父本想親自前來以報昔日恩情, 奈何年事已高, 便由我代勞了。”

陸久安雙手撐住額頭,一臉茫然:“我昏睡了多久?”

“一個月餘。若非這段時間韓將軍衣不解帶地哺以流食, 並用人參續著,你就算再強健的身體,人事不省地躺那麽久,身體也吃不消。”

竟然過去了那麽久……

陸久安垂下頭,碗中羹湯倒影著他蠟白消瘦的臉。

現象疊起的逃亡,陸起的慘死,以及夢中那漫長的年華,思維串連成線,如同跑馬燈似的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是了,他想起了一切,而現在……

陸久安轉過頭:“韓大哥呢。”

秦技之看了一眼他手中那盅還未曾動過的羹湯,嘆了口氣,往右邊廂房指了指:“被他屬下強制帶過去休息了。”

韓致在陸久安床邊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即便現在閉上眼睛,也依舊睡得不安生。

陸久安受傷的腿經太醫精心醫治,不會留下任何後患,然而他卻躺在床上一直長睡不醒,沒有一個人能診斷出其中原因。

他太害怕了,以至於從噩夢中驚醒了數次。

這一次韓致剛睡下,夢到陸久安拉著他的手,說要從陰曹地府回到原來的世界去,特意過來跟他道別,嚇得韓致猛然睜開雙眼,困意全無。

韓致眼前陣陣發黑,夢裏發生的一切讓他不寒而栗,韓致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仿佛夢裏的事正在現實裏應驗一般。他狠狠抹了一把臉,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想去看看陸久安。

韓致慌裏慌張打開房門,突然楞住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站在檐廊下,被秦技之攙扶著,陽光照在他身上,白得晃眼。

“久安……”韓致抖著嘴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陸久安怔怔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對方似乎比他這個病人還要憔悴,臉上胡子拉碴,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陸久安朝他招了招手。

韓致疾步上前,用手指細細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嘴巴……最後一把將他摟入懷中。

韓致脊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彎弓,連日的絕望和疲憊壓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已經不知該怎麽辦了,所有太醫都沒擇了,讓我聽天由命。”韓致嗓音嘶啞,一遍遍責問道,“你為什麽一直昏迷不醒?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別怕。”陸久安用手拍打著他的脊背,輕聲安慰,“我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昏迷一個月餘的人突然醒來,讓府裏好一陣兵荒馬亂。

陸久安身體非常虛弱,按照醫囑,他需要靜休十天半個月。

永曦帝賜下禦令,讓陸久安安心在府上養病,官署裏的大小事務另有朝臣代為接管。

而一直不曾好好休息的韓致則被陸久安強制勒令去睡覺,韓致卻半點沒有睡意,深怕一覺醒來,發現眼前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場虛無縹緲的夢。

陸久安沒法,只好脫了皂靴爬到床上與他並排躺著。

韓致將他撈進懷裏,陸久安身上的氣息若有如無地縈繞在他鼻尖,韓致終於放下心來,抱著陸久安沈沈閉上雙眼。

韓致再次醒來已經是翌日,天色大亮。陸久安尚在睡夢中,呼吸輕淺。韓致一錯不錯地盯著他安靜的睡顏,仿佛看不夠似的。

過了一會兒,韓致翻身下床,他記得大病初愈之人,飲食不能太過腥葷,主要以清淡為主。

韓致找到秦技之,從他口中得到一份合適的菜譜,親自跑到竈房折騰了一個時辰。於是等陸久安睜開眼睛,擺在面前的就是一碗熱騰騰的藥粥。

韓致把陸久安抱到大腿上,圈起他的手腕看了看:“瘦了,身體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陸久安搖搖頭。

韓致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涼後,遞到他嘴邊。

陸久安脖子往後一仰。

“怎麽?”韓致立刻緊張地問。

“我還沒有刷牙。”陸久安小聲道。

韓致神色一軟:“都生病的人了,還計較那麽多。”

“病從口入知不知道。”

韓致只好鞍前馬後地伺候他凈臉刷牙,陸久安才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喝道一半,陸久安突然放下碗來,慢慢擡頭看向韓致:“我想去看看陸起。”

韓致心中咯噔一聲,逃避著他的眼神。

自從陸久安醒來,府裏眾人心照不宣地在他面前避開這個話題,深怕陸起的死再次刺激到他。

陸久安苦笑一聲,喉嚨發緊:“我做好準備了,陸起去世了是嗎?他如今在何處?”

韓致緊了緊拳頭:“天氣炎熱,我們又不知你何時醒來,便自作主張,將他埋葬了。”

……

陸起的墓地在晉南郊外一座山上,陸久安腿腳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韓致一把將陸久安打橫抱起來,輕手輕腳地送進馬車。

他自個人則走到馬車前,撈起韁繩,充當起了馬夫的角色。

馬車穩穩當當地向城外駛去,陸久安掀開車簾探出腦袋:“丁辛呢?”

他記得自己失蹤前,是和丁辛一塊兒在破廟裏躲雨的,後來遭人綁架,吃盡了苦頭,按照韓致的性格,說不定會治丁辛一個保護不力的罪名。

陸久安最擔心的是,韓致怒火攻心之下,直接將人處死了。

韓致頭也沒回:“丁辛失職,我罰他五十軍仗,降職三級,現在在府裏養傷。”

還好,陸久安松了一口氣,猶豫片刻,又不禁勸道:“當時我們在明敵人在暗,防不勝防。況且那種情況下,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百分百卻保我安危,怪不了丁辛。”

韓致冷哼一聲:“你還為他求情。”

“我只是闡述事實,他這番禍事,算來算去,其實還是我累及於他。他傷好後,就讓他官覆原職吧。”

“再說吧。”

兩人到達墓地的時候,天空飄著小雨,墓前泠泠站著一道細長的身影,衣衫盡濕,也不知在這裏待了多久。

韓致一眼認出對方的身份。

“臨深。”韓致皺起眉頭,拽了他一把,“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韓臨深回過頭來,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

“爹。”韓臨深有氣無力地喚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我曾許諾陸起,說我未來做了皇上,他就做我的臣子,怎麽轉眼之間,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韓致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腦袋:“回去吧,你身上很冷,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墓地周圍鋪滿了淡黃色的銅紙錢,墳前的地面殘留著燃燒後的灰燼,被雨淋濕了,黑乎乎地一片。

墳前立著一塊碑,其上簡單題著“陸起之墓”,因為生父生母不詳,家族親友一片空白,除此之外,只有向道鎮為其刻的墓志銘。

陸起在他風華正茂的時候去世,他死得實在太年輕了,以至於碑文寥寥數語,便概括完一生。

陸久安想起幼時奴隸市場買下陸起的場景,想起他倔強又可憐的目光,抿了抿嘴,把手裏的花放在碑前。

接著撿了塊鋒利的巖石,蹲下身,在墓碑上一筆一劃添上四個字。

“兄 陸久安”。

“莫要太難過了。”韓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笨拙地牽住他的手,“……人死不能覆生。”

“我知道。”想起一切往事後,陸久安對生死有了更多的理解和感悟,他聲音輕飄飄的,“我只是覺得,陸起仿佛只是來我生命裏走了一遭,專門為我擋這一劫,就又回去了。”

陸久安嘆了口氣,懷念地說起小時候的趣事:“……他那時候性格內向,老是被山水捉弄,想反抗,又打不過對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來找我告狀。”

韓致卻豁然抓住其中一個關鍵的問題:“你想起來了?”

“是啊。”陸久安點點頭:“昔日我告訴你,我是占了別人的身子,但其實我一直是我。”

“我就是陸久安。”

“太好了。”韓致心弦陡然一松。

他其實沒有告訴陸久安的是,他當初因為那些話,一直提心吊膽的,深怕原主突然從身體裏蘇醒過來。如果真是這樣,到了那時,他的久安又該何去何從。

現在聽到他這麽說,心中那顆石頭終於放下來,再也沒有了顧慮。

兩人回到府上,陸久安這才問起謹安王的下場以及事情的後續。

提到對方,韓致臉上冷冰冰的,沖天的戾氣猶如實質:“造反之人,自古以來只有一個結局……”

接著韓致原原本本道明事情始末。

原來韓致在接到付文鑫的消息後,立即調兵遣將,趕到別院將其圍了個嚴嚴實實,裏面的人見大事不妙,有的想逃跑,有的棄械投降,有的殊死反抗。

但是鎮遠將軍旗下的將士,哪是這群散兵游勇可敵的,兵戎相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戰鬥就分出了勝負,謹安王被縛手捉了推到韓致面前。

韓致面無感情地看了韓昭一眼。

他沒料到幕後黑手會是他,也想不通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他無意去詢問背後的原因,當務之際是找到陸久安。

韓致帶著人馬漫山遍野地搜索,最後在一個隱蔽的山洞找到陸久安,而再次找到陸起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

韓昭被交由大理寺候審。

韓昭身為皇親貴族,卻戕害朝中重臣,這本來就已經是一件足以震驚宵廷的事。再加上永曦帝下令徹查,大理寺的人不敢掉以輕心,一面對著謹安王道“得罪了”,一面嚴格執行命令。

或許是韓昭見大勢已去不再遮掩,或許是別的原因,總之大理寺的官員輕易就找到了些許蛛絲馬跡,然後再順藤摸瓜,翻出了許多讓人震驚不已的東西。

滿庫房的鋒利兵器,滿屋子的金銀珠寶,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書信往來……

這些東西一露世,興致就完全不同了,這可是舉兵造反!

大理寺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誰都沒有料到,案件兜兜轉轉,到了最後,牽扯出來的竟是這樣一宗大案。

滿朝文武也吃了一驚,實在是謹安王平時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不理政務一心向佛的閑散王爺,沒想到私底下卻潛藏著這樣的野心。

然而聯想到其母廖貴妃做過的事,眾人又覺得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舉兵造反者,處以斬刑,家裏凡年歲16以上者連坐絞刑,16歲以下發配邊疆,女性全部充作軍妓。

陸久安聽到共謀者裏面有個熟悉的名字:“廖主簿?他怎麽也參與其中了。”

廖主簿在朝中存在感薄弱,要不是嶺山圍獵那場狼人殺裏對方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陸久安不一定對得上號來。

隨即他想到什麽,緊皺眉頭:“不對,廖主簿和廖貴妃什麽關系?”

韓致讚許地點點頭:“兩人論淵源,祖上同屬一支,但其實歷經那麽多年,這微末的宗親關系早已名存實亡。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竟然聽信了韓昭事成以後提他做國舅的話,暗地裏幫他出謀劃策,掌管寺廟財產。”

“糊塗,就算提國舅,也輪不到他。”陸久安輕嗤一聲,“名利財富當真這麽重要嗎?竟讓一個人甘願冒那麽大的險,也要去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也不是所有人都如你這般想的……”韓致搖了搖頭。

“那個祝岳呢,也一並處死了麽?”

韓致眉鋒攏起。

“誰?”

陸久安把他的面目特征簡單描述了一下。

“他呀……”韓致意味不明地露出一個冷笑,隨即轉頭吩咐屬下。

不一會兒,那名士兵抱著一只大狗走上前來。

“五谷!”陸久安吃了一驚,他沒想到五谷在傷勢那麽嚴重的狀況下,竟然存活了下來,這不禁帶給陸久安一絲絲慰藉。

五谷全身毛發被剃了個幹幹凈凈,身上的傷疤交錯縱橫,最明顯的是它臉上那一道,從左耳到右眼,幾乎貫穿了它整個面頰,尤顯猙獰。

索性那些傷疤在治療下已經開始慢慢結痂,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長出了粉紅色的新肉。

“你還活著……”陸久安心潮澎湃,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抱緊五谷,捉住它耳朵狠狠親了親。

韓致道:“那個祝岳,被五谷咬死了。”

韓致本來不會對他有任何印象,但是祝岳死狀實在太過觸目驚心,士兵發現他的時候,祝岳倒在血泊裏,喉嚨破了個大洞,面上猙獰可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死去。

“咬得好!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死有餘辜!”陸久安想起別院深處他輕描淡寫地討論殺人,又想起祝岳是害死沐藺的罪魁禍首,不禁覺得大快人心,他揉了一把五谷的耳朵,讚賞道,“乖狗狗,今晚給你加雞腿好不好?”

五谷搖晃著尾巴,“嗚嗚”叫了兩聲以示回應。

邊上的士兵嘴巴囁嚅了兩下,欲言又止。

他其實很想告訴陸久安,讓他千萬保重自己的身體。

陸久安昏迷不醒後,他家將軍沖到關押謹安王的大牢,一拳又一拳地砸向韓昭,整個牢房都回蕩著韓昭癲狂的大笑以及拳拳到肉的聲音,那不顧一切的模樣讓他們這群下屬看了都覺得可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罪人伏誅,陸起死亡的陰影在他心裏沖淡了不少,陸久安語氣輕快道:“當初你怎麽確認我被歹人劫走的?萬一是我自己走失的,亦或者像百姓口口相傳的那樣,被佛祖收走了呢。”

韓致道:“我看到你留下的求救信號了。”

“果然……”說起這個,陸久安倒想起一樁往事,“你還記得我初次告訴你摩斯密碼這個東西時,用白玉瓷杯敲出來的那串聲音嗎?”

“記得。”韓致說完,隨手撿起手邊的物什,一個不錯地覆原出來。

“那你還記得是什麽意思嗎?”

韓致無奈道:“你罵我的話。”

陸久安搖了搖手指頭:“我之前騙了你。”

“騙了我什麽。”將軍從善如流地問。

“那串摩斯密碼並非‘你是渾蛋’。”陸久安頓了頓,道:“是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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