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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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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9 章

前有水災, 後有雪災,再就是地動,大周真是禍事連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他呢,倒黴, 太倒黴了!人還未到應平,就出了這檔事,這算不算出師不利?

馬範右有氣無力地心裏反思:定是之前太過得意忘形,以致老天爺看不下去了, 才這麽存心折騰我呢。

陸久安對新縣令的到來沒有太過在意, 應平雖然受災不是特別嚴重, 但是依然有大量的災後重建工作需要他去安排, 他這會兒抽不出時間來應付馬範右。

衙門裏調不出多餘的人手, 他親自帶著馬範右到驛館。驛丞專管車馬迎送,看了一眼馬範右身後疊床架屋的堆積如山的行李,心裏嘀咕了一句這是搬遷呢,便習慣性地詢問起上官來歷。

馬範右現在對新身份已掀不起任何波瀾:“我是你們未來的縣令。”

小斯懷疑自己聽錯了:“大人說什麽?”

馬範右皺眉,又重覆了一遍:“怎麽,沒聽清楚麽,我說我是你們新縣令。”

小廝如遭雷擊, 第一反應是這人在開什麽玩笑, 下意識轉頭去看陸久安。

陸久安默認了馬範右的說辭:“小心伺候著。另外, 現在人心惶惶, 最重要的是應付災情, 這件事切莫到處聲張,你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陸久安意有所指。

小廝搖搖欲墜, 壓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

來了新縣令,那陸大人又去哪裏?

陸久安把人安置在驛館,簡單解釋一番:“……就是這樣,我已稟明陛下,交接待安撫重建安排後再行也不遲,若是馬縣令有興趣提前接任,也可以一塊來。招待不周,敬請諒解。”

馬範右樂得不用收拾這爛攤子,至於陸久安說的提前接任,更是拋之腦後,立刻命隨行卸下要用的物品躺後院主屋去了。

他近一個月風塵仆仆舟車勞頓,年紀本就大了,拿什麽和年輕力壯的陸縣令比,還是在驛館好生休養吧。

陸久安忙得不可開交。

要對不幸罹難的家庭分發安葬費,按房屋損壞程度給予不同金額的賑濟補貼,修補開裂截斷的水泥路和堵塞的溝渠。

另外,新聞社將百姓捐款和救援隊的事載入專稿,在應平大肆傳閱後,又接連湧現幾波富紳捐贈,無論他們是被道德裹挾,還是真心實意,初衷不重要,陸久安只看結果。

一同前來的還有由醫學院學子們自發組建的醫療隊:“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①,上以療君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其生②。”

“大人,時不我待,學了那麽久的醫學,是時候該我們上場了。”

“好!好!好!”陸久安連說三聲,又從衙門裏抽調出三十餘人,護送這群醫學生前往災區。

這場地動十分罕見,上次大周發生這麽嚴重的災害,還是前朝太祖在位期間,隔了至今有兩百餘年。

朝野皆驚,連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沐藺也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時間寫信回來問候。

更不用說作為統治整個大周的永曦帝了,連夜寫了一份罪己詔。

“……水旱累見,地震頻發,皆因朕聽信讒言妄用奸佞,不思齊,不擢賢,治業不明,內政不修,以致異星見,陰陽失和,降災下異示儆……”

陸久安聽了嗤之以鼻,這分明就是天災,偏偏要因為一些別有用心的想法,扯著冠冕堂皇的大旗,硬生生推到人身上,提出什麽“天遣之說。”

盡是些狗屁倒竈的言論,要是此刻他在皇帝陛下身邊,定要言之鑿鑿的告訴他:“地動是因為地殼運動而產生的,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發生,跟你一分錢的關系都沒有,根本不必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接著永曦帝緊急召集在京群臣上朝,安排接下來的救災賑濟等事宜。

地動幾乎每朝每代皆有發生,如何救災賑濟撫恤,這一整套流程沿襲下來,已經相當成熟,只需按部就班照做便是,唯一需要考慮的只是人選問題。

永曦帝居高臨下順著朝堂逡巡了一圈,群臣垂著腦袋屏息凝神,眼神閃爍不敢跟皇帝對視。

人人自危,唯恐這危險的差事一不留神就落在自己頭上。

永曦帝臉上看不出喜怒,對著第二排一位長須弓背的臣子道:“王侍郎,你來,平日你籌咨俊茂,好謀善斷,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王侍郎面不改色,早已想好了推脫之辭:“老臣年是已高,恐力有不逮。”

永曦帝什麽都沒有說,又轉向另一位面相天生肅然的臣子:“那就秦禦史,平日你唇槍舌劍最是厲害,又是彈劾新秀,又是駁朕敕令的。怎麽現在關鍵時刻,不見你站出來了?”

秦禦史戰戰兢兢:“回皇上,臣一介言官,行的是糾察百官,直言上諫之事,去做這救災賑濟,辦砸了,苦的是百姓啊。”

永曦帝又喚了幾人,皆無一人回應。

“都在相互推諉。”永曦帝漫不經心笑道,“怎麽?朕這滿朝文武,難道就沒有一個可用之人嗎?”

沒有臣子回答他,一個個跪下來叩首請罪:“皇上息怒。”

永曦帝撐著太陽穴:“要是陸愛卿在就好了,朕就無需那麽多煩惱了。”

又來了,眾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您事事都要提上陸久安一嘴,怎麽當初就一言不合給直接發配到應平去了?

哦忘了,您是護著他,才迫不得已借著焚琴案將他調出去的,可謂用心良苦。

哎,真是不同臣不同命啊。

又聽正前方那道尊貴雍容的聲音道:“你們一定在心裏腹誹朕又提起他。”

群臣又匍匐跪地:“臣不敢。”“臣惶恐。”

“朕來告訴你們原因。”旁邊的隨侍太監心領神會,恭敬遞上一封信函,火漆已經揭開,想必早已被展閱,永曦帝對著下面的朝臣揚了揚紙頁:“昨日朕收到這份印信,是陸愛卿快馬加鞭遞上來的請令,奏請延遲回京兩月,自願留在江州抗震救災,恢覆民生秩序。”

所有人慚愧地抹了抹臉上的汗水,但還是巋然不動。

永曦帝一臉失望地揮了揮手:“罷了,朕心中早已定了人選,稍後福安會把名錄送到吏部,緊張什麽,不是你們其中任何一人。各衙門相互作用,不可懈怠推諉,退朝吧。”

各部門加班加點運行起來,包括平日裏最為清閑的太常寺也尤為忙碌,因為永曦帝接下來要去宗廟祭拜以告慰遇難之靈。

就災,賑濟,減免賦稅,一條條的政令接連下達,安撫著受災的老百姓。

而在應平,陸久安有條不紊地做著災後重建,倒是馬範右在館驛呆得無聊,自已一個圍著應平轉了一圈,大為震驚。

後面接連幾天,都主動跟在陸久安身後取經,想看他如何公務,才把應平治理成這樣。

不過那時候陸久安正忙得不可開交,根本顧及不上他。被無視了幾次後,馬範右自討沒趣,又回驛館睡大覺去了。

次年初春,開拔去往災區的救援隊以及醫療隊回到應平。

經過長達兩個月的救援,給所有人臉上都添了一層飽經風霜的痕跡,醫療隊拜別陸久安後,各自回了家,救援隊則帶上搜救犬回到縣衙。

搜救犬沒能全員回歸,有一只喚作“長風”的搜救犬折在了興襄,它是累死的,屍骨就埋在青山之下。

現場的慘烈程度根本無法用任何文字來描述,山塌了一半,湖水四溢。千奇百怪的死狀,有人被斷木當胸穿透,有人下半身齊折,腸子內臟散了一地,到處都是血,新鮮的或者幹涸凝固的血。

但更多的則是連屍身都找不到了。

山清水秀的興襄滿目瘡痍,聽說原本這地方花木很多,芬香撲鼻,但那一個多月,衙差聞到的都是惡臭,那是屍首太多來不及掩埋,而散發的腐爛味道。

盡管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所有人還是被這觸目驚心的畫面給影響到了。

沒有人能平和地直面死亡。

謝邑三個心理醫師任勞任怨給這群人做心理疏導,這種壓抑的氛圍才逐漸好轉。

而還沒等這群衙差們徹底緩過勁來,又得知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陸縣令接到今上調令,即將離開應平回晉南。

新上任的縣令已經在驛館住了一個月,鐵一般的證據擺在面前,由不得他們不相信。

不同於救援後的沈悶,這是一種離別難舍的哀思愁怨。

衙役氣氛低迷。

陸久安抹了一把臉,這一天還是來了,他終將要去面對。

上頭一封接一封的調令發下來,催促他趕快上京。他不得把所有事情提上議程,在走之前全部安置妥當。

他先召來主簿,吳衡沈默不語,陸久安按著他肩膀道:“你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能力出眾。主簿這種佐貳官,是縣衙的二把手,平時許多決策你都說得上話,應平交給你我很放心。”

“新來的縣令我還未來得及接觸,想來也不差。不過每個人行事作風不一樣,一開始你可能不太適應,磨合磨合就過去了。不要換了上司就不聽話了,到底官大你一階,惹惱了他吃苦受累的還是你們這群下面辦事的人。”

吳衡啞聲問:“那萬一新縣令作風不清,收賄貪墨,把應平弄得烏煙瘴氣,那我該當如,還是照聽不誤麽?”

“他敢。”陸久安咬了咬後槽牙,“應平是我們大家的心血,豈能容他人糟蹋。馬縣令若真如此,你寫信到晉南,我替你請上做主。我要是不行,大不了還有韓將軍,他總不會放任不管。”

韓致帶兵軍紀森嚴,最看不得這種事。觸了他底線,一個字:死!

對著主簿一一做了交代,陸久安接下來又集合了所有衙役。

經過五六年的發展,衙役已從區區幾十人發展到了三百多號人,其中有絕大多數是沒有官俸的白役,是他培養來做救援所用。

衙役身姿挺拔整整齊齊列隊。別看他們都是一群肌肉發達心思粗糙的武吏,但是情義最重的也是他們。一個個看著陸久安,告訴自己不準落淚。

陸久安掐了把大腿,喉嚨幾度哽咽,才把想說的話吐出來。

“我已得到消息,廣木巡撫把此次災情如實上報,自然也包括你們主動請纓前去救援的衙役和醫學生。你們兩支隊伍訓練有素又紀律森嚴,表現得十分打眼,巡撫大人早已註意到你們,呈上去的折子裏,為你們說了不少好話。”

“你們應當也知道,平時地方備禦,京軍空缺時,很得補上一批人,其中一部分便會由州府舉薦,這一次你們得巡撫親薦,不用我說,也曉得機會難得。你們在救災中脫穎而出,為的又是利民之事,被選上肯定是鐵板釘釘的事,進去了說不得還會論功行賞。”

“衙役往上升,最後還是衙役,禁衛軍則能官至統領。若是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回晉南的,就在大人這兒匯報一聲,若是安土重遷不願意走的,也不強求,大不了大人再為你們做最後一件事,去替你們回絕了此事。”

“幹系各位前程,好生考量,深思熟慮後再告訴我也不遲。”

趙老三沈重地問:“警犬呢?”

“犬隨主人,你們各憑本事領去的,可自行決定。”陸久安想了想,又道:“去了晉南,人生地不熟,可以隨時來找我,當了你們六年的縣令,這個忙大人還是肯幫的,要是惹了什麽禍事,就別來找我了,也別說認識我。”

陸久安後半段的這幾句話是奔著調節氣氛去的,衙役聽懂了,露出一個比哭難看得笑容的,陸久安心裏更難受了。

最終,陸久安疲倦地揮了揮手:“就地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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