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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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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陸久安任職縣令這六年, 做了太多事情,他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哪些人該留, 哪些人該跟著他走,這些都要計劃好。單單目前這兩件事,就已經讓他身心具疲。

衙役們心裏難受得緊, 還要強打一副替他高興的模樣。幾個衙役無精打采地為他收拾行裝,趙老三剛把兩罐雪鹽裝進車架裏,陸起又走過來,讓他跟著去吾鄉居一趟 。

陸久安在書房內, 一件一件清理, 每拿起一個物品, 就能想起一段回憶, 他舍不得丟, 但放馬車上,又添累贅。

陸久安從抽屜裏,撿出一個虎頭金器。

“沐小侯爺給的展覽閣信物。”是了,離開應平也應該給沐藺去信一封,讓他以後回信時送到晉南,省得到時候斷了聯系。

陸久安提筆給沐藺寫好信,陸起帶著人走進來, 指揮衙差將書房中的東西打包裝箱。

趙老三環顧一番:“所有都要裝起來?”

“所有。”陸起點頭強調, “公子貴重珍視之物, 全都放在這吾鄉居了。特別是這些書, 公子平時稀罕得跟金子似的。”

陸久安出口阻止了:“書就不用搬了, 留著放守藏室,給應平的百姓看。”

韓致見他情緒低落, 摟著他安慰:“若是難過,就緩一緩吧。不必那麽著急,皇兄都發話了,吏部的催令用不著管。”

陸久安搖搖頭:“左右躲不過去。”

韓致無奈,陪著他一起出了衙門。

走在大街上,百姓見了陸久安,一如既往地跟他拱手致禮,他調任回京的消息目前還在縣衙內部流轉,百姓尚且不知。

經過生活廣場,看到華彩坊的鋪子,陸久安不由駐足。這幾日因為地動,鋪子裏稍顯冷清,負責迎客的夥計站在店門外腦袋小雞啄米似的打著瞌睡。

“進去看看?”韓致提議。

陸久安目光落在在偌大的牌匾上,點點頭:“倒是把華彩坊給漏掉了。”

陸久安和韓致很少親自到鋪子裏,一般需要什麽款式的衣衫,或者要看賬本,都是由掌櫃程南直接送到府上,因此在這裏看到他們二人時,程南還有訝異。

“沒事,你去忙吧,我們隨便逛逛。”

調任回京後,韓致和陸久安或許再也不會踏足應平,那麽華彩坊如何處理也是需要考慮在內的,在這點上,兩人的想法截然不同。

韓致傾向於將華彩坊連同房契一塊兒另轉他人,陸久安舍卻不得,他想將華彩坊保留下來,先不說這個招牌已在江州聲名鵲起,每年為他提供的收益還是相當可觀的。

韓致眼神古怪看了他一眼。

陸久安雙手無奈向兩邊一灘:“要養兩個吞金獸,囊中羞澀……”

“吞金獸?”

“封敬道長和謝懷亮帶領的兩個研究團隊。”

韓致了悟。

程南做掌櫃這幾年,華彩坊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在他管理下,鋪子裏也沒出過什麽雞鳴狗盜的事,至少人品道德是信得過的,陸久安打算繼續用他。

韓致倒是覺得陸久安這個舉措做得有些過於大膽:“你就這麽相信他?他要是中飽私囊,你遠在千裏之外,如何得知?”

陸久安挑眉:“你來應平,離雲落這麽遠,把幾萬大軍丟給你下面的人,你怎麽放心?”

韓致嘴角繃直:“這不一樣。”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陸久安不以為意,“況且,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以後回了晉南,若是有機會,我打算把華彩坊開成連鎖店,晉南的設立成總店,此處為分店,再找一個總掌櫃。每年讓他替咱們視察分店就行。”

離開華彩坊後,陸久安直接去了兩個實驗室,他非常重視這兩個研發團隊,裏面的人都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科研人才,因此無論如何,都要說服他們跟著一塊兒去晉南。

和衙差反應一樣,聽到他要離開,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封敬了無牽掛,倒是無所謂得很:“陸大人你是貧道衣食父母,你走到哪兒,貧道跟到哪。”

其餘人則猶豫不決。

陸久安知道他們的顧忌,無非是舍不得背井離鄉與家人分離。於是又許以重諾,可以舉家一起遷至晉南,屆時可以幫著安頓妻女父母。

這下子,哪還有人猶豫,都欣然同意。

陸久安又轉去秦氏醫館向秦昭三人提前辭行,順便提了一下他們要不要回晉南的話。

秦技之怔楞半響,不知道在想什麽,覆雜難言地盯著他看了片刻,哐當一聲推門回了後院。

“這孩子……”秦昭不輕不重地埋怨,他先向陸久安道了聲賀,然後婉拒了陸久安的好意,“就不去晉南了,留在應平挺好的,我也人老了,落葉歸根。”

陸久安有些可惜,但是也尊重他們的決定。

至於秦技之……

山高水長,有緣再見吧。

花了接近半個月,所有事情基本安置妥當,如果說還有什麽是陸久安放不下的,就只剩圖書館了。

圖書館修建進度已過大半,但是館長的人選至今沒有著落,連省城向學政那邊都沒有合適的人選,要麽忍受不了孤寂,要麽就是工於仕途。

向學政在信裏提到,不日他便要啟程回晉南,可以在京城幫他物色人物。

可是晉南這麽遠,一來一去要耽擱多長時間?恐怕他人還沒尋到,陸久安也已經不在應平了。

“找個嗜書如命,心向井隅的人就這麽難嗎?”陸久安捏著薄薄的信紙不甘心。

他原本以為這件事就只能這般遺憾收場了,然而當日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就主動出現在了他眼前。

來人白發垂髫長須弓背,身著一襲寬博瀾衫,行走間兩袖帶風,自帶一股文人風骨。他雙手托著一紙文書,幾步來到陸久安面前。

何止陸久安,就連慣常面無表情只有在見到陸久安才吝嗇變臉的韓將軍,都一臉難掩驚色地從圓凳上豁然站起。

“楊老伯?”陸久安失聲確認。

眼前這個老人,雖然還是那副熟悉的面孔,但是此刻的他,不管是眼神,還是周身氣度,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再也不是原來那個每日只知五谷三餐的鄉野村夫,而是一位風訓有度或許還學識淵博的老叟。

陸久安心裏有諸多問題想問,例如:他到底是誰?

似乎他表現得太過強烈,不等他開口,楊老漢主就動拱手向他行了一禮:“老夫楊從霍,乃太和十一年金榜題名的二甲進士,這是朝廷頒發的文書,特來向大人謀取館長之位。”

太和是前朝皇帝的年號,也就是說,楊老伯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經有了功名,卻一直在這應平過著節衣縮食的生活。而且要不是他機緣巧合當了這兒的縣令,或許楊老伯已經駕鶴西去也說不一定。

陸久安不知為何突然想起短暫夜宿的那個農院,更多的被忽略的記憶幻燈片似的從他腦袋裏一一掠過。

“這楊家家宅當初也不知是誰選在此處建造的,一派歸園田居之像”。

原來那時候並不是他的錯覺,楊家家宅是楊從霍所建,為得便是遠離喧囂,過上和陶淵明一樣閑雲野鶴的生活。

陸久安又想到在縣衙裏幾次三番撞見他捧著書卷陪楊苗苗,當時下意識便認為是小孩兒在教爺爺識字,卻原來是楊從霍一直在傳經授文。

怪不得當初孟亦臺教楊苗苗時,說他進步神速,恐怕不是他悟性高,而是從小便接觸了聖賢書吧。

“哈哈哈。”陸久安再也忍不住搖頭低笑出聲,為這喜劇走向一般的發展。他觀韓致這番神態,想來楊耕青也一直被蒙到鼓裏的。

楊老漢瞞得可真緊啊。

陸久安也不去深究是什麽緣由讓楊老漢,不,是楊進士做出了這樣令世人費解的決定,這不正是他需要的人選嗎

只是他還有一事不明:“養老伯怎知我在找館長,我鮮少在府中提起。”

楊從霍解釋:“當日陸縣令去信學政大人,陸起出門時與我相撞,紙頁不甚掉落在地,老夫俯身撿信看到內容。無心之舉,還請大人莫狀怪。”

“老夫這一生,考過功名,當過舉人,宦海浮浮沈沈,老夫厭倦之極。要說還有什麽能吸引住我的,唯有這典籍兩三本。”

原來如此,這一系列的巧合,當真如同命中註定一般,楊從霍經歷那麽多,兜兜轉轉,仿佛就為了這一刻的到來。

楊從霍準備把自己有限的餘生都貢獻給守藏室,臨走之前,他把楊苗苗托付給陸久安。

他不慕名利,遠離官場,他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唯獨卻對不起妻兒子女,從此以後,他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一個了。

但沒關系,他一點也不會感到寂寞,他還有偌大一個黃金屋。

見史書,如親見聖賢。

……

馬範右跟陸久安就應平縣宗卷、倉廒、刑名訴訟、錢糧賬目等諸多方面一一做了交接,中間有什麽需要參商的,陸久安都好聲好氣地做了解釋和退讓。

馬範右在驛館待的這些時日,見識了應平的方方面面,知道了那價值千金的葡萄酒原是產自應平,晉南今年才出現的水泥路在應平也早已普及,眼下只等陸久安一走就入主縣衙,他摩拳擦掌,已等不及大幹一番了。

酉時陸起來問陸久安翌日何時出發,陸久安沈默片刻道:“五點吧,趁百姓都還在睡覺的時候。”

卯時一刻,四周一片漆黑,一隊車馬悄無聲息駛出了縣衙,走到瓷子巷街口,早已有烏泱泱一夥人等候在此,這些都是最終決定跟著陸久安北上去京都的人。

陸久安環顧一圈,在裏面看到了詹尾珠、朱毫、申志、謝邑等人,心裏對此有了數。

他什麽都沒問,只簡短道:“走吧。”

一群人拖家帶口自覺綴在馬車後邊,他們有的是對前途不知的迷茫,但更多的則是對未來的期盼感到興奮。

楊苗苗抹著眼淚花哭泣不止,他還沈浸在和爺爺分離的情緒中難以自拔,阿多緊緊拽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方式無聲安慰。

大街上關門閉戶,隊伍中的一名衙役回頭看了眼縣衙的方向,黯然地想:“百姓們睡得香甜,他們或許不知道,一覺醒來,應平已經易主了吧。”

隊伍緩緩來到縣城門。通常這個時候,城門緊閉,只有值守的衙差幾人在此。可是遠遠的,陸久安竟看到燈火一片,燈影下人群密布。

不知何時,老百姓聚集而來,將城門圍了個嚴嚴實實,人實在太多了,一眼望過去,幾乎有全城之眾。

夜寒難禦,他們密密麻麻彼此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著溫暖,不知就這麽靜靜等了多久。

那名回頭看縣衙的白役見了這一幕,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陸久安的車馬一駛近,百姓一個個站起,朝著他的方向齊齊看過來。

馬夫趕車的動作不由自主停住了。

“陸大人。”為首的謝歲錢掬起一張圓圓的胖臉,“我們來給您送行。”

“鄉親們……”陸久安忽地鼻頭一酸,難以自持地紅了眼眶,眼前一片水汽朦朧。

謝歲錢又道:“你在應平為官六年,猶如我們衣食父母一般。這一去,許多人或許這輩子都再難與你相見,怎麽你走都不通知我們大家夥兒一聲。”

我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與你們分別的場景。

陸久安用力抿了抿嘴角,幾次三番想開口說話,都被堵在了喉嚨深處,淚水也沒忍住滑落下來。

謝歲錢笑著搖搖頭,反過來安慰道:“大人不必多言,我們明白的。大人舍不得,我們也舍不得,我大老粗一個,說不出來什麽文縐縐的話,只能祝大人一路順風。”

人群裏一直沒怎麽說過話的秦技之走上前來,他端來兩杯酒,一杯遞給陸久安,沈默而專註地看著他。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陸久安接過來,仰起頭一口氣喝了。

人群自動向兩邊緩緩散開,留出中間可供一輛雙轅馬車通行的道路。

沈重的木頭嘎吱嘎吱轉動,轟隆一聲響,城門打開,馬夫重新執起手中的鞭子。

人群裏隱隱響起啜泣聲,哭聲越變越大,躁動難安地在空氣裏飄蕩著。盡管如此,百姓仍克制地沒做出任何逾距的行為,仿佛遵守著什麽約定好的承諾,只淚眼婆娑地著目送隊伍慢慢離開。

一出了城,陸久安再難維持人前的形象,抱著韓致崩潰大哭。

韓致摟著他的腰,一下一下輕撫他的背。

嚎啕聲是寂靜夜裏唯一的響動,綴在車馬後面的人群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晨曦在霧霭中一點點明亮,逐漸勾勒出不遠處城鎮的輪廓。

“咚!”鐘聲綿延悠長。

所有人不約而同回過頭去。

這是應平百姓都十分熟悉的聲音。

早上六點整,到了。

又是新的一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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